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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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三下極輕的沈悶聲響從距離竹床不遠的房間外側傳來,許寧妤悄悄又重新閉了眼,假裝不□□穩的動了動身體。

緊接著耳朵便被一雙溫熱的手掌遮住,許寧妤察覺得到他的臉往自己這邊偏了些許,然後對著窗戶,清潤儒雅的嗓音被他刻意壓的很低,“何事。”

不多時,淩風的聲音隔著窗欄傳了進來:“……李清回宮了。”

葉懷瑾沈默了一瞬,片刻後問道:“他一個人?”

“是。”

感覺到耳邊的手緩緩移開,許寧妤輕顫著眼睫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然後就看到葉懷瑾起身往窗欄處走,最後在窗邊立定。

許寧妤看到他從袖中取出一樣什麽東西,打開窗子把東西遞給外面默立著的淩風:“去一趟梅林,將這東西交給逸王……不要被他發現。”

等淩風離開,葉懷瑾站在窗邊仍是一動不動,外面昏暗的光透過窗縫打在他小半張臉上,不知道是不是許寧妤的錯覺,她看著葉懷瑾安靜的站在那裏似是在笑。

就在她猶疑著要不要表現出來一點自己已經醒了的跡象時,站在窗邊的男人忽然輕笑著開口:“既然醒了,便起來吧。”

“……”許寧妤別別扭扭的撐著手臂從竹床上做起,“你什麽時候知道我醒了的?”

葉懷瑾兀自拿過窗臺處的火折子,打開輕輕吹著,將蠟燭點上,頭也不回:“你什麽時候醒的,我就什麽時候知道的。”

許寧妤:“……”那你還給我捂個屁的耳朵?

葉懷瑾看她一臉忿忿的將鞋襪穿好,也不言語,好笑道:“聽了這麽多,這會兒怎麽沒有好奇心了?”

許寧妤沒好氣道:“起床氣!”

葉懷瑾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他笑了半天,走到許寧妤身前蹲下身半仰著臉對她道:“真不想知道我剛才給淩風的是什麽東西?”

許寧妤氣咻咻的也不吭聲。

“那算了。”葉懷瑾淡笑著搖了搖頭,扶著膝站了起來:“一會兒吃的東西大概就會送過來了,不然,我先回去,你自己……冷靜一會兒?”說著就作勢要往外走。

許寧妤還是沒吭聲。

只是將腳放到地上的時候,跺腳的聲音大了一些,鋪床的時候拍打床褥的陣勢猛烈了一些。

她一邊洩憤似的整理著床鋪,一邊分出心神註意著身後的動靜。然而無論她怎麽氣惱著,身後都一直很安靜,一絲氣息都無。

她扯著被子的手忽然停住,心中的委屈來的莫名其妙,滿腦子都是葉懷瑾方才說叫自己在這裏冷靜一陣的話。仔細想想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就是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自己,她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的就直往下掉。

“口是心非。”

身後忽然飄過來葉懷瑾的聲音,近得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邊響起。不等許寧妤發怔,手中的枕頭就被身後的人奪了過去。葉懷瑾拉著她坐下,盯著她盈著淚的眼睛半是好笑半是嚴肅的道:“背著我哭有什麽用?要是我真走了,那你豈不是得氣死?”

許寧妤很懂得見好就收,見他並不是真打算把自己丟在這裏‘冷靜’,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舉動確實是很沒道理。

她眨了眨眼,將眼眶裏先前蓄著的濕意給憋了回去。這個舉動有點滑稽,有些像老爺子院子裏養的那池子喜歡腫著腮幫子眨眼的魚。葉懷瑾是想笑的,但是顧念著小姑娘們大概都極愛顏面,這會兒倘若自己真的笑了,可能方才那般唇舌就白費了,於是努力忍著笑,一臉認真的與她對視。

然後就聽見從許寧妤的肚子裏傳來一陣十分不合時宜的聲響……

許寧妤茫然的瞪著一雙盈著霧蒙蒙水汽的的眼睛看著葉懷瑾,後者實在怕控制不住臉上表情,於是捂著臉偏過頭一陣猛咳。

片刻之後,餓了一天肚子的許寧妤終於把飯吃到了嘴裏。

她想著先前葉懷瑾叫淩風交給姬沖的東西,腦子裏閃過原來姬沖拉攏她的時候在春風得意樓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姬沖想要的是世子哥哥在宮裏查到的那些無關尚書府無關定國公府的東西……

但是這些事情,姬沖不是已經知道了嗎?世子哥哥也告誡過他讓他不要再去探尋真相,那麽他讓淩風交給姬沖的是什麽東西?

“跟國公府,尚書府,還有前皇後都無關的東西。”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一樣,葉懷瑾往她面前推了一杯熱水,淡淡道。

“那對逸王殿下來說,還會有用嗎?”

