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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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進門,江洵的手機就不停振動了起來。他費勁解開圍巾坐在沙發上,原本以為是老太太的消息,但打開手機一看,老太太果然沒那麽容易消氣……

班級群裏,今天下午見過的那幾個人正在@自己,一堆消息刷下來,都在叫他去參加過幾天的聚餐。

中間不知是誰,可能是把單聊和群聊搞岔了,發出來一句“為什麽要叫他啊,不夠討厭的”,下面還有人接話,“人名校畢業回來的,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教上你家孩子了”。

在被提醒後又雙雙撤回。

江洵看得好笑,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沒必要,見了面大家互相都看不爽,不用了。】

消息發出後,江洵沒再看裏面的人對於自己這句話的評價,利索退出了群聊。

高中同學本來就沒加幾個,群聊也沒有留的必要。江洵捏著眉心,後悔沒有早做這個決定。

手機被扔在一邊,江洵擡手擋住客廳的燈光,任憑那幾分酒意上湧,歪歪斜斜蜷進沙發裏,打算繼續車上的那個盹兒。

手臂突然被移開,熱毛巾呼在了自己臉上,江洵下意識往後躲。

“別亂動,醒醒酒再睡,”項前按住江洵的後頸,“幾瓶啤酒都能醉,以後出去別喝酒了。”

“我沒醉。”

江洵認真反駁,伸手想拿過他手上的毛巾,但被項前躲過了,甚至被他順勢又在眼周擦了一圈。

雖然被拿捏了,但江洵的確沒有說謊,幾罐啤酒不至於讓他喝醉,只是會讓他沒平時那麽約束自己,也能說出一些在完全理智狀態下說不出口的話。

毛巾被拿開,江洵接過項前遞過來的水杯,手腕沒有不穩。除了眼下發紅,神色也跟往常一樣。

“真沒醉?”項前站起身看著他。

“說了沒醉,”江洵放下水杯靠回沙發,眼尾微挑看著項前,“不過明天起來,會忘了今晚幹了什麽。”

項前笑著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這還不是醉了。”

因為我在說謊啊……

江洵側頭看他:“我還可以思路清晰地講故事,所以不算醉,但你聽了故事之後,要像我一樣忘掉。”

泛紅的眼尾似乎在迷惑人心,項前掐了掐指尖,覺得騙個醉鬼講故事不算什麽惡劣行為,點點頭答應:“好,我睡一覺之後就忘掉。”

含糊的一聲笑後,江洵閉了閉眼,終於決定把心裏的陳年舊事梳理出來,完完全全地告訴一個“其他人”。

這個人會帶著他的這些沈屙痼疾不斷前行,讓它們和附在其上的所有左右為難,都一點點消散在遠方的空氣裏……

……

老太太年輕時很漂亮,名字也漂亮,馮青荷。

一家青荷面館開在一中學校對面,很受老師和學生的歡迎。

別人知道她長得漂亮,她自己也知道。

江偉力當時還是個新入職的老師,經常去面館裏吃飯。一來二去,兩個人交上了朋友。

中間種種未可知,只知道最後,馮青荷懷了孩子,憑此達成了“階級躍升”。

面館很快關了門,婚禮草草完成,孩子呱呱墜地。生活變成了一地雞毛,未磨合的那些個性都變成了相看兩厭的原因。

江偉力很快厭煩了馮青荷空有臉蛋沒有腦子的粗俗,馮青荷卻放不下江偉力帶給她的面子和金錢。

兩人糾纏了幾十年,江偉力動手馮青荷就砸東西,馮青荷罵人江偉力就離家出走,共同點在於,沒發出去的火氣都噴在了孩子身上,並且都很擅長,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

成績下降是江偉力借機發火的理由,好好寫作業則是獲得獎勵的前提。

而對於馮青荷來說,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給巴掌的理由,但這件事也可能是得到甜棗的原因。

二者的不同點在於,給巴掌的力度不同,甜棗的甜度也不同。

小時候的江洵經過自己的對比,選擇了一個相對可靠的依附,馮青荷。

而馮青荷也樂於接受他的依附,樂於在江偉力面前,有一條跟她統一戰線的尾巴。

自那以後,江偉力不再奉行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的法則,選擇了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方式。

事實證明,這個方式,不太有效。

父子間的矛盾爆發於江洵高一時的第一次考試。

原因也很簡單,江洵的英語卷子沒得滿分,而江偉力是他們班的英語老師。

借題發揮來的很突然,在江洵領全級第一獎學金的講臺上。

年少的江洵對自己父親指著鼻子的謾罵已然習慣,但餘光看著講臺下剛熟悉沒多久的同學,仍舊覺得可恥。

一句輕聲的勸和會換來什麽呢?

