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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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是不可能逃婚的,抗旨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不光不能逃,還要在她娘盈盈欲泣的目光下換上匆匆趕制好的新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宛如開了屏的孔雀一般往衛國公府去。

莊采薇的預感沒有錯,今年衛國公府特特地遞了帖子來請莊采薇赴宴,道理也很簡單,陛下那邊剛駁了催促大婚的折子,彼此面子上都有些不好看,怎麽也得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不是?畢竟北方的邊境還得靠莊修然守著。

而衛國公府身為太後的母家,就是最適合在這種時候站出來拉攏莊采薇的角色。

莊采薇從前在崇天沒少聽她爹莊修然分析京中形勢,這點覺悟還是有的,故而也沒覺得這回自己能逃掉。

只是整個花廳裏或站或坐的幾十位貴夫人以及貴女們,她一個名字都說不上來,偏偏因著這次的宴本就是衛國公府為了她設的,自然處處捧著她,上前來搭話寒暄的人數不勝數,也只能端著她娘自小給她嚴格訓練出來的端莊儀態當個全程微笑的花瓶,嘴角都快笑抽筋了。

好不容易等她娘把該招呼的都招呼完了,衛國公夫人——也就是當今太後的侄媳婦姜氏發了話讓小輩們去園子裏逛逛,莊采薇才總算深呼一口氣,稍稍放松了幾分。

“這才哪到哪?瞧你那樣……”岑氏拿手中帕子遮著唇,看一眼旁邊這不爭氣的女兒,一邊風情萬種地微笑著,一邊毫不留情地數落起來,“回頭要是帶你去宮裏赴宴,那可是動輒三四個時辰的事,看來還是練得太少,都是你爹慣的。”

“娘親你是魔鬼嗎?”莊采薇心中欲哭無淚,感覺自己不像親生的,但是臉面不能丟,只好學著她娘舉起手中宮扇擋著臉努力爭辯,“我可是半點沒出錯,剛才那位……叫什麽來著,汝陽伯夫人拉著我誇了快一炷香呢!”

“汝陽伯夫人出了名的愛奉承人,見了誰都誇,她說的話你也信。行了,一會兒去外頭你一個人小心點,要知道朝堂是文官的戰場,這相親宴可就是貴女的戰場了,指不定有什麽人挖了坑等你跳呢,打起點精神來知道嗎?”

“明白。”莊采薇覺得岑氏這話很有點戰前激勵的作用,聽慣了她爹鼓舞軍心,這一不小心,竟習慣性地燃燒起了一點鬥志,“保證不給我們老莊家丟面子。”

早在赴宴之前,岑氏就已經拉著莊采薇仔細分析過,言成簡雖然已經和莊采薇定了親,可是身為一個皇帝,他可以擁有全大燕的女人,世家勳貴中多的是打小就為了進宮做準備的女兒,在這些人看來,早早就搶走了皇後之位的莊采薇無疑是頭號眼中釘。

好像她多想當這個皇後似的,呵。

真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莊采薇一邊在心裏嘀嘀咕咕一邊帶著青竹往園子裏去溜達,她慣來不愛摻和這種場合,一想到那些高門貴女們愛玩的什麽曲水流觴擊鼓傳花吟詩作對,腦殼都要跟著疼起來,眼看著前方園子裏姹紫嫣紅人聲鼎沸,越是靠近了就越是不想去。

只終究還是顧著家中的顏面還有岑氏的一片苦心,端起架勢來穿過回廊出現在眾人面前。

不出所料,方才熱鬧的場面有了一瞬間的安靜。

莊采薇嘴角一抽,旁若無人地向前走去。

眨眼間眾人也反應了過來,雖然她已經三年多不在京中,從前見過她的人也不少,再加之這次衛國公夫人特意提攜,便是不認識的人也都已經知道了她身份,都是場面上混出來的,只要莊采薇身上的婚約一日沒有解除,誰也不會明著和未來皇後過不去。

最先有動作的是衛國公夫人的娘家侄女,因著主家的女兒皆不在此處,便是她的身份最合適,莊采薇記得方才在屋子裏聽過一耳朵她的排行,見對方笑盈盈地過來牽她的手,便點了點頭道:“陸二姑娘。”

陸二姑娘不妨她竟記得自己,笑容又多了幾分真心,只道:“我正想著莊家姐姐難得來一次,怕是不曉得我們都玩些什麽,要覺得無趣呢。”

莊采薇在心中呵呵一聲,便是知道玩的是什麽,她也覺得無趣啊……只不過花骨朵般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笑語嫣然的,倒也看得人心懷舒暢,便不計較那許多了。

她也學著對方的親昵樣子,拉了陸二姑娘那柔弱無骨的小手,道:“陸二姑娘有心了,我離京這幾年確實不知時下流行的逗趣,還望陸二姑娘為我解說一二。”

