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巖路732號, 應該就是這裏了。”蕭錦離校對了兩遍門牌, 篤定道，“不會錯！”

鄭啟巍讓鄭五找地方停車, 那些托運過來的白骨都存放在後備箱裏, 總不好帶著死人骨頭登門拜訪。

他打算等把來意闡明之後，再把遺骸交給楊沁。

數字軍團這次只來了個鄭五，其他人留在海省, 督促宋彬彬讀書。而鄭五因為一讀書就犯困, 被無情踢出陪讀團。

他停好車，往兄弟群裏發了一張自拍，配上一個得意的表情：“讓你們排擠我，哼，出差旅游打卡, 羨慕死你們！”

鄭一帶頭：“羨慕。”

其餘人跟風：“羨慕。”X3

鄭五撇嘴, 比起旅游, 他更喜歡宅在家裏啊！他都好久沒回海省了, 他想他的狗窩。

老大一點都不知道同情他。

幾個哥哥更是幸災樂禍, 就知道欺負他！

他太難了！

正郁悶著，手機彈出一條語音信息, 是鄭一發來的。

“出門在外提起點精神，保護好老大和嫂子的安全，別一天到晚就想著偷懶。”

鄭五齜了齜牙, 混蛋大哥, 天天就知道數落他。

他正要點掉語音, 又聽到大哥繼續道：“昆省溫暖，以你的性子肯定不愛多穿衣服。不穿就不穿吧，但你自己得照顧好自己。要是生了病，傳染了老大和嫂子，看我不揍死你。”

“哥等你回來。”

鄭五抿了抿唇，默默哦了一聲。

其實他們五個加上鄭啟巍，彼此都不是親生兄弟。他們是老主人，也就是鄭啟巍的父親挑選出來的貼身保鏢。他們從小就開始訓練，一來可塑性強；二來他們都是孤兒，是鄭家撫養了他們，保證他們忠心不二。

後來老主人死了，鄭啟巍接手Z集團。

那段日子格外艱難，他們疲於應付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甚至有一次被秘密丟到密林，差一點死在那裏。

瀕臨死亡的時候，是鄭一一直鼓勵他。自己不舍得吃喝，把救命的口糧都留給他。

鄭五晃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出去。

他這人一根筋，感動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幾秒鐘，就把鄭一囑咐的東西丟到了九霄雲外。

那邊，蕭錦離和鄭啟巍敲開了別墅的大門。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婦女：“你們找誰？”

蕭錦離溫聲道：“我們找楊沁女士，請問她是住在這嗎？”

“這個，您稍等一下。”中年婦女對蕭錦離笑了笑，如果是蕭錦離一個人來，她當然願意開口。

不過再加上個看著就不太好惹的鄭啟巍，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被如此明顯地區別對待，鄭啟巍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看著重新關上的大門。

蕭錦離眼底沁出一絲促狹：“沒想到你鄭大總裁也有被拒之門外的時候。”

“正常，”鄭啟巍倒是很坦然，“誰讓我沒有你這麽好的皮囊。上到八十歲老太太，下到三歲小姑娘，甚至連那只大白鳥都對你青眼有加。蕭錦離，你真是只狐貍精。”

蕭錦離翻了個白眼，半開玩笑道：“你知道的，我是鯉魚精。”

“反正是妖精，把我迷得都樂不思蜀了，你怎麽賠？”鄭啟巍抓著機會就撩蕭錦離，他就喜歡看阿錦臉紅的樣子。

他就跟個情竇初開的半大少年一樣，喜歡誰就想欺負誰。

然而次數多了，蕭錦離的臉皮也比一開始厚多了。

他反唇相譏道：“那您可得離我遠點，可別被我吸幹了陽氣。”

“你盡管吸，我多得很。”鄭啟巍貼著蕭錦離的耳畔，意味深長地說道。

蕭錦離裝作不懂他的暗示，用手肘撞了他的小腹一下：“正經點，你以前可不這樣。”那時候的鄭啟巍，那叫一個冷酷。

“那是因為以前沒有你。”鄭啟巍認真地說。

話音剛落，門開了。

楊沁牽著一條金毛，一邊笑一邊搖頭：“你們這兩個年輕人，專程到我門口來秀恩愛的嗎？”

蕭錦離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

“瞧你，這麽客氣幹嘛？我又沒怪你！也別在外面站著了，天氣怪冷的，都進來坐吧。”

蕭錦離這才敢確認這位就是楊沁。

楊沁是個保養很好的貴婦人，按照資料上的描述，她都六十多歲了，可看起來還像三四十歲一樣，真正的凍齡女神。

以至於他最開始還不敢認。

眾人來到客廳。

楊沁把金毛抱上膝頭，一邊撫摸它一邊問道：“三位找我有什麽事？不會是來給棟棟過生日的吧？”

