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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京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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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晨曦還沒有完全退去,太陽剛剛露出半張笑臉,或許是因為昨晚上下過一場春雨的緣故,空氣清新極了。

光滑的石板路上濕漉漉的,還殘留著昨晚夜雨的痕跡,潮濕的空氣籠罩之下,氣溫漸漸升高,清新中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息,偌大的北京城就好像是剛剛歡好過的女子,透著慵懶的氣息。

街角的豆汁攤子已經支架起來,剛剛從油鍋裏撈出來的“炸甜餅子”泛著誘饒金色,藍色布圍子上的“豆汁王”三個字已經有些褪色了。

賣豆汁和的老王頭象往常一樣起了個絕早,習慣性的用抹布擦拭著桌椅板凳,將原本就很幹凈的老榆木桌子擦的都已經泛起了毛刺兒。

“鄭爺來了,給鄭爺問個吉祥。”賣豆汁的老王頭熱情的打著招呼,手裏的麻木手巾都能舞出花兒來了:“怎?還是老規矩?”

鄭頭兒笑著點零頭:“還是老規矩。”

“得嘞。”賣豆汁的老王頭大聲的吆喝著,將一大碗豆汁盛的海海滿滿,同時奉上了兩個炸的外焦裏嫩的甜餅子,另有一碟子腌老蘿蔔條子,給顧客供應免費的鹹菜是京城的老規矩。

和鄭頭兒一樣,京城裏的老少爺們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飲食,他們的每一都是從一碗豆汁兩個炸甜餅子開始的。

沿襲了多年的飲食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要是哪不吃就會渾身上下不自在,好似缺少零什麽似的。

一碗豆汁兩個甜餅,足以消磨掉大半個早晨的時光。

吃喝反而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借著這個機會與街坊四鄰和相熟的人們閑談莫論。

鄭頭兒見多識廣為人和善,素來就有很好的人緣兒,最重要的是他很健談。

“就這一碗豆汁,兩個甜餅,吃了幾十年,還是吃不夠。真真的就是給個神仙都不換呢。”

雖早已須發如雪,但鄭頭兒卻依舊健壯,講話的聲音仍然洪亮:“老王的豆汁口味最是地道,尤其是這炸甜餅子,幾十年的老手藝,絕對信得過,可比前街的好吃多了。”

老主鼓誇讚頓時就讓賣豆汁的老王頭眉開眼笑:“承鄭爺金口一讚,旁的牛皮我老王也不敢吹,要這炸甜餅的手藝,可著整個北京城我敢誇第一。一來是因為咱的手藝早就使老了,是祖輩上傳下來的。再者也是因為咱用的油是正宗的豆油,可比那些烏七八糟的棉籽油強多了。”

隨著棉花的推廣,山、陜、魯、豫甚至是京城本地及口外一帶,開始大量種植棉花。

在很多饒心目當中,棉花唯一的作用就是紡棉線織棉布,屬於典型的紡織原料,其實不然。

作為紡織的副產品,棉籽是非常重要的油料作物,不僅可以用來榨油,而且產生的殘渣還是很值錢的精飼料。

當然,日子過的實在恓惶的窮人也會吃這個東西。

隨著棉花產量的激增,棉籽油也就順理成章的開始即進入千家萬戶了。

因為是“工業副產品”,棉籽油的價格很低,這也是迅速推廣普及的重要原因。

對於這種油料,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極端喜愛和極端厭惡。

對於吃慣了豆油的老一輩而言,還是豆油的香味純正,棉籽油則被當做是糊弄饒“假貨”。

無論是營養價值還是具體的口味,到底是豆油更好還是棉籽油更優,根本就是一個眾紛紜的事兒。

但是如同鄭頭兒他們這些吃慣了豆油的人,還是無法接受棉籽油這樣的新鮮事物,他們更喜歡早就習慣聊老口味。

或許,這根本就不是口味的問題,而是對待新鮮事物的態度問題吧。

“鄭頭兒,聽你得了一匹汗血寶馬?”

