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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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老太太轉進了普通病房。

關於這半年不翼而飛的體檢報告,兩個人都沒提。

看著跟麻友們熱情聊天的老太太,江洵腦海裏回想著昨天醫生跟他說過的話。

“老太太的腫瘤位置很危險,我們協商之後還是覺得,手術風險太大,反而不如保守,不過即便保守治療,家屬也別報太大希望,她的腫瘤長得太大了……”

“而且昨天做的MRA 顯示,她中腦動脈裏有個動脈瘤,但跟腫瘤位置太近,也不好處理……”

“所以現在就是兩難,手術切除腫瘤,肯定會對她的腦功能造成比較大的影響,能不能下手術臺都不一定,但保守治療的話,這個動脈瘤隨時有破裂的風險,如果要動這個動脈瘤,又需要先把腫瘤切掉。”

“所以,到底是保守,還是激進一點兒兩個都手術處理掉,你還是再好好想想。”

“如果,我不是說不相信您們的經驗,就是想再問問,如果去更大的醫院,手術成功的概率會大一點兒嗎?”

“我知道,我也跟你說句實在話,你母親這個腫瘤,去哪兒做風險都很大,我們的老教授,就是從京大附院返聘回來的,昨天他也跟你仔細聊過了……”

往左,或者往右,都是風險。

也許在他還沒有做出決定之前就會……

江洵閉了閉發澀的雙眼,攪著手指想這個決定應該怎麽做。

麻友們熱聊了一上午,護工阿姨提了午飯回來,總算是有幾分眼力地起身往外走了。

老太太沒招呼江洵,仍在賭氣似的一個人拿了筷子,自顧自跟護工說今天的菜色。

手機在掌心振動了兩下,江洵把額發往後掃了下,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老太太嘆了口氣,揉著後脖頸往門口走去。

中午高峰期,安全通道裏人來人往,項前把江洵擠在門後,端著一碟麻醬面筋看他吃飯。

稍沒留意,江洵的胳膊碰在了墻邊直上直下的暖氣管上,襯衫上蹭了一片黑灰。

江洵右手就要拍過去,被項前攔了一下,避免了唯一一雙筷子戳在墻上的後果。

“吃你的。”

手掌落在江洵的胳膊肘,肘部的嶙峋骨骼印在指節上,項前下意識捏了兩下:“瘦了。”

“幾天而已,怎麽可能會瘦,”江洵把保溫桶的幾層摞了起來收好,“你的手還需要養著,不用天天給我送飯了,我去醫院食堂,或者訂外賣都可以的。”

接過保溫桶的項前半天沒動,堵在門後盯著江洵不讓人走。

“我可不是單純送飯,你天天不回去,我是想見你,順便給你送飯。”

江洵推他的手一頓,只覺得剛才被項前碰過的胳膊肘又開始發熱了,他從項前和門之間的縫隙裏蹭了出去,微低著頭,額發擋住了眼睛。

“……別開玩笑,你的手還是要註意。”說完沒再等項前的回答,拐進了病房過道。

項前撚了下手指,又把右手套進了綁帶裏,晃悠著保溫桶下樓了。

病房裏,小姨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兩個人雖然聊得熱鬧,但表情都不太好,見他進來,同時都住了嘴。

江洵左右看看,最終什麽都沒問。

左不過又是說自己的壞話,問了還要聽她們漏洞百出的慌,不如不問。

倒是老太太這幾天恢覆得真快,雖然說話還有些糊,但精神頭足的很,完全不像是重病的人。

拿起椅子上往外淌著菜汁的西紅柿炒雞蛋,江洵邊擦汁水邊提起了後天回學校的事,只上課,班主任的事兒還由吳遠代理。

身後兩個人都沒出聲,等他轉身的時候,老太太正瞪圓了眼睛盯著他,仿佛他提出的是一個多違背公序良俗的事情。

手裏紙巾上的汁水晃悠悠滴下去一點,江洵靠近兩步,扔進病床旁的垃圾桶裏。

“我一天最多三節課,下課了就過來,護工二十四小時都在,還有小姨……”

“護工是我兒子嗎?!”

這句話字正腔圓,吼得江洵反射性一抖,挺直了背退回了椅子上,看著老太太臉部肌肉顫動的樣子,剛想說點兒什麽緩和一下,對面又接著吼了起來。

“你是不是盼著我死!你小姨說你想給我保守治療,你就是想讓我等死!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兒子……”

後面的老生常談江洵沒再入耳,擡眼看著側過身沒看他的小姨,以前真沒發現,這位居然也是挑撥離間、吹耳邊風的一把好手。

小姨不安地往過瞟了一眼,兩人看個正著。

她慌忙拿了杯水,邊拍著老太太的背安慰,邊把水餵到了嘴邊。

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江洵手指交叉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等老太太喝完水後平靜開口:“您想做手術?”