江洵換到了幾個巴掌,和整個高中生涯的被孤立。

他那時覺得自己想清楚了,江偉力並不喜歡他兒子。

他把這個感受告訴馮青荷,但卻沒有換來讚同,反而又是一頓責罵。

江洵很困惑,他找不到兩人行為的解釋,也找不到自己解脫的方法。

但還好,他還有一個機會離開。

大學四年是江洵過的最開心的四年,他幾乎不會主動聯系父母,經濟和時間的自由讓他體會到了生活的另一面。

可惜,只有四年。

大概是因為酒喝得太多,或者火氣太盛,江偉力腦出血,死了。

死的突然,但也沒受什麽罪,江洵覺得,這多少也算個善終。

馮青荷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江洵心裏甚至沒有一絲波動,非要找個詞來形容他當時的心情的話,應該是“輕松”。

他以論文為借口,連江偉力的葬禮都沒去參加。

從此以後,馮青荷罵他的理由裏增加了完全相反的兩條。

“你就跟你死了的爹一樣爛!”

以及,“你爹死的時候你都不回來見他最後一面,你就是個不孝子!現在你連生你養你的媽都不想管了!”

最後一面?

從滬市回家,一天多的火車路程,等他回來,江偉力恐怕已經在太平間凍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了。

更何況,江偉力也未必想見到自己。

研究生要畢業的時候,求職季,江洵本沒打算再回北方,他決定不管馮青荷如何說他,他都要待在滬市。

讓他改變決定的最後一通電話之前,他手機上收到了一份檢查報告,後面的事情,又失去了他的控制……

他最厭煩的城市,最厭煩的人,最終還是把他拽了回來。並且在一日日的厭煩中,他逐漸習慣了和自己的厭煩和平相處,甚至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厭煩,還是已經變成了尋常與普通。

直到這個冬天,他被一股莽撞的清風撞了一下。

那些紛亂雜思和左右為難,又重新冒了出來。

“你很自由,而且無所顧忌。”

江洵的聲音越來越輕,看著項前的眼睛緩緩合上。

“所以,我不能……”

平緩的呼吸聲在身旁響起,項前抓著水杯的手指發白,他知道江洵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麽。深呼吸幾次後,他放下了水杯,在昏黃燈光下站起了身。

面前的人蜷成了一團,連懶人沙發都沒有坐滿,腦子裏卻藏了那麽多。

他蹭過江洵眼角的濕潤,微微傾身,輕輕碰在了江洵微紅的鼻尖上。

“沒關系啊,我可以喜歡你,”項前摸過江洵額角落了疤的淺粉色新肉上,“我名字改得好,不光自己能一往無前,也能帶著別人一起。”

江洵的房間門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上鎖,四罐啤酒沒讓他喝醉,但能讓他睡得深沈。

被項前放在床上的時候,他只是輕輕蹭了下枕頭,很快又不動了。

夜晚不算安靜,時不時會有鞭炮的聲音響起,在窗邊帶起一陣五顏六色的漣漪。

項前臉貼在落地窗上看著外面。

他從小就是一個人,為數不多的幾個親人對他從來沒有好臉色,他不能完全體會到江洵心裏的糾結,但他多少能理解。

如果在自己無依無靠的時候,有個人伸手抱了他一下,恐怕他也會像江洵一樣,無論這個人如何反覆無常,都沒辦法真的狠心對這個人不管不顧。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父母子女,是親人,但又像仇敵,永遠糾纏不清。

自己正是因為沒有這一層關系,才會無所顧忌的游蕩吧……

拇指描摹過烏鴉人身上的棱角,留下幾道紅白痕跡。

心裏的想法逐漸明晰,他喜歡江洵,他要留下來。

江洵的果斷他喜歡,但江洵的糾結他也喜歡。

江洵就像一把錨,永遠都在自己的定點上。

但現在這把錨生銹了,項前要把這些銹跡一一清除,然後把他固定在自己的船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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