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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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成簡會有這番感慨,是因為莊采薇其人,用莊采嫻的話來說,打小就是個最光明磊落的小人。

她充分繼承了老莊家的家訓,吃什麽都不愛吃虧,若是別人給她暗中使絆子,那必是要千方百計找補回來的,偏偏她還不愛來陰的,使的都是陽謀,還能叫人挑不出理來,這就很有本事了。

莊修然十分喜歡自家女兒這種坦蕩蕩又睚眥必報的性子,時不時就要誇獎一下,這誇著誇著就誇得莊采薇越長越歪,後來發展到看見有人暗搓搓地耍小手段,哪怕不關她的事,都忍不住要去摻和兩腳。

為此也吃過點教訓,但她自己不太在意,還挺樂呵。

就比如幫了烏樹那一把之後,她發現對方的脾性非常對胃口,當時幾乎就要名聲掃地了也堅決不肯就著臺階下去,可見是心中有溝壑的意志堅定之人,一來二去的就和莊君安一道,與之交好起來。

烏樹正如他之前所說,出身自烏曲的一戶普通農戶家庭,家中雖父母尚在,但由於父親早年受過傷,幹不得重活,生計便有些吃緊,按理說這樣的人家應當早早地就讓後輩出來做活養家,更甚者還會把孩子賣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好補貼家用。

然而烏父卻頗有遠見,他發現烏樹是個學武的好苗子,便怎麽都不肯叫他埋沒了,咬牙勒緊腰帶也要將他送去武館學習武藝。

好在烏樹自己也爭氣,成功過了鄉試,得以進京參加會試,過鄉試者可免賦稅,而會試不論名次如何,只要入了二甲便可以授武職拿俸祿,屆時家中便再不用為生計發愁。

莊君安聽烏樹詳細地說了家中情況,頓時熱情地邀請他住到自家前院來,橫豎他們家空著的客舍多得是,也不差多一個人。

烏樹仔細想想,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只依然按照比市價略低的價格支付了食宿費用,這樣一來莊采薇兄妹倆得空了尋他切磋一番武藝,聊一聊崇天時的生活,倒也不無聊。

……

眨眼間,日子就進了五月,莊君安的授職還在拖著,端午的龍舟會倒是快到了。

聽霜院裏,午後的陽光正烈,莊采嫻捧著一杯清茶,端坐在莊采薇屋中靠窗的軟榻上,看她一臉忐忑地遞過來一方帕子,還試圖遮著上面的花樣子不讓人看見,不禁有些好笑道:“這麽怕見人?那我就不看了吧……”

“別別別,你還是看看吧!”莊采薇聞言連忙閉著眼睛把帕子一把塞到了莊采嫻手中,道,“我也不求別的,只要看上去能讓我娘覺得我這是努力過了就行。”

“你若真是努力了,大伯母沒有道理看不到的。”莊采嫻心知肚明,卻還是忍不住揶揄了她一句。

莊采薇給自己灌下去一杯茶,長腿一伸也往榻上坐了過來,指著自己的臉面大言不慚地說道:“二姐,你看我像是努力學了女紅的人嗎?你還別說,要是把這帕子放在十丈外讓我開弓引箭,保準每一箭都能射在點上不帶歪的,可你要我捧著它拿這小破針戳,也是奇了怪了,竟然沒一個下腳的地方是對的。”

聽她如此清楚明白地表達自己打算蒙混過關的意圖,莊采嫻也是忍不住掩唇直笑,再攤開帕子一瞧那歪歪扭扭看不出究竟是竹子還是雜草的幾道斜線,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我看我外祖家的阿雯都比你繡的好。”

“比我繡的好有什麽稀奇的?”莊采薇渾不在意。

“……阿雯今年才六歲。”

“二姐,你學壞了,你從前很疼我的,我做什麽你都誇我。”

“嗯,我再仔細看了看,雖然形差了點,但這針腳實際縫得還算細致,阿雯比起你來還差得遠,遠沒有你這般涇渭分明像模像樣,假以時日必能有所成就。”於是莊采嫻閉著眼睛瞎吹。

莊采薇又何嘗不知道她在戲弄自己,卻依舊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道:“沒錯,我只是還沒有拿出實力罷了,畢竟一日裏繡了都沒有一刻鐘。”

“你啊你……”莊采嫻笑著搖了搖頭,總算是陪她演不下去了,問道,“這一日日的都在忙什麽呢?按說最近也沒什麽事,應當閑得很才對。”

“閑是閑的。”莊采薇隨意晃晃腰上的荷包絡子,應道,“只是女紅一道我實在是不擅長,忙活半天也未必有什麽長進,寧可去前院找二哥或者烏大哥切磋一頓,也比端坐著折騰這小破針來得痛快。偏我娘不信,非覺得要改改我這性子……”

