凡煙小說

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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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言怔怔地望著大門,一甩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林宣沒有去開門,從背後抽出了慣用的算盤。那副黃銅制成的算盤被他摸得發亮,乍一看跟金子似的。

穆言輕聲道:“我們拖得越久越好,對麽?”

林宣手裏的算盤轉了一圈,穩穩握住:“把這一群人打趴,他們大概就會將城墻上的人調過來。”

“這叫聲東擊西麽?”穆言道:“這樣王爺他們就能順利出去。”

“嗯。”林宣口裏含混著應了一聲,聽著大門被人扯著晃了幾晃。幾條黑影在暗夜的掩護自墻頭落進院子,齊刷刷地將兩人圍了半個圈。

中間的一人手中握兩柄短劍,長相普普通通,只有下巴處有一塊紫紅的胎記駭人。林宣瞧了瞧他的打扮,猜道:“鴛鴦劍原來也到了清音閣。”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警戒地盯著林宣,對其他人道:“去開門。”

當即有人往他身後去了。大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後傳來:“我說人去哪兒了呢,搜遍了都沒有?原來是在這裏。”

穆言背對著大門,有些顧慮會被人認出,出聲道:“是她。”

在地下室的時候,林宣就一直聽著她的聲音,是傅箏。

傅箏腰間系著一根精鋼制成的鞭子,灼灼地閃著光。她進到院裏,沒有看林宣,目光卻落到了穆言身上。“你是……”

這個疑問並沒有困擾她多長時間,她看到了穆言手中的紅郢。那柄紅色劍鞘的劍在哪裏都是奪人眼球的:造型古樸,顏色卻分外張揚。這柄劍與當今聖上的佩劍墨殊並列百劍榜之首,據傳是百年前的一位神匠所造。

紅郢在這裏,那拿著它的不會有別人了。

傅箏忽然笑了,得來全不費工夫。若是生擒了林宣和岫昭,南下的鎮北軍不攻自破,她便替正泫平了這次謀反。這可是千載難逢,大功一件。她甚至已經忍不住去想會得到什麽樣的賞賜,正泫會不會把她調出篁明宮,委以別的重任。

洛子蕓帶人去源城,本是想保住源城借此邀功,她沒帶上她,她本來還頗有微詞。現在看來,是天註定以讓她遇著岫昭,這一來一去,反是她占了便宜。

傅箏在那頭笑得像一朵嬌花,林宣反倒放心了。這女子的謀略並不如想象中的好,他可以將計劃一步一步地實施下去。可是這樣也會使他們的危險高出數倍。這大約……也是一件好事。

傅箏看著林宣道:“你是王府的總管事,也是姚相的同窗。”

林宣不置可否,只撇了撇嘴。

“若是不想死,就放下武器,乖乖隨我們回去。”傅箏看著地上燒成一堆的紙卷,突然上前踩熄了道:“你們燒了什麽?!這裏的東西是你們可以燒的?”

穆言轉過身,黑夜賦予了他短暫的偽裝:“本王寫的東西,為什麽不能燒?”

傅箏聞言一震,從那些灰燼中搶出幾枚殘片,細細看了才道:“燒成這樣,如何能辨是不是你的?!”

“既如此,你又憑什麽說這是他的?”穆言這話的意思是默認這處院落是正泫住過的了。林宣對穆言的表現很滿意,也從中理出一些細節:傅箏沒有反駁穆言,坐實了他說的話。

傅箏啞口,皺眉強爭道 :“你在這院裏燒東西,能是你自己的?他怎麽會放你的東西在這兒?”

“這你要去問他。”穆言負起一只手,語氣又冷又硬。

林宣心道岫昭與穆言處得來不是沒道理,這份氣質獨一無二,只是兩人身份有差距,穆言更親人些。

穆言原本怕裝得不像,手心起了薄汗。可說了幾句都沒見傅箏拆穿,膽子便大了起來。

傅箏辯不過他,又被他氣勢所壓,不自覺地想服軟。驚覺到這種心態,傅箏忽然揮了揮手示意下屬:“拿下他們,要活的!”

