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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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許柳氏看著那個被紅綢包裹起來的一棵不大的人參,微微嘆了口氣,這人參看著又小又幹巴但價格卻是相當不菲,買它的錢財都夠尋常人家省吃儉用活個半年了。

她將紅綢裹著人參一起塞在了懷裏,深怕被人搶了似的,去廚房的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的。

這本是,許二買來給她滋養身體的。

在熬湯的時候,許柳氏心疼地扯了兩根參須下來放了進去,被熱水一滾,那參香就仿佛散出來了一樣,許柳氏深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的精神都有些好了。

許柳氏又看了一眼剩下的人參,仿佛很不是滋味似的縮了縮手,又猛地一閉眼,幹脆眼不見為凈,一股腦全部丟了進去,睜開眼看著參在滾水裏翻滾的樣子,別提有多心疼了。

“就算是送你走的買路錢了,下去了可千萬不要和你父母說我們家的壞話,可不曾虧待了你。”

參湯熬好之後,許柳氏還在心疼自己那寸長的人參,見老大夫將參湯給許以安灌下去,口氣酸的冒泡,“快去把村長請來啊,看看我們家到底是不是虧待了許以安。”

老大夫眼觀鼻鼻觀心,全當自己沒有聽見,全心全意地給許以安把脈。

那一碗參湯是著實有效,許以安的脈搏跳動的更加有力了,只是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那許宏福唯唯諾諾問道:“兄長怎麽樣了?”

老大夫搖了搖頭,“聽天由命吧。”

那許柳氏的心氣又是不順了,這老貴的人參已經用了,這……

去喊村長的人很快就回來了,許柳氏矜持道:“村長呢?”這參可不能平白就用掉了,自然要看到效果,好歹在村長那混個好臉也是好的。

“村長沒空!”被支出去的人氣喘喘跑回來。

“沒空?”

“是啊,聽說從京城來了個大人物要在我們村修養身子呢,大家夥都去看熱鬧了。”

“什麽大人物要來我們這個窮的只剩破褲頭的村子?”許柳氏鼻子嗤出聲。

山頭許村,細數人口也不過百十來口,依傍大山而建,良田甚少,在這個重農抑商的朝代,田少也就代表收入少,所以這村裏的人家是家家戶戶窮的別出心裁,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窮不到的。

所以說,這樣的村落能吸引來什麽大人物?

可別是癡人說夢了。

其實就在許柳氏讓人去請村長的時候,許以安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只是沒人看見。

接著那許柳氏就跟炫耀似的和那老大夫說著,自己這宅子是哥哥嫂嫂留下來的,卻是這山頭許村數一數二的大宅子,能和這個宅子媲美的也只有隔壁的商府。

但那商府年久失修,從外面看灰撲撲的,也不知道裏面破成什麽樣,聽聞原先還經常會有奇怪的聲音,只是近些年消停了。

反正許柳氏的中心思想是那商府現在已經快要淪為鬼宅了,是比不上許府的。

外面嘈雜的聲音也由遠及近,最後統一鉆進了旁邊的宅子裏,那許柳氏說著說著就心不在焉了,仿佛也很想去湊熱鬧似的。

那個跑腿的孩子已經早早跑去湊熱鬧了。

許柳氏輕哼了一聲,“有什麽了不起的。”

老大夫在一旁欲言又止。

許柳氏見他這個模樣,聲音都加大了一些,說道:“老大夫可是覺得我這個婦人太過市儈?並非如此啊,要知道有個宅子多重要,若是沒個好看的宅子,你看看我家孩子這個熊樣,哪個小姑娘誰願意嫁進來?”

許宏福在一旁縮成一團,也許是聽母親這樣說的多了,神情上並沒有什麽變化,一片木然。

老大夫額頭又隱約有汗水滴落,“夫人,古語有用參湯的藥力刺激一說,若是一個時辰內能醒過來,他這身體也沒有大礙了,若是沒有,醒來的機會怕是就渺茫了。”

那許柳氏看了一眼許以安,長大了嘴好像要說點什麽似的,但也沒說,只是放低了嗓音道:“那你便隨我去將診金結了吧。”

這老大夫是餘大腳從縣城請來的,他到鄉下出診的診金一般就是當季的糧食,也是體諒村民生活不易,所以村民有個小病小痛的也願意找他。

許柳氏給老大夫裝了糧食,又付給了餘大腳一些酬勞,麻煩他再將人給送回去,那餘大腳也應了。

餘大腳本名餘有財,並不是本村人,只是每每豐收的時候他就會來村裏住上一段時間,以物易物收了些東西到外面賣,他給的價錢也公道,這讓村民節省了許多力氣,因此廣結人緣,大家都願意賣他個面子。