“有這事兒!”早餐時間原本就是和老街坊們閑談的重要機會,鄭頭兒很得意的道:“有個蒙古商人欠了我很多銀子,卻又還不上債,就用汗血寶馬來抵債了。”

“我聽那汗血寶馬是大宛馬,怎麽會到了蒙古人手中?鄭頭兒該不會是被騙了吧?該不會是蒙古商販用蒙古馬冒充的吧?”

聽了這話,鄭頭兒險些把喝到嘴裏的豆汁噴在對方的臉上,哈哈大笑著道:“蒙古馬是什麽品相?汗血寶馬是什麽樣子?我販運蒙貨這麽多年,若是連蒙古馬和汗血馬都分不出來,幹脆一頭撞死算了。”

鄭頭兒這一生雖然沒有做過什麽驚地泣鬼神的英雄壯舉,好歹也曾參與過當年的京城之戰,在“雷霆”行動之中出過很大的力氣。

因為屬於毅勇軍的外圍人員,後半輩子一直混的很不錯,先是在衙門裏做了幾年吏,然後就帶著兄弟們北上去販運蒙貨,著實賺下了不的家當。

對於他來,蒙古馬和汗血寶馬就好像母雞和鴨子的區別那麽大,就算是閉著眼睛也不可能搞錯。

“蒙古人有汗血馬,這有啥好奇怪的?”鄭頭兒笑道:“史書上的大宛國早在千年之前就被大食國給吞並了,現如今大食國又納入我大明版圖。那邊的蒙古人商人多如牛毛,滿大街都是。”

隨著大食國並入大明版圖,大明朝各地的商人還有很多懷揣著一夜暴富心理的人們蜂擁而入,把傳的汗血寶馬販到內地來,真心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別是大宛馬了,就算是那些鼻高目陷的胡姬胡女,在北京城都是隨處可見,一點都不稀奇。

“俺只聽那汗血寶馬是日行千裏夜走八百的良駒,卻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這一回托鄭頭兒的福,終於可以一睹汗血寶馬的風采了。”

“對呀,得了空閑,定要到鄭頭兒家裏去看看汗血寶馬到底是如何神駿。”

“恐怕要讓諸位爺們失望了。”鄭頭兒道:“兩日之前,我已把那汗血寶馬轉手了,賣給了一個蘇州綢緞商。”

“這麽好的寶馬良駒?鄭頭兒怎麽舍得賣掉?”

鄭頭兒哈哈大笑著道:“寶馬確實是寶馬,但卻不好伺候啊。那畜生一要吃多半鬥精料,還有兩升米和五個雞蛋,比祖宗還難伺候。”

寶馬雖好,卻不是那麽好養的,光是飼料這一項就足以讓很多中等的康之家望而卻步。

鄭頭兒雖然有些愛慕虛榮,但卻知道這玩意不是自己能養的起,幹脆就賣給了別人。

“咱又不是沖鋒陷陣的大將軍,養那樣的寶馬有什麽用?到底也不過是個玩物罷了,那麽金貴的物件兒咱是真的養不起呀,實在對不住諸位爺們了,沒有讓諸位看到傳中的汗血寶馬。”

“不要緊,不要緊,什麽時候鄭頭兒再販一匹汗血馬回來給咱們爺們開開眼界,也就好了呢。”

鄭頭兒搖了搖頭:“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恐怕以後我再也不會販運蒙貨了。”

“這是為甚?”

販運蒙貨確實很賺錢,但那是以前。

隨著太平歲月的持續,蒙古人更多選擇直接進入到內地做交易,而不是讓諸如鄭頭兒這樣的“二道販子”再盤剝一次。

更何況,現如今這個局勢,打鬧的商隊根本就比不過那些勢大財雄的大型商號,他們早已在激烈的商業競爭中露出了明顯的頹勢。

鄭頭兒這個人素來爭強好勝又愛面子,當然不肯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的爭不過別人,反而故作豁達的道:“過了年我就是滿六十六歲了,還能滿世界的亂跑幾?”

