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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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太後姓郭,是已故老衛國公的幼妹,算起來其實也沒有比現在的衛國公夫人大多少,只是輩分比較高。

郭氏作為繼後嫁給先帝的時候,元後留下的嫡長子,也就是後來去世的昭聖太子已經有五歲了,總有人擔心他會不會被繼母為難,好在郭氏性格純良從不曾做過什麽面甜心苦的事,是真正將昭聖太子視如己出,甚至都沒有考慮過自己再要孩子的事。

因而言成簡出生也頗晚,那時候先帝養成了的皇子已經有四個,他只排第五,雖然是嫡次子,但因為先前的嫡長子作為儲君培養了多年,再加上郭氏教導有方,倒沒有人覺得會出現什麽兄弟鬩墻的事。

若不是後來出了一些變故,這皇位還真就輪不到言成簡來坐。

莊采薇還沒有離開鳳中的時候,也是跟著爹娘進過幾次宮的,對太後不算陌生,只是這一次回京,終究有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正如她從步輦上走下來,擡頭仰望著眼前的巍峨宮墻,心中唯一湧上來的念頭竟然是,這裏面就將是她未來度過餘生的地方了嗎?

她會在高聳的白玉階上俯瞰朝臣,會在紅墻綠瓦下窺探頭頂蒼穹,會在燕子去時細數北風的來臨,等待旁人為她講一講民間又多了多少新奇事嗎?

這麽一想,腳下的步子不知為何就變得沈重了許多,邁也邁不開。

然而再怎麽挪不動腳也還是走到了太後所在的慈寧宮。

太後早早的就派了心腹的管事大宮女秋姑姑在宮門口等著,免去了層層通報的等待,明眼人一看就是格外重視的樣子。

莊采薇也不是那麽不識相的人,很是親切地免了秋姑姑的大禮,道:“秋姑姑太折煞我了,論資排輩您是太後娘娘跟前的老人,我哪裏擔當得起您的禮。”

“姑娘言重了,伺候主子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事,哪能這麽排資歷。”秋姑姑樂呵呵地回應,話雖這麽說,臉上的笑卻是格外的歡實,熱絡地拉著莊采薇往慈寧宮裏去。

太後正端坐在正殿裏一邊剪著花枝一邊等著,她面相十分溫婉,性子也像水一樣,平素沒什麽脾氣,說起話來輕輕柔柔的,讓人一眼就很容易親近。

“薇丫頭來了,可讓我等了許久。”一見莊采薇的身影,太後就笑開了。

莊采薇恭恭敬敬地拜見了太後,也跟著笑盈盈地道:“臣女也覺得等了許久呢,怎麽太後娘娘還不召見臣女呀,日頭都快數不過來了。”

一句話逗得在場的人都跟著笑了,太後忙不疊地讓莊采薇坐到她身邊來,道:“鬼機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誆我呢,昨日不是還在賞花宴上大出風頭了?”

“什麽都瞞不過您老人家的眼,臣女就這麽一樁壓箱底的絕活,再沒有旁的本事可現了。”

“我聽你胡謅。”太後顯然十分高興,很是配合地輕斥她一聲。

緊接著又問了許多前一天賞花宴的事,莊采薇挑著能說的眉飛色舞描繪了一些,直說得太後眉開眼笑,樂不可支。

“再不知道你們年輕人還會這麽玩的,說起來宮裏也有很久沒有辦宴了。”不知想到什麽,太後嘆口氣,意味深長地瞄了一眼莊采薇,又道,“誰讓咱這宮裏連個主事的女主人都沒有呢。”

呵呵,這話莊采薇可不敢接。

於是她端著張笑臉只做聽不懂,等著太後的下文。

太後約莫也是覺得這話頭提得有點生硬,清了清嗓子,接著道:“陛下這人是個執拗脾氣,但是我的兒子我知道,斷不會做那言而無信的事,你就放一百顆心,安心地該玩玩該樂樂,要知道這當姑娘時候的時光,最是逍遙不過的,以後想求都求不來。”

莊采薇適時地垂下腦袋,叫人看著仿佛是有了幾分羞意,也很符合太後提起這種話頭時姑娘家該有的反應。

畢竟她也不能叫人家發現她不稀罕言成簡啊。

難怪賞花宴剛剛結束就急著召見她呢,看來就是怕昨天的賞花宴擡舉得不到位,今天再召見一回好好安撫一下,再有太後娘娘親口保證了,給她吃一個大大的定心丸。

本來也是,就因為新皇登基了,大家都琢磨著緊接著怕是要大婚,莊修然才讓岑氏獨自帶著莊采薇回鳳中來,畢竟個中流程都很花時間,免得到時候還要去崇天傳消息太花時間,結果人家這麽體貼地趕回來,發現新皇並沒有大婚的意思,還要繼續耽誤你們家姑娘,誰家也沒有這麽辦事的,少不得需要太後出面來把這個場面給兜住了。

言成簡,你看看你這個讓親娘操碎了心的不孝子哦!