“路上小心啊。”供他食宿的寡婦叮囑道。

那餘大腳身材魁梧,憨厚地應了。

可是那寡婦卻依舊擔心,身旁的婦人笑她道:“看你擔心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男人呢。”

“再說這樣的話,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呦,嚇唬誰呢。”

“懶得理你,你沒有聽說西村上個月被妖怪搶了,死了不少人!”寡婦啐了她一聲,大力關上了門。

西村離這山頭許村並不太遠,去縣城就一定要經過西村周圍,要繞開少不得要多走一兩個時辰,那寡婦是擔心餘大腳遇到妖怪,這尋常人遇到妖怪,哪還有活命的機會?

那婦女悻悻然往回走,“這誰不知道。”

世道不易啊,妖怪橫行。

許以安聽到房間裏沒有了聲音,幽幽地睜開眼睛,沒想到穿越這等稀奇的事情竟也能輪到他的頭上,聽起來他這個身體原先還是個傻的,那自己以後說話、行為在這麽奇怪,也不會有人感到意外了。

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你、你醒啦。”結結巴巴的聲音就在許以安耳邊響起,把他嚇了一跳,他是感覺到屋子裏面的人都走光了,才睜開眼睛的,誰能想到這人存在感這麽低,竟然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來。

許以安哪裏知道,那許宏福是在十幾年的歲月中漸漸學會這樣放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然母親總會在各種時候提起他來。與其說許宏福生性愚鈍,倒不如是在許柳氏的控制中慢慢磨掉了屬於自己的特征。

許以安沒有原身的記憶,自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但幸好許宏福還以為許以安是原先那個傻子,也沒有想要聽到他回答的樣子。

“醒過來就好,謝謝你推開我。”許宏福說話聲音又小又快,聽起來不像是感謝,倒像是上香……

從許宏福那絮絮叨叨自言自語一般的感謝中,許以安窺探到關於許以安暈倒的些許“真相”。

現在是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忙著收獲,又沒有後世那些便利的機械,人們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將那些糧食從地裏收回來,這個時候就要看是不是幹活的好把式了,天氣多變,要是動作慢了遭了大雨,這大半年都白忙活了。

所以,那些村民剛才才會匆忙離開,田地雖然不多,但也不是輕輕松松就能幹完的活計。

許以安就是在幹活的時候受傷的。

許家在山腳有一畝良田,早上趁著天色剛明,還不是很熱,小傻子與許宏福兩個人就去地裏收割今年的稻谷。

不過多時,卻從山上滾落一大石,傻子推開了許宏福,自己卻也身形不穩向後倒去,雖然躲開了大石,卻在跌倒的時候後腦撞到了地上的石塊。

當時,小傻子一聲沒吭就暈了過去。

當時,看著小傻子後腦的血,許宏福差點被嚇傻了,涕淚四流連滾帶爬地去找許柳氏,可是許柳氏卻讓他隱瞞傻子是為了推開他受的傷。

許宏福心中有愧,卻沒有膽子忤逆許柳氏。

許以安看著許宏福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不是小傻子可不能代替小傻子原諒這個人。

畢竟小傻子是真的為了救他一命嗚呼了,可是他卻連真相都不敢說出來,村民都以為許以安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許宏福低頭吭哧了半響,終於有勇氣擡頭看向床上的人,但見床上的人面容清秀是他一直見到的樣子,可是總覺得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是因為眼神清明嗎?

不是……

許宏福看著面無表情的小傻子,心中有些慌,在以往,小傻子在任何時候嘴上都是掛著笑容的,平時覺得傻裏傻氣的,但是沒想到不會笑的小傻子身上竟帶著一些讓人難以言說的味道來。

“你是小傻子嗎……”

話剛出口,許宏福就暗罵自己傻了,這人是和自己一起長大的,也是自己看著別人擡到這個床上的,自己又在這個房間從未出去,這面容也沒有變,自己怎麽會覺得是變了個人呢?

出人意料的,他一直以為沒有有回應的傻子竟然搖了搖頭,這讓許宏福受驚半後退了兩步。

許以安在搖頭的時候已經想好了說辭,他不可能一直裝傻的,正好這人看起來是個好騙的,便從他入手,灌輸小傻子因為撞了頭然後不傻的思想吧。

“我……叫許以安。”

說出口的話有些沙啞和稚嫩,許以安自己聽著都有些陌生,可能是因為小傻子以前是不怎麽說話的,不然那許宏福怎麽像見了鬼似的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屋子裏緩緩蔓延開一股微妙的騷味……

這人膽子也太小了,許以安比哭嚎著跑出去的許宏福還要震驚。

許以安本來是想編點什麽來騙騙許宏福的,可是被他這番動作一驚,竟然把剛編好的理由忘記了七七八八。

可是許宏福還沒有跑出院門就被一個中年男人拎著領口拽了進來,那許宏福雙手扒門死活不願意進來,臉上又是淚又是灰塵的,看起來淒慘極了。

“你為何不願意進去,是不是以安已經……”

那中年男人語氣痛心疾首,許以安聽這個人的語氣難不成這是小傻子那二叔?

