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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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實際上,就連梅菲斯特自己也產生過類似的疑問。

如果這一世的浮士德已經不是“浮士德”了,那自己喜歡的究竟是誰?

梅菲斯特覺得應該找人傾吐一番,那廂的塔露拉卻忙得行蹤盡失,梅菲斯特給她留了無數個通訊請求,她卻只回了一大串數字。

[message]塔露拉:最近很忙。這是游戲內測邀請碼,你先玩著,乖。

梅菲斯特黑著臉退出了通訊對話,切到與浮士德的聊天框。

[message]梅菲斯特:把房間號碼發我,我去找你。

[message]浮士德:好。

梅菲斯特拎著房卡,一路溜到了浮士德的房間。明明是一年一度的修學旅行,宅男學霸卻仍窩在床上打游戲,對大海和陽光不屑一顧。

小白毛湊上前,試圖誘拐小帥哥:“給個約會的機會?”

浮士德頭都不擡:“僅限沒有陽光且有空調的地方。”

意思是,在煙火大會前,兩人都別想走出這裏了。梅菲斯特拽不動他,幹脆爬上床角,偷偷把自己貼在浮士德身上:“那太陽下山再說吧。”

浮士德的味道縈繞在他的身周,梅菲斯特陷在床墊裏,對身邊人心猿意馬起來。

修學旅行啊,聽上去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適合牽個手偷個吻什麽的。

浮士德沒發現他心中的小九九,正直學霸點開了下一個副本,任小白毛在自己身邊縮著。梅菲斯特無意間瞟了眼屏幕,卻在劇情畫面看到了些熟悉的東西。

“……這是什麽?”

“新游戲,現在在內測。名字叫怪物方舟,龍門一個公司出的……”

新游戲。內測。龍門的公司。

梅菲斯特猛地彈起,點開了與塔露拉的聊天對話框,龍頭的紋樣頓時出現在屏幕上,緊挨著塔露拉發給他的游戲邀請碼。

同樣的龍頭標志正橫亙在游戲界面的右上角。不僅如此,前指揮官甚至看到了整合運動的紋章,它印在兩個立繪人物的袖章上,那兩人身著一黑一白的軍裝,飄揚的袖章紅得像血。

他曾以為自己已可以平靜面對前世的一切。但當那些畫面真正出現在他眼前,梅菲斯特卻發現,他做不到。

源石礦場太冷,烏薩斯的烙印太疼,泰拉世界從未為他們賜下曙光。前世的他弄砸了一切,沒有保護住塔露拉,沒有遵守同生共死的諾言,至死都沒有為感染者們打下哪怕一小塊埋骨地。

前世的一切猶如最長最黑的夢魘,連唯餘的一點點溫暖也變成了今生的枷鎖,那個陪他走過茫茫暗夜的人,現在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十分失態。浮士德甚至把手機藏到了身後,用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他:

“不玩了,我們出去走走?”

身體的行動先於意識,在梅菲斯特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揪住眼前人的領子,咬上了他的嘴唇。

浮士德的唇如他想象中冰涼,帶著的氣息卻是薄荷的,並不是梅菲斯特預料的煙草味。前指揮官被拉回了現實,他看了眼面前的浮士德,輕輕抹了把臉。

“我出去冷靜一下。你接著玩吧。”

他沒敢再看浮士德的表情。前指揮官冷靜地走出房間,卻在門外緩緩蹲下,雙手抱住了自己的後腦。

……他都做了些什麽啊。

16.

修學旅行前,班導給同學們都發了一張行程單,梅菲斯特一眼就看到了煙火晚會的自選項。在前往旅社的大巴上,梅菲斯特抱著那張薄薄的紙片,謀劃著邀請浮士德與自己共度浪漫時光。

所有計劃傾覆於一個沖動的吻。梅菲斯特在旅社門口縮了一會兒,中途有不少試圖邀請他的少年少女,在看到他死掉的眼神後,也都識相地四散而去。

日光泛出昏黃,晚霞把澄藍的天際染臟。梅菲斯特的終端響了起來,塔露拉的名字橫亙在屏幕中央,小白毛盯著接聽符號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世界安靜了。梅菲斯特站起身,決定出去吹吹風。

他無法指責塔露拉,那位首領的決定向來是深思熟慮的。梅菲斯特知道自己在遷怒,但在傷口被重新撕開的現在,他實在無法面對她。

這座城市離龍門不遠,海上橫亙著直達龍門的高鐵大橋。梅菲斯特在海岸線轉了半天,挑了個能看到大橋的礁石坐了下來。

天色暗得很快,晚宴的篝火逐個燃起,在海灘上綻出熒熒花朵。梅菲斯特托著腮遠遠眺望,不由自主地回憶起沙場野炊的日子,他輕輕敲著身下的巖石,哼起了烏薩斯的民謠小調。

歌聲吸引了不少路過的游客,他們在巖石下駐足,又很快離去。梅菲斯特並未在意,一曲唱畢時,他卻等來了一個意料外的聽眾。

浮士德不知在礁石下等了多久,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後,他才爬上礁石,坐到梅菲斯特的身邊,向他遞來一個眼熟的煙盒:“給。”

浮士德似乎希望能讓他的心情好一點,卻偏偏觸到了小少爺的逆鱗。梅菲斯特賭氣般扔了煙,像是要扔掉前世背對他抽煙的那個影子:“打火機呢,一起扔了。”

浮士德搖了搖頭:“既然不想點煙,就用打火機點些別的吧。”

梅菲斯特這才註意到袋子裏的煙花。高二少年垂著頭折騰打火機,小少爺看著他的發旋,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的手機游戲。