葉懷瑾正要回答,送信的淩風去而覆返。方才他們兩個的對話淩風已經聽見了,因此也不打算避著許寧妤,直接對葉懷瑾道:“逸王知道李清回宮的消息之後看到信上的內容就急匆匆下山了。”

完了補充了一句:“花未跟趙太尉家二公子留在行宮遮掩,陽青在暗處跟著與他一道下的山。”

“這件事跟李公公還有什麽關系?”

葉懷瑾讓淩風退下,眸色深沈的盯著許寧妤:“白天的時候你問我逸王會怎麽做。”

許寧妤回視他,等著他往下說。

然後就聽葉懷瑾繼續道:“現在,他已經行動了。”

?!!

葉懷瑾示意她不要著急,輕聲道:“太後從入宮起至今,得罪的人太多,她把所有的人都當做踏腳石,卻從沒想過……踏腳石有一天也會想著要反抗一下的。”

“不過我不會親自動手的,阿玉。”

他輕輕笑著,笑容有些縹緲,許寧妤不由往他身邊湊了湊,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又像往常一樣,透著微微涼意。

這句話分明是在對她說。

但是她真的不在意,即便那位是她血脈至親。

世子哥哥的親生父親,尚書府愛她護了她十五年的父親母親,叫她償命,本就是天經地義。

然他仍顧念著,告訴她,他不會親自動手。

葉懷瑾安撫著拍了拍她的頭,竟然還有心情打趣:“你要知道,姑姑跟姑父也是陛下的親生父母,雖然自小在宮中長大,身體裏淌著的仍是我葉家的血,這就是為什麽,這些年來太後如此忌憚陛下的原因,但是卻又偏生不能取而代之。”

她的欲念竟已大到了如此境地?!

可是倘若姬衍有了子嗣,她再生出歹意……

葉懷瑾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冷到了骨子裏:“陛下若想安安穩穩的在那個位置上坐著,就絕對不能有子嗣。”

既然她對權勢這樣渴望……許寧妤的手逐漸冰涼:“她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所以,陛下也樂得見逸王的那些小動作。”

她仍是沒懂這些事情跟李清有什麽關系。

世子哥哥是因為舅舅,母親;她跟姬衍是為了尚書府;姬沖為的是前皇後……

“那……李公公呢?他,是為了什麽?”總不至於是為了姬衍,這樣不敬不孝的罪名,他擔不起。

“李清,自然是為了自己。”

葉懷瑾笑笑:“說起來陛下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多虧了他,只是此人陰鷙狠厲,執念頗深,能將陛下奉為知己,也實屬不易。”

知己?

“李清原本也不叫李清,他上面還有八個哥姐,為著方便稱呼便隨著家中排行從小就被人喊做小九……他被送到宮裏的時候才十二歲,那會兒宮中的大內總管還是先帝身邊的李宏毅。李清是個聰明人,也不知道當年做了什麽入了李宏毅的眼,便被認在名下做了李宏毅的義子,改了現在的名字。”

“當時太後跟李宏毅的關系也還不錯,不知道太後承諾了他什麽,假換太子的事情他都敢幫襯著她做,不過也算是為日後保命留了一手,李宏毅將這些事情寫成筆記記錄了下來。”

“豐慶二十六年,李宏毅老死,太後找到李清要李宏毅留下的那份筆記,然而李清根本就不知道筆記的事情,太後又怎麽會信,她只會覺得是李宏毅讓李清把筆記藏了起來,因此命人打斷了他的右腿。”

許寧妤聽得眉頭越擰越緊,葉懷瑾像是在講一個長長的故事。

“被打斷了李清被丟在荒蕪的宮苑裏,也算是巧,那個時候太後只專註於在後宮鏟除異己,對才九歲的陛下根本無暇顧及,那會陛下在宮裏被人欺負是常有的事,太後根本就不在意。”

“經常被人欺負的陛下就時常跑到宮裏荒蕪的地方一個人呆著,然後就遇見了被打的慘烈的李清。”將到此,不知想到了什麽,葉懷瑾輕笑出聲:“他們兩個人雖際遇不同,但是那會兒大概都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吧,從那之後李清就一直跟在陛下身邊了。”

“李清後來找到了李宏毅的筆記?”

“嗯。”葉懷瑾點頭:“找到了,所以陛下也就知道了。只是……找到筆記的時間太晚,為了能夠死無對證,在那之前,太後就對尚書府……下了暗殺令。”

許寧妤聽見這些直接全身的溫度從頭涼到了腳底……

世子哥哥還為此顧及著她不準備親自對那人出手,可是……身上有著那人一半血脈的自己,又何德何能,又有何顏面留在他的身邊?

“這些跟你,都沒有關系。”

葉懷瑾拉著她的手腕,輕輕地把她按在了自己懷裏,兩人的手俱是冰涼,他輕緩暗啞的嗓音從她頭頂輕飄飄的落在耳朵裏:“你是姑姑帶大的女兒,跟她自然是不同的,無須在意。”

但是她又真的怎能讓自己不去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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