既然該說的最重要的話已經說開了,太後也算是完成任務,便饒有興致地問起了崇天的風光,這個莊采薇可太有的說了,頓時侃侃而談起來,全然沒了方才假模假樣的嬌羞模樣。

兩個人竟然就這麽興高采烈地聊了一個多時辰,除了秋姑姑偶爾湊趣搭腔之外,幾乎都是莊采薇在介紹崇天的各種事物,一樁樁一件件如數家珍。

說到最後太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下來,神情越來越覆雜,幾番欲言又止,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莊采薇的鬢邊,輕聲道:“聽著是個好地方呢,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莊采薇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麽,卻明白身為全大燕最尊貴的女人,要想去一次崇天,是多麽興師動眾到幾乎不可能成行的事,一時間諸般情緒也湧上心頭,頓時沒有了說話的興致。

“皇上駕到。”

就在此刻,外面傳來了小太監的通傳聲。

話音剛落,只見言成簡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負手闊步而來,見到坐在太後身旁的莊采薇時,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走上前。

莊采薇還沒回過神來,正一錯不錯地盯著近前不遠處的言成簡。

算算也有三年沒見了,他還真是沒有長殘。

言成簡打小相貌就有些男生女相,一雙桃花眼生得十分勾人,更別說左邊眼角下還有一顆淚痣,平白將他的氣質襯托得越發陰柔,要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莊采薇沒準第一眼真會把他當成個大姐姐來叫。

偏偏言成簡這個人,隨了太後,是個見人三分笑的和煦性子,便更是顯得嫵媚勾人,恨不得一個眼神拋過去,對方的小心臟都要跟著撲通撲通地跳。

就好像現在,明明他只是微笑著和太後行禮,說些“兒臣見過母後”之類的廢話,莊采薇偏就覺得他那笑容裏隱藏著說不清的深意,真真一顰一笑都是戲,不正經得很。

然而不管心裏怎麽腹誹,終究言成簡如今已經是當皇帝的人了,再不能像小時候那般隨意調侃,於是莊采薇也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琢磨著差不多該是告退的時候了。

言成簡擡手叫莊采薇免禮,又允她繼續坐在太後身邊,這才說道:“朕不知母後召見了七姑娘,看來來的不是時候。”

說著這樣的話,他自顧自地也在太後另一邊坐下了。

“陛下這說的哪的話,你們願意來看我這個老人家,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不是時候呢?”太後心裏那個美滋滋啊,一手牽著兒子,一手牽著未來兒媳婦,怎麽看怎麽順眼,總覺得眼看著前方就是她的大孫子了。

全然忘記了前幾天她的寶貝兒子還在朝堂上說他不想成婚的事。

莊采薇可沒有忘,一聽這話她心中就是一抖,擡眼偷摸摸地瞄了一眼言成簡,不想對方也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眼神裏的情緒覆雜得她根本就讀不出來。

不過警告她別亂說話的意思她倒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剎那間電光火石,莊采薇就明白了言成簡這一片拳拳孝心,別管到底兩個人心裏怎麽想的,總歸不能在太後娘娘面前露出半分,至少要裝出一副“雖然還沒這個打算但是不遠了快了快了”的態度來。

這對莊采薇來說沒什麽難度,繼續低著頭裝害羞就行了,反正她從小看著她娘演到大,這點演技不過信手拈來。

就聽言成簡語氣溫和地回覆太後道:“只要母後不嫌棄,朕自然是日日都願意過來的。”

太後便又推辭了一番說言成簡政務繁忙怎麽好這麽耽擱時間,並含蓄地表達一番希望他趕緊成婚生娃這樣以後自然有人替他陪伴自己的心思。

言成簡聽懂了,莊采薇也聽懂了,然而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漠然地挪開視線,繼續低眉順眼地一邊陪太後嘮叨一邊巧妙地把話題引到別處去。

於是說著說著就又提到了昨天賞花宴的崇天戰鼓上來,少不得太後要遺憾一下沒能親眼見識到那個場面,以及沒能讓言成簡也好好看看莊采薇的英姿,改日找個時間必得到宮裏也來表演一番才好。

既然太後都這麽說了,莊采薇便點頭說一定一定,言成簡也說好的好的,配合十分默契,實則彼此都明白,哪裏還有什麽改日呢。

畢竟,言成簡想娶的又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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