說完她楞了楞,手中動作一頓,垂下眼眸。

其實她娘岑氏也未必是不信,畢竟她長了這麽多年,岑氏也就是嘴上嘮叨兩句,幾乎沒有動真格地要求她過什麽,甚至她在崇天成日裏和大老爺們打打殺殺的也不大管,應當是早就看穿了自家閨女是什麽樣的人,由著她自由生長。

只是這一回,大約是終於意識到宛如野草般長大的女兒,竟然要嫁到那個四四方方的深宮之中去度過餘生,心中也免不了多了一層焦慮吧,便恨不得臨時抱佛腳讓她趕緊學會一切能在那裏好好活下去的本事,莫要吃了虧。

可憐她一片慈母心。

想到這裏,莊采薇有那麽一瞬間琢磨著是不是真的應該好好練練這個女紅,給太後做點鞋襪中衣什麽的表現表現孝心,為未來的婆媳關系打好基礎。

只是當她轉頭看到端坐得一絲不茍,正捧著她粗劣的繡作認真觀看的莊采嫻時,又立刻改了主意。

莊采嫻這樣的人,性格溫順秀外慧中,從小學的就是四書五經琴棋書畫,被教得知書達禮端莊賢淑,一言一行都遵循著淑女的規矩,未來也會是夫君最得力的賢內助,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模板,人人見了都會稱讚。

想必言成簡想要的也是這樣的妻子。

可是她是莊采薇,不是莊采嫻,也永遠不會成為莊采嫻。

都說強扭的瓜不甜,那強行改換了性格的莊采薇,又如何能算作是“好好活下去”呢?

正思及此,就聽一旁的莊采嫻邊看著帕子邊隨意說道:“你娘這也是為你好,雖然你和陛下的日子還沒定下,但怎麽也算是待嫁之身,哪怕做做樣子也得有一兩件拿得出手的東西。”

莊采薇淡笑一聲,反問道:“二姐,若是陛下退了婚約呢?”

屋子裏頓時靜了片刻,莊采嫻原本微微翹起的嘴角也沒了笑模樣,正色道:“阿薇,這話可不好亂說。”

“我與陛下之間的關系如何,二姐最是清楚。”

“小時候你們不是挺好的嗎?那時候我們三個總在一處玩耍的,也不知怎麽後來就那麽不對付……”莊采嫻望向窗外,嘆了口氣。

莊采薇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視線卻沒有集中,只虛虛看向天邊幾朵浮雲,道:“也沒什麽大事,左不過合不來罷了。我倒覺得趁著時候還早,能退了婚約也不錯,就是得好好想個法子,面子上總要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別亂想,這樣大的事還是要和大伯大伯母商量才是。”莊采嫻臉上白了白,十分不讚同。

莊采薇渾不在意地笑笑,道:“這不是先跟二姐商量嘛,你腦子好,也幫我想想啊……等解決了這一樁,我帶你去崇天玩。”

“我又不是小孩子。”莊采嫻低頭又去摩挲那方帕子,叫人看不清神情,她換了個話題問道,“這次龍舟會,我爹租了個大棚子,想來你們沒有準備,跟我們一道去吧。”

聽到她說這個,莊采薇的興致略高了些,湊過來道:“那自然是好的,我二哥租了條船,和烏大哥一道湊了個隊伍也要去比,只我娘懶得動彈,我正愁獨自觀賽太無趣呢,有二姐陪我是最好!”

於是便商議起那一日的行程,以及要帶的吃食和周遭的玩樂,為了玩得盡興還商量著等龍舟賽結束了甩開長輩再找個酒家好好吃喝一番,一時間也沒人再提言成簡的話題。

等莊采嫻從聽霜院出來,已經是日落時分,她的婢女靈竹撐了一把傘為她遮擋日漸濃烈的夕曬陽光,邊走邊笑著說道:“青竹姐姐方才與奴婢說,七姑娘回京後一直心緒不佳,就盼著姑娘多來開解開解,方才姑娘們屋裏笑成一片,奴婢在外頭也聽得高興呢。”

莊采嫻腳下微頓,淡淡笑道:“我與阿薇自幼一道長大,自然要比別人更親近些,理當盡力開導她的。”

言語間兩個人走到了花園回廊中,緊鄰著的池塘種滿了荷花,如今這個季節正是荷葉接天碧的時候,一陣微風吹來帶著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莊采嫻不禁駐足,轉身望著滿池荷葉田田,不知想到了什麽,幽幽嘆了一口氣,轉瞬即逝,幾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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