這麽說的時候,莊采薇輕輕勾著嘴角,眉眼飛揚間頗是有些風流相,再加上她自幼習武,手掌不似尋常女兒家那般嬌嫩,骨架很大又有薄繭,這般覆在旁人手上,不知為何倒叫陸二姑娘一陣熱意直沖面頰,似乎不好意思再直視她的笑顏,只羞著張臉領她過去與她輕聲講解眾人正在商量的玩法。

莊采薇耐著性子聽了半晌,又與在座的各家姑娘少爺們混了個眼熟,最終在大家開始對著眼前的春日景色作畫的時候,尋了個借口走了。

她身份本就高,除了皇親國戚沒有哪個敢明著與她不對付,一時間場面竟然異常的和諧,直到走的時候莊采薇都覺得先前她娘對她那番振奮人心的臨陣磨槍是不是都打水漂了,純粹自己瞎琢磨呢?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不是這樣了。

從花園子裏出來之後,莊采薇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麽,像這類以風雅著稱的宴席,不似尋常那般還能叫個舞姬奏曲或是尋個戲班子唱戲,多少都要舞文弄墨一番,偏她於這一道最是沒有天賦,強行參與也不過是徒增尷尬。

漫無目的地走著,就走到了園子深處,莊采薇擡頭看看日頭,碧藍的天際沒有一絲浮雲,只有郁郁蔥蔥的樹蔭在頭頂落下斑駁的陰影,不禁靈機一動。

打發了青竹去附近守著,莊采薇挑中一株看上去就上了百年的老樹,搓搓手,一個箭步上前,用力一躍穩穩地抓住枝幹,再縱身飛燕一氣呵成,五步之內就帥氣地爬上了樹峰,十分愜意地躺了下來。

與尋常的大家閨秀不同,莊采薇生平最得意的,就是這上樹的本事,論姿勢論速度論穩當,可以說軍營裏許多探子好手都未必有她這般身手,她打小這一身武藝的基礎,也就是靠著上樹給練出來的。

不過這些就不需要讓她娘親看到了,趁著這會兒無所事事,莊采薇琢磨著在樹上打個盹午睡一番也是美滋滋。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就在她枕著午後林蔭間的微陽瞇瞪瞇瞪即將睡去的時候,不遠處的樹下傳來了說話聲,還越走越近了。

莊采薇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仗著自己坐得高看得遠,扭頭探了探下方的情況。

只見小道盡頭的青竹正仰頭焦急地給她打著手勢,似乎是示意她趕緊下來。

不過莊采薇看了看周遭繁茂的樹葉子,倒不是太擔心,趁著來人還沒有發現青竹,趕緊揮揮手示意她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

等確認青竹妥當地去了假山石後頭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她這才縮縮腦袋去打量那幾位即將走到樹下的姑娘。

這些都是方才陸二姑娘為她引見過的,莊采薇細細回憶一番,眾星拱月般被圍在中間的那位穿紅裙的圓臉姑娘,記得是叫做戚念雙,勉強算來也可說是宗室女,因為她已經過世的外祖母是先帝的姑母惠國大長公主,若要喊言成簡一聲表哥那也說得過去,只不過關系略有些遠,便只從她父族明榮伯那邊算,先前也不曾擺什麽皇親架子。

旁邊還有三位姑娘,皆是京中勳貴家的女兒,一路閑話著一路帶著侍女悠閑地逛到了莊采薇所在的這株老樹下面,約莫是正好走得累了,竟就在樹下石凳處坐了下來。

方才在園子裏說話時這幾位姑娘站得離莊采薇略遠了些,交談不多,態度也很是冷淡,莊采薇便也沒有在意,只有那位戚念雙,因為幼時莊采薇見過惠國大長公主幾面,才留心一分,其他更是不了解。

然而她們此刻的話題卻正是莊采薇。

其中一位穿著藍色襦裙的小個子姑娘,團扇掩著唇,笑笑地說道:“念雙你今日也看到了,莊家那位七姑娘生得也不過如此,我看著粗手粗腳的,全然不似傳聞中說的那般靈秀嘛,我原以為應當是像莊二姑娘那般楚楚動人的。”

戚念雙生了一副嬌滴滴的相貌,臉色卻有幾分倨傲,很是不耐地回道:“莊二那裝模作樣的,我最是見不得的,這個莊七長得也不怎麽樣,不過聽說她還跟著父兄上過戰場,自然不可能是那弱柳扶風的做派,算不得奇怪。”

旁邊又有人含蓄地笑道:“只這樣看來,倒也可以理解陛下為何遲遲拖著不肯大婚了,約莫也是不甚喜好這樣的。”

這話引得幾位姑娘捂嘴偷笑起來,連戚念雙那始終淡淡的不耐神色裏也多了幾分笑意,卻還知道輕重,輕斥了兩句不可妄議主君。

於是話題就變成了莊采薇如何上不得臺面不堪為大家閨秀。

一直在樹頂上聽著這些話的莊采薇摸了摸自己的臉,倒也承認自己長相一般,頂多就是個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吧,和她們口中仙姿玉貌的言成簡那是比不了。

但是話說回來……她有許多年沒有見過言成簡,一時之間竟也想不起來他的長相。

也不知那張臉有沒有長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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