幾條黑影瞬間湧上,與林宣動起手來。

林宣雖說手上功夫不如龔昶,但也非尋常人可比。這些年岫昭長成,不再需要他教導,也多出了許多時間去修習琢磨武學套路。行家出手便知有無,林宣同在場六人交手拆了十幾招,便判斷出了對方身手高低。

鴛鴦劍沈可成名時間已有十年,林宣心道與他單打獨鬥未必討得了便宜,大約在清音堂也是堂主之一。六人之中武功強的是他,另兩人稍弱一些,還有三人相較就比較普通。

妙就妙在對方是六人一起進攻。

普通人會礙著高手出招,也會不知不覺地成為對方的擋箭牌。

這些道理練武的人都懂,可傅箏還讓人群起而攻。

鴛鴦劍沈可的表情很覆雜。他想拿下林宣,又覺得處處不好施展。他很想停手,可又不敢停手。傅箏是個心眼極小的女人,偏偏洛子蕓離開的時候讓她代為處理垝城的事務。

他若是停了手,傅箏難免會覺得他不出力不聽令,說不定還會在洛子蕓面前說他的壞話。所以他下手十分地敷衍,也當然知道那些虛招打不下林宣。

傅箏在一旁觀戰,自然看得出,可她就是要這個結果。她就是要人知道,鴛鴦劍與林宣打了許久也沒能拿下,直到她出手,才一舉生擒了林宣。她只是要鴛鴦劍和這一群人去消耗對方,並沒指望他們做出什麽成效來。對,最好是什麽都沒有,這樣功勞才都是她的。

傅箏在一旁看得有滋有味,只想好好消磨這漫長黑夜。

林宣雖然十分不解對方的套路,不過對方這般行為反而對自己更有利。他迅速在腦中生成了一套方案,一處處削弱對方,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首先要下手的是那兩名武功稍弱的年輕人。這兩人看得出是初出茅廬的新人,手下工夫板正,頗有大家風範,應當是有名師提點過。

他們欠缺的是實戰經驗,可惜要折在這裏。林宣向來愛才,愛惜年輕人。可他並不會對想要他命的年輕人留手:銅算盤一收一放間,已經數次打在兩人的手臂的硬骨上,骨上無肉,鉆心的疼讓兩個人的臉色由白轉青,險些握不住武器。

雖說二人被打得想哭,可他們卻依舊強忍著。在沈可和傅箏面前,他們如何能先倒下?畢竟他們不是技不如人的那一個。弱的沒事,強的怎麽能有事?

傅箏眼裏並沒覺得林宣的算盤有多重,因為它敲在人身上實在聽不到什麽聲音。她只見著手下人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遲緩,面上表情也越來越扭曲。

穆言不會武功,但他卻知道林宣的銅算盤打在人骨頭上有什麽後果。身為一個醫者,他見過太多太多的外傷。那兩個年輕人若再挨上三次,手骨一定會被敲斷了,這一輩子都別想重拾現在的水平。有的人惜命,把命看得貴如黃金;也有人作踐,把自己當做螻蟻。

穆言輕輕一嘆,勻長的氣息聲飄出老遠。林宣手下忽然一個用力,重重擊在年輕人先前的創口上。遠遠近近的人都聽到了明顯的一聲“哢”。年輕人的手臂忽然垂了下去,扭出一個奇詭的姿勢。

鴛鴦劍沈可眼前晃的人忽然少了一個,覺得清靜多了。

傅箏在一旁見著林宣將人骨頭打斷,自己人滾在地上慘呼,心煩意亂地罵了一聲“廢物”。

第二人倒下並沒有相隔多久。林宣如法炮制,這次斷的是另一人的脊椎骨。椎骨連著神經,這一人比前一人慘得多,倒下沒多久就渾身抽搐,絕望地看著自己的同伴。

傅箏眼見折損兩人,也沒自己下場,反而喊了身後的人吩咐:“去北門西門請羅堂主、白堂主過來,就說沈堂主門下人不夠。”

沈可聽得火冒三丈,出聲道:“用不著他們過來!”

傅箏利著一雙眼:“這兒我說了算還是沈堂主說了算?皇上要活的,沈堂主能給我個保證?”

沈可瞬間閉了嘴。他能與林宣拼個你死我活,可不能保證一定能留他活口,何況林宣身後還站著一個未出手的王爺。都說七王的劍術造詣早已超過了林宣,沒出手是因為自恃身份?沈可不願去冒這個險,在他看來傅箏不願意冒險,顯然是想把他們都當消耗品。

他沒道理讓傅箏如意,更不想像那兩個傻子一樣逞能。

“岫昭”在場邊靜靜註視著場內,背脊直得像一棵挺拔的松。沈可咽了下唾沫,他根本看不出他受了傷,他的腿不是斷了嗎?為何能站得如此自在?傅箏也奇怪著這件事。但她站在門口,與“岫昭”的距離比沈可更遠。