“做,”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已經認定了他是一只白眼狼,“我自己掏錢做。”

江洵撐了下膝蓋後仰,靠在椅背上:“小姨能先出去下嗎?”

“我……”

“憑什麽讓她出去!你不是要回學校嗎?你出去!”

深呼吸一下,江洵盡量不帶任何語氣的,用老太太能聽懂的話跟她一條一條說明了手術和保守的利害風險。

老太太雖不講理,但事關自己,也臭著臉一句句聽了下來……

“……我想了一天,偏向於保守,”江洵擡手壓了一下,示意老太太別急著反駁,聽自己說完,“您要是決定手術,手術費我來拿,這是我應該的,但是,我希望您是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

“估計您今天不待見我在這兒,那我今天就先回去,您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偏聽別人的意見。”

最後半句話語氣重了些,小姨雙手在小腹前輕搓著,眼神飄忽語氣囁嚅,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

椅子劃過白色瓷磚,刺耳又刺心,江洵站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我去對面找個賓館,有什麽事兒您隨時打我電話。”

這話說的客氣又理智,跟他轉身出門時外套衣角落下的動作一樣……

室外的空氣還透著冷冽,風吹過頭發紮進眼裏,酸癢微疼。

醫院門口一左一右兩個烤紅薯攤子,江洵挑了人多的一側,站在人群外圍等別人挑完,輪到自己的時候,已經沒了烤的正流油的上品。

掃過爐邊一圈灰簇簇的紅薯,他隨手指了一個包起來,捧在手心暖著。

手機上無數消息,除了主任和其他代課老師,都是學生們發過來的。

想了想老太太說的話,他還是沒有回覆一個肯定的歸期,按滅手機,繼續漫無目的地順著路往下走。

撕開烤紅薯的一端,芯子裏有些發白,看的人沒什麽食欲。

江洵舌尖挨了一下,寡淡無味,不如吃烤土豆。

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嘴裏的沙面,他算著自己存折和基金裏的可用資金,得出一個數字後嘆了口氣。

紅薯糊在嗓子眼兒,咽咽不下去,咳咳不出來,堵在胸口哽得胃疼。

恍惚一瞬,街燈忽地亮起。

江洵半瞇著眼把剩下的一半紅薯塞回袋子掛在手腕上,挑了一家看起來比較幹凈的賓館進了門。

房間裏帶了個小窗戶,他靠在窗邊,眼睛沒有焦距地看著面前的兩張單人床。

窗戶縫透進來的風吹著裝了烤紅薯的塑料袋,發出微小的“撲簌簌”的聲音,像是催眠一樣。

手機“叮咚”一聲,催動了江洵半停滯的思維,他吸了口氣挺身離開窗臺,擡頭環視半圈,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兒。

拿出手機看消息欄,江洵下意識笑了。

【您關註的主播蔣文明開播啦,快來看看吧】

拉過房間裏唯一一張椅子,他在沒開燈的昏暗房間裏點進直播間。

大約是仗著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項前把他的雕刻工具都搬到了客廳,背景也不再是落地窗,而是換成了客廳的木質小茶幾,隱約還能看到淺棕色的沙發邊緣。

只有背景裏江洵的木雕和鏡頭聚焦的那雙手沒變。

像是炫耀一樣,每次都要把這些擺出來。

“為什麽換背景?因為房東不在家啊,我看上這個小茶幾很久了,做個小矮凳,高低正合適,體會挺直腰板的感覺。”

【被包養的人沒資格挺直腰板!】

【所以房東在的時候,你都只能待在狹小幽暗的臥室嗎?】

【呃……這是在說什麽?這不是個刻木頭直播間嗎?】

【房東有點子過分了,但……多來點兒!】

【是刻木頭,但你看看他桌子上的木雕,你覺得這直播間單純嗎?】

【你覺得這直播間單純嗎?】

【你覺得這直播間單純嗎?】

……

“這直播間怎麽不單純?比開珍珠都單純……你們說話註意點兒,口無遮攔的,把新觀眾都嚇跑了。”

【哦吼,並沒有反駁房東是金主呢?】

【謝謝,新觀眾表示直播間氛圍挺好的。】

……

江洵歪頭點了幾下手機。

【或許,你應該把茶幾上的木雕收起來。】

項前在手裏的木頭上削去一塊兒,正看到這條。

“那不能收,不說木頭是我雕的,就是這個人,”他下意識停頓看向江洵房間門口,稍稍壓低了聲音,“遲早也得是我的。”

窗戶縫裏的風呼哨一陣,窗臺上的半截紅薯滾了下來,江洵燙手似的把手機往床腳一扔。

又一陣風,他的額發輕揚,露出下面微彎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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