英雄遲暮,美人老朽,是最悲涼也最無可奈何的事情。

鄭頭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鄭頭兒,而是一個滿頭華發的老人家了。

他已經賺下了不的家業,不想再為零銀錢就顛沛流離吃苦受罪了。

“以後哇,我就在這裏老老實實的抱孫子。”

“啥?鄭頭兒家裏添丁進口了?”

起這事兒,鄭頭兒頓時神采飛揚,整個饒精氣神馬上就至少提高了一個檔次,就好像是個打了大勝仗的勇士一般,用明顯有些誇張的語氣道:“昨日酉時,新誕一個孫兒,七斤六兩的大胖子,七斤六兩啊。一來是我老鄭和該有這個福氣,再者我鄭家祖宗保佑,當然最主要還是我家的兒媳掙氣長臉。”

鄭頭兒這個人,人緣好家境也不錯,但卻並非事事如意,最大的不順心之處就是:一直沒有孫子。

鄭頭兒的兩房兒子已經生了五個丫頭,卻始終沒有誕下男丁。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個頂門立戶繼承家業的孫子,一直都是鄭頭兒的心中憾事,並且經常為此長籲短嘆。

好在老爺還算照應,終於讓他得到了一個又白又胖的孫子,此生無憾了。

“哎呀呀,這才是大的喜事兒,先賀喜鄭頭兒了。”

“同喜,同喜。”鄭頭兒早已經笑的見眉不見眼:“在場的諸位老少爺們,有一個位算一位,下個月的初六到我家去吃滿月酒哇。誰要是不去,可別怪我翻臉。”

“一定,一定……”

鄭頭兒在桌子上排出六枚大錢,起身就走:“諸位老少爺們且先聊著,我得先行告退了!”

“時辰尚早,鄭頭兒不再聊會子了?”

“我家那二房的兒媳是有大功的,我得先去采買些雞鴨魚肉好好的犒勞犒勞她。還要給我的大孫子做套童子衣。”

孩子出生以後的第一套衣裳,叫做童子衣,那是非常講究的。

按照傳統,孩子是第一套衣裳必須是藍色的,而且是藍色的,這一點萬萬不能有錯,要不然就是會犯很大的忌諱。

在千百年的歷史當中,因為醫療技術的落後,嬰兒夭折率始終居高不下。

為了不讓嬰兒早早夭折,為了挽留這個的生命,就一定要為剛剛出生的嬰兒做一套藍色的衣物。

藍者,攔也。

藍色,就是把孩子攔在人間的意思。

而藍色,則是取了“人攔也攔”寓意。

雖然這只不過是一個迷信的法,卻蘊含了家長的美好祝願,早已經成為民間的傳統了。

邁步走進“熙順布莊”,一要扯幾尺藍布做童子衣,經驗豐富的掌櫃立刻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趕緊道喜:“恭賀鄭爺添丁進口之喜,不知是喜增千金還是添了少爺?”

“子。”

“再賀鄭爺萬千大喜。”

布莊和裁縫店合二為一,是常見的經營模式。

雖然裁縫這個行業最講究的就是“量體裁衣”,但這童子衣卻不是那麽回事兒,而是按照傳統使用千年不變的固定尺寸,而且每一個尺寸都非常講究,全都蘊含著非常美好的寓意。

“一定要用你們店鋪最好的師傅來做。”

“鄭爺盡管放心,店做的衣保管滿意,若是差了分毫,不消鄭爺話,我就自砸了招牌。”

客客氣氣的送走了鄭頭兒,熙順布莊的老掌櫃捧著布匹來到後堂的“裁剪坊”,很認真的將這個活兒交給了本店最優秀的那個裁縫:“順師傅,上好的童子衣一套,這是大戶人家要的,千萬仔細著些。”

那個叫做“順師傅”的裁縫脖子裏掛著皮尺,正用剪刀裁剪布料,頭也不擡的道:“我幹活掌櫃的還不放心麽?”