那款游戲完完整整地還原了泰拉世界的一切,塔露拉很是細節,連他們的立繪都和前世一模一樣。梅菲斯特想,浮士德應當已經看完了那個並不長的故事,明白了他如此執著的前因後果。

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梅菲斯特自然不會開口詢問,浮士德也沒有主動提起。兩人各懷心事卻又心照不宣,維持著和諧的寂靜。

梅菲斯特認真地欣賞了一會兒煙花。盈盈火光映亮了浮士德的臉,一列高鐵卻於此刻掠過大橋,在夜色中拖耀出一條細長的光帶,從梅菲斯特的角度看去,列車仿若融入了浮士德手上的煙火,把熠熠光芒延向遠方。

他見過浮士德持著球狀煙火的樣子。那個“浮士德”是半透明的,明明是一縷沒有意識的生魂,卻會本能地擡起手來,試圖擦去他眼角的淚。

梅菲斯特的臉色亮了又暗,他瞟了眼布袋,竟發現了與如月車站一模一樣的線香。

據愛國者說,如月車站是位於生與死之間的灰色地帶,霧氣是兩個世界的界限,列車是鏈接兩界的紐帶,線香則是出入兩界的唯一信物。不只是生魂狀態的浮士德,在他離開車站的時候,愛國者也給他遞來了一支線香。

梅菲斯特有些唏噓。他指了指布袋:“我想看那個線香形狀的。”

浮士德看了看他,低低地答了聲:

“是。”

梅菲斯特的心停跳了半拍。這句話從語氣到語調都像極了前世的狙擊手,高二男生卻對此無知無覺,他把線香抽了出來,又在梅菲斯特手上塞了一支:“不要光看,煙花是用來玩的。”

兩支線香同時燃起,梅菲斯特看著兩團暖融融的光球,又想起了那位頭戴鹿角面具的大將軍。他垂著眼,向神明默默禱告起來。

餵,老家夥。你都已經救了浮士德的命,不如再順手救一救我的愛情吧?

海風有些大,兩人把線香圍在中間,免得火芯熄滅。浮士德的前額幾乎抵上了他的劉海,那人薄荷味的吐息夾雜在微鹹的空氣中,梅菲斯特知道,浮士德正在看他。

“梅菲斯特。”

他的心臟鼓噪了一下。梅菲斯特知道,直面裁決的時候到了。

“……嗯。”

“我剛才,邂逅了屬於你的‘浮士德’。”

梅菲斯特頓了一下。

浮士德果真已經知道了泰拉世界的故事,也知道了指揮官對他的折磨與欺詐。梅菲斯特的心亂了,他咬著唇,悶悶地應了聲:“……嗯。”

“他和我說了一些話。”

這是梅菲斯特沒有料到的: “什麽?”

在擡起頭的那刻,他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對溫柔的紅瞳。梅菲斯特認得這個眼神,在他們身著軍裝的時候,有一條小黑蛇,正是這樣充滿愛意地註視著他。

那個瞬間,梅菲斯特知道了浮士德的答案。

“他說,雖然這個世界的我已經不是他了,但他還是希望拜托我,好好照顧他最喜歡的那個人。”

話音落下後,高二男生似乎有些害羞,他匆匆撇過青眸子,還掩飾般摸了摸鼻頭。

即使這樣,梅菲斯特仍舊看到了他神色中的認真。那對眼瞳裏噴薄而出的愛意,竟一點都不比前世要少。

山移海枯,人類從戰爭走到了和平,不變的夜風卻從泰拉大陸吹到這裏,為他帶來了失而覆得的愛情。那位狙擊手正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沒有軍裝、沒有弓弩,清洌的紅瞳卻一如往昔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粼粼海面與煙花一同跳動閃耀,梅菲斯特卻覺得自己的眼中落入了月光。他眨了眨眼,本想對那個好久不見的人露出個重逢的笑容,眼淚卻違背意志,糟蹋了嘴角的弧度。

浮士德嚇了一跳,翻遍全身上下卻沒發現紙巾,只得一手捧著他的臉,有些笨拙地擦拭著他的淚水:“……別,別哭。”

他想要擡手擦去他的眼淚,手上執著沒燃盡的線香,卻已經不是那個不哭不笑的生魂了。直到這時,梅菲斯特才真正確認,他的浮士德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的身邊,不論是記憶還愛情,一點都沒有少。

梅菲斯特的心臟落到了地面。那個世界的指揮官撲到他的愛人懷裏,放肆地大哭出聲。

“浮士德,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啊!”

煙火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天幕被照得光明又敞亮,仿若泰拉世界遲來的曙光。梅菲斯特卻無暇觀看,他抱著失而覆得的狙擊手,在他的懷中哭得昏天地暗。

浮士德敞開外套,把他裹入了自己的懷抱中,動作是一如既往的小心溫柔。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17.

從前,有一條傻傻的黑蛇,傻傻地跪在流沙池外的巖洞裏,傻傻地對他道出了遺言般的告白。

「……我沒有辦法停止喜歡你。

直到現在我仍舊喜歡著你,仍舊想留在你的身邊。

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跟過去。」

這些承諾刻入了他的骨血,前指揮官為此放棄了神明之位,選擇隨同愛人來到這裏。在他的執著開花結果之際,梅菲斯特沐浴著晨光,看著浮士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許下了遲來一世的諾言。

“浮士德,我喜歡你。

“我發誓,從今以後,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在你身邊停留。

“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跟著你過去。”

他的浮士德眨著紅瞳,眼中映著五色的朝霞。梅菲斯特摸了摸他的臉頰,感受到了屬於生者的溫度。

太好了,他們還活著。

“所以,浮士德,我們正式交往吧?”

高二少年沒有立即回答。他湊了近了些,蹭了蹭梅菲斯特的前額,眉眼輕輕彎了起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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