身姿挺拔的“王爺”忽然笑了,往門口多看了一眼。傅箏忽然有種被算計的感覺,又不知是哪裏不對。

林宣的目的達成了,他是不是應當高興?穆言眼中空無一物,死亡是他的願望,可對林宣不是。他只是為了自己,林宣才是為了岫昭。穆言一時自卑起來,呆呆望著林宣出神。

…………

城中窄巷的另一頭,龔昶已奔出老遠,替闐憫和岫昭探明了通向城外的捷徑。三人加急趕路,也不得不在意岫昭的腿傷。闐憫架著他走,一手按住岫昭的胳膊,一手搭在了他腰上。

岫昭被他半摟半提的,腿是舒服了,胳膊卻酸麻得緊。

“憫兒等等,能不能休息一會兒?”

闐憫頭一偏,恰好湊在岫昭臉側,溫溫柔柔地道:“累了?”

“不是,那個你不累麽?”岫昭收回胳膊,揉了揉上臂:“走出這麽遠,他們暫時追不上了。”

闐憫等他揉完手臂,又將岫昭半提起來打算走:“還沒出城,怎麽就想歇了。”

岫昭被他挽著腰總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好在龔昶在前頭,也沒去註意他們。

闐憫見他停著不肯走,想了一瞬大約明白了,開口道:“我背你走。”

“別……那怎麽好意思?”岫昭按住闐憫的肩,雖然心裏十萬個願意,依舊道:“你還是留著體力,等會兒與人打架比較好。”

闐憫望著他眼,微微一笑:“有道理,那你跟我走,手給我。”

岫昭依舊磨蹭著不肯動。

龔昶在前邊等得久了,沒見著他二人,又向來路折返,恰恰看到他倆站在路中間“僵持”。少女皺眉道:“都什麽時候了,您倆有什麽私話不能出去了再說麽?”

岫昭轉過頭,半瞇著的眼像只狐貍:“沒大沒小。”

龔昶心直口快,尷尬著咳了一聲,轉向闐憫道:“小王爺別讓他了,把他架走吧。”

“…………”

岫昭反抗無用,只得將胳膊又架到闐憫肩上。

龔昶看看他二人,又往他們身後多看了一眼。“怪了,那處煙是什麽?”

盡管有夜色遮掩,那不明顯的一處灰煙依舊被龔昶敏銳地覺察到了。龔昶牙關緊閉,小手握成了拳。那是他們來的方向,按他們的腳程快慢計算,應當就是先前藏身的私宅附近。

林宣他們不知道平安離開沒有?

龔昶心中狂跳,嘴唇開了又合,強忍著沒有說出心中的猜測來。

岫昭拉著闐憫轉過身,凝神看了一會兒,這才看清那縷煙,口中吐出兩個字:“遭了…………”

闐憫楞了會兒,心中也有了計較:他們藏身的院落和岳冰的私邸都沒有別人,不可能平白無故走水。這個時候也沒人會去放火,唯一的可能就是林宣他們有了變故。

他們沒有走。

闐憫一時難以接受,在下一刻抓緊了岫昭的胳膊。

果真下一刻岫昭就開始掙:“憫兒放開,讓我回去。”

龔昶急得紅了眼:“小王爺和王爺在這裏等我,讓我去——”

闐憫按住岫昭已是困難,再挪不出手去管龔昶,只得低吼道:“不許去!”

龔昶從未被他吼過,一時呆在原地,委屈著恨聲道:“為什麽不能去?我不去,林叔和穆哥哥能出來?穆哥哥不會武功,林叔一人如何能擋那麽多人?”

闐憫懷裏的岫昭氣息起伏不勻,顯然同龔昶一樣難以控制,要不是腿斷了行動不便,闐憫恐是早拉不住了。闐憫道:“非但不能回去,我們三人得往城外走。”

“…………”龔昶瞪大了眼:“你要我棄掉他們?!”