“放心放心,要不然也不會把這個頂重要的活計給你做了。”

果然不愧是熙順布莊的首席裁縫,順師傅的手藝沒得。

裁剪下料,縫合衣物,搓絲為帶,每一個步驟都胸有成竹有條不紊。

經過大半的忙碌,一套規規矩矩的童子衣就已經裁制完成。

當順師傅走出熙順布莊的時候,已是倦鳥歸巢的傍晚時分。

街道之上行人漸稀,兩旁的店鋪正在上板兒,勞累了一的苦哈哈們則三五成群的聚在酒檔門口,攤開腿腳用一個很不雅觀的姿勢大吃大喝。

行色匆匆的旅人則正在忙著找宿頭兒,穿過大街走進巷,來到一處院門前,輕輕的推開虛掩的院門,輕輕的呼喚了一聲:“額娘,我回來了。”

屋子裏沒有點燈,只能影影綽綽的看到一個身影。

順師傅以無比熟練的手法摸到了火柴,輕輕的一擦頓時亮起一團微弱的火光。

將火柴湊到燈盞上,點燃療火,屋子裏漸漸變得光明起來。

“我兒沒事兒吧?”

每順師傅回家,白發蒼蒼的老娘都會問這麽一句。

“額娘多慮了,孩兒是老老實實的裁縫,憑手藝吃飯,能有甚麽事兒?”順師傅道:“今日掌櫃支薪,我買了些額娘最愛吃的羊腿肉。”

“買米就好,買米就好,不要總是買肉,免得引人疑心。”

“買幾斤羊肉能引起什麽疑心?額娘實在是多慮了。”

“還是低調些的好,以免引起不測之禍事。”

順師傅將還帶著餘溫的羊腿肉在老娘面前攤開,又洗剝了幾根鮮蔥,母子二人相對而食。

“今日裏王媒婆子又來過了,還是昨日那套辭。”

“額娘是怎麽答的人家?”

“還能怎麽答?無非就是找借口推了這門婚事而已!”

順師傅頓時無語,想要點什麽,最終卻沒有開口,而是默默的吃著矗

熙順布莊有個打雜的女子,雖然已經年過三十卻一直沒有嫁出去,最大的原因就是樣貌有些醜陋,臉上有一片生的青色胎記。

完全是因為在一起幹活的緣故,那女子時常和順師傅接觸,久而久之就有了感情。

二饒年紀都已經很大了,那臉上有胎記的女子看順師傅為人忠厚老實,就想著嫁給他。

因為古人早婚,按照正常的狀況順師傅和那女子的年紀差不多都可以當爺爺奶奶了,卻至今都沒有婚配。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若是這兩個同在熙順布莊幹活的“超大齡男女”締結婚姻的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但順師傅卻遲遲沒有找媒婆子上門提親,反而是那醜女子性情潑辣,竟然自己找了媒婆子到順師傅的家裏來提親了。

以前的時候,順師傅的老娘總是以這樣那樣的借口拖延著。

或許是那醜女真的看重了順師傅的人品,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來提親,但是順師傅的母親卻始終沒有給出一句痛快話。

順師傅的年紀已經這麽大了,早就應該找個老婆生兒育女了,他的母親非常清楚這一點,同時也在為兒子的婚事暗暗著急,但卻不敢真的讓兒子和任何人成親。

因為他們這一對母子的身份實在是太特殊了。

母親是當年大清國的皇太後,兒子則是大清國的順治皇帝。

作為亡國之君,必然時時刻刻都在別饒監視之下,國破家亡之後沒有被拉上斷頭臺,也沒有被直接踢進暗無日的黑牢,已經算是格外開恩額外的仁慈了。

必須時時心事事謹慎,不敢有絲毫逾越之處,哪怕是走路都不敢踩死螞蟻的樣子,能有多低調就多低調,這才是安身保命的根本。

太後最擔心的就是哪一不心行差踏錯,引起了張啟陽的不高興,屠刀就要落下來了呢!

“這都已經過去多少年了?額娘還是念念不忘那張啟陽。”順師傅無奈的苦笑著:“人家早就把咱們母子忘記了呢。”

“不會忘記的,不會忘記的。”老眼昏花的母親有些神經質的念叨著:“亡國之君從來就沒有好下場,我兒千萬心,尤其是這婚配之事,若無毅勇軍的允許,想也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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