進來的就是許二,他剛進了縣城就聽聞家裏出事了,連忙將手中的貨物草草出手就趕了回來,沒想到還是慢了。

這好生生交到他手裏的孩子,不過才二十歲就去了,他這百年之後該如何與哥哥嫂嫂交代?

“爹嗚嗚嗚。”那許宏福已經口齒不清了,許以安也沒有想到會把人嚇成這樣。

其實若是平常,許宏福雖然膽子小了點但也不會被嚇成這樣。

原是因為,從旁處傳來謠言,那西村的妖怪就是借著已死之人的身體大肆招搖的。

許宏福是看過許以安的傷口的,後腦血肉模糊,應當沒有了生機!就連那個老大夫都說,就算能活下來也只能是個“木僵”之人了,醒過來的機會渺茫,可是這許以安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睜開了眼,還會說話了!

“丟不丟人!男子漢哭成這樣成何體統,站起來,好好說話!”看著這樣的兒子,許二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尋常人家像許宏福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有上兩個了,可是再看看自己家這個不成器的,二十有二還像個孩子一樣哭鬧!

再看那許以安雖說腦子有問題,但一眼望去也是個身材勻稱的俊朗聰慧的少年,同樣是二十左右,怎麽就這自己家這孩子一臉不成器的樣子呢。

“二叔。”

“以安啊,你先等一會,看我怎麽教訓他。”

許以安站在原地看著二叔隨手抄起了棒槌,就要敲那個嚇得都快翻白眼的許宏福。

可是那棒槌還是沒有敲下去,許二才像回過神來了似的,“以安,你……沒事了?”

這沒事了,也可換個說辭,“不傻了?”

許以安聽出這言外之意,輕聲道:“過去的歲月裏,以安懵懂混沌,雖說能聽到看到,卻總也沒法表達,就像是被什麽東西阻隔了一樣,今日腦袋這一撞,卻是讓我清醒了過來。”

“竟有這般奇事?”許二叔也是讚嘆。

“父親,那不是以安,肯定是被妖怪占據了身體。”許宏福還是一臉戒備。

許二叔卻沒有理他,對著許以安嘆了口氣,“你這說話口吻倒像極了小時候,那時你也是這般聰慧。”

小傻子並不是生來變傻的,而是在三歲的時候無緣無故沈浸到了自己的世界裏,聽不到也說不出來。縣城裏最有名的大夫說,這是孩子自己關閉了心竅,只要開啟心竅就會如常人一般了,只是也不知道何時才能開啟。

這件事在當初村裏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那許老大一直不許別人叫他的兒子傻子,說是很快就能開了心竅回到以前的樣子,後來,許老大出了事,小傻子這個稱呼幾乎成了許以安的代名詞,幾乎沒人有記得他的本命是許以安。

以安以安,許君以平安,許老大不盼望自己的兒子成龍成鳳光宗耀祖,只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的活著。

可憐天下父母心,許以安嘗到了一些苦澀的滋味。

後來一晃就是十幾年,那小傻子也沒有變聰明的樣子,這心竅可以打開的事情就被人們忘了。

許以安聽到許二叔給自己找了理由,也便沒有再解釋,沒想到這小傻子的情況竟然正好和自己相反。

以前奶奶說,自己三歲以前傻子一樣,連遞到嘴邊的奶都不知道喝,也不會哭不會笑,別人都勸奶奶講自己扔了說是養不活,可是奶奶還是固執地將自己留了下來,沒想到三歲之後不僅能說能笑了,還是個聰明的孩子。

“幸好奶奶把你留下來了哦~”那時奶奶在最後的時候總會說這樣一句話。

對於許以安來說,遇到奶奶是他上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可是……”許宏福還是不相信許以安就是以前的小傻子,但是父親已經這樣說了,他便沒法反駁了,像是賭氣一樣自顧自走了出去,背影還一抽一抽的,應當還是在哭泣。

或許只有他,在為小傻子的消失感到悲傷,但是懦弱如他也僅僅能悲傷了,因為除了悲傷,他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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