“他和林宣穆言誰重要?”闐憫話是對龔昶說的,指的是懷裏的岫昭。“我們若出不去,外面的二十萬大軍、舒桐葉淩他們怎麽辦?”闐憫不是不想回去,可一想到回去的後果就覺得難以承受。他是主帥,他要的結果是打下天下,替岫昭奪回皇位。 這一路必定有犧牲,只是他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龔昶忽然跪在地上,雙肩抖動,無聲地哭了起來:“王爺重要,可林叔……和……穆哥哥也重要……”

“他們還沒死,你哭什麽。”岫昭忽然冷靜下來:“林宣拿了我的劍,就是早計劃好了。他讓你跟著我,是想你活著。”

他說話忽然變得冷淡和緩慢:“我本不該這麽天真的以為我們五人能順利出去。

要是那麽容易,岳冰就不會在城墻上示警,不會想把我們都藏起來。都是我的錯……是我錯估了對方。

林宣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會留在那兒拖住他們。”

“王爺……”龔昶胸口起伏,止不住淚,顯然還控制不住情緒。

林宣從小看著她長大,教她讀書寫字,有好吃好玩的都留給她,哄她開心,儼然是把她當做了親女兒。這十幾年的感情,叫她現在舍了,她如何能放得下?林宣是她的爹,比她的親爹還要親的爹啊!龔昶心中難受,再打不起精神來,只是一刻不停地擦眼睛。

“憫兒背她走吧……讓她哭一會兒。”

闐憫心中原本難受,看到龔昶這樣更加難受。穆言是他的恩人,已經救過他兩次,他卻要眼睜睜地看著他犧牲。他的感情雖不如龔昶爆發得強烈,但也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頭一次有這種感覺的時候,是闐風離開的那一年。

雖看多了生死,闐憫看似滿不在乎,可一旦落到自己和親人頭上,會更加執拗。原本這個世上他覺得他只有舒桐了,可後面遇見的人越來越多,牽掛也越來越多了。

再觀岫昭,神色變得冷冷冰冰,好似一個木頭人一樣:“憫兒說得對,我們要是出不去,他們就白留下了。丫頭,你再哭,就是不聽話了…………”

闐憫心知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彎腰拍了拍龔昶的肩,抓穩她上臂把人帶了起來。“龔掌櫃。既然說了王爺重要,就護好他出去。先出去了,你要回來,他也不會攔著你,對不對?”

龔昶紅著眼望向闐憫,忽然明白似的重重點頭。

闐憫的這一番話如靈藥一般,讓龔昶重新活了過來。少女道了聲謝,低頭道:“小王爺不用背我了,背上王爺趕緊走吧。”

闐憫對她的欣賞又增加幾分,應道:“好,我們快一些出去。”

岫昭依舊出神地看著遠處那縷煙,直到闐憫走近,才乖乖地靠上了他的背。闐憫背起岫昭,心道這突如其來的事打擊得兩人戰意全無,不知還能不能順利出去。

岫昭伏在闐憫背上也不說話,只是雙臂緊緊圈著他,把頭埋在他脖頸上。

說起來岫昭並不輕,不過因為本人的配合 ,闐憫背著也沒耗費多少體力。三人奔出一裏,已經能看到城墻,闐憫的鬢間已有汗珠聚集。忽然他覺著脖頸一熱,正想那是什麽時,岫昭的頭已經離開了他的肩。一陣涼意襲來,熱的感覺消失了。

闐憫扭了頭道:“要下來?”

岫昭的聲音略有些無力:“你還背得動麽?”

“還好。背到城墻,能快一些。”闐憫應他,他已見了龔昶在前頭發力狂奔,他背負著岫昭走這一段並不算什麽。

“丫頭一點都沒變……我以前還知道怎麽哄她,今兒竟然被你搶先了。”岫昭的聲音自腦後傳來,與往常大不相同。闐憫知道他大約是在自責:如果他沒有受傷,就不會成為三人當中的累贅,應當早快馬加鞭地沖回去了,這才是岫昭敢愛敢恨的個性。

“要是沒有憫兒,我就想和她一起回去…………”岫昭的聲音低如蚊蠅,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說他們不會死,連我自己都不信,我卻要求她信……是不是很可惡?”

“她既能打起精神來,你呢?”闐憫側過頭,“人不能陷入絕望,沒有比死更可怕的事。你連回去送死都不怕了,還怕面對這個?”

“不怕。”岫昭又低了頭,重新靠在了闐憫背上。“林宣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就是舒桐的年紀那麽大……我舍不得。”

“別多想了,出去了之後,等龔掌櫃的消息。”闐憫說完,雙手一松,拍了拍岫昭的腿:“到城墻了,下來吧。”

龔昶此時已不在附近,翻墻上去查探了。闐憫因為不會輕功之故,只等她從上面拋下繩索來,再攀上去。兩人在下邊等了一陣,忽見一個利落的黑影落了下來,身形快如飛鳥,是龔昶趕回來了。

少女第一句話就讓兩人寒了心:“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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