蕭錦離一楞：“棟棟？”

“就是這只金毛。”

蕭錦離試著摸了摸它的大腦袋，金毛棟棟樂顛顛地搖搖尾巴，還舔了舔他的手。

“它好溫柔，我可以抱抱它嗎？”蕭錦離問。

楊沁笑道：“當然可以。”

說著，她把棟棟交給了蕭錦離。

棟棟乖乖地趴伏在蕭錦離的雙臂上，絲毫不怕生。

蕭錦離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它柔順的毛發：“您把它養的很好。”

“過獎，”楊沁最心愛的就是這條狗狗，棟棟被誇，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實話，我這宅子平時很少人來，尤其是你們這麽年輕的孩子，更不會來了。兒子孫子一年也回不了幾趟家，也就棟棟能陪陪我。它就像我的小兒子一樣，我能不對它好嗎？”

“您說的是，寵物養得好，那就是一輩子的羈絆。”鄭啟巍突然插話。

蕭錦離猛然想起自己也曾經是鄭啟巍的寵物，聞言看向他。

鄭啟巍沖他勾唇一笑，兩人之間湧動著默契的氣場。

楊沁幾十年前就在國外生活，後來回國，經歷了喪夫之痛，獨自把兒子養大，直到張建華取得如今的成就。這一路走來，樁樁件件，都令她的眼界遠超常人。

她自然看得出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投以善意的微笑：“年輕真好。”

蕭錦離把狗狗還給她，斟酌語氣說道：“楊阿姨，其實今天來，是有一些東西要交給您。”

“說吧。”楊沁並不意外。

蕭錦離不疾不徐地說：“我跟我男朋友在一座小島上，偶然找到了您丈夫的遺骸。他留下了一筆遺產和一本筆記本。我們按照筆記本的描述找到了您，想把張先生的遺產和遺骸都物歸原主。”

楊沁怔然，少頃，她把棟棟放下，緩緩站起身：“確定是他？”

蕭錦離微微頷首，把放在鄭五包裏的小本子遞給了她。

沒有人開口說話，客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唯有女人緩慢的翻書聲，沙沙作響。

兩行清淚從楊沁的臉頰滑落，她終於看完了最後一眼，顫抖著手將筆記本合上，用力按壓在自己心口。

“難怪，難怪他回國之後就杳無音訊。我找了他那麽久，我知道他死了，可我怎麽也找不到他的遺體。我還想著，百年之後，我怕是要孤零零一個人了。”

蕭錦離遞給楊沁一只手帕。

楊沁道了聲謝，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哪怕再悲傷，她依舊保持著一個貴婦人應有的矜持和體態。

因為此時此刻，她不僅僅代表著她自己。

她還代表著張國棟的遺孀。

“汪汪！”

最先打破沈默的，竟然是棟棟。

而後張建華尷尬地走進門，來到楊沁身邊：“我不是有意偷聽的。”

楊沁瞪了他一眼：“什麽時候回來的，電話也不打一個？”

“這不是急著回來見您嗎，給您帶了好多特產。許媽，你幫著把東西收拾一下，晚上做點好吃的招待客人。”

張建華說完，這才溫聲對蕭錦離說：“小蕭，這麽巧，咱們又見面了。你要來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盡一盡地主之誼。”

蕭錦離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叫他，略有點不習慣。

好在鄭啟巍也在，幫他應道：“是很巧，張董不必介懷，是我們叨擾了。”

楊沁沒好氣地拍了一下兒子的頭：“你沒事添什麽亂，後邊跟著，跟我去接你爸。”

後面半句顯然有些哽咽。

張建華本想營造出一點輕松的氣氛，可惜沒能成功，被老媽教訓了一頓，牽著老婆孩子一起跟上。

張建華結婚晚，他四十來歲了，孩子才十歲。

他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抓著張建華的手問：“爸爸，我們要去哪？”

張建華摸了摸他的頭：“我們啊，去見你爺爺。”

“爺爺？”小男孩眼前一亮，下意識看向天空。

蕭錦離一下就懂了，大概是張建華他們都對他說，爺爺化成了星星在守護他。

見狀，蕭錦離遞給鄭啟巍一個怎麽辦的眼神。

有孩子在場，不好讓孩子看到遺骸。

鄭啟巍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楊沁不可能沒註意到孫子在場，她沒避諱，說明她是打算讓孫子看到這一切的。

他們到底是外人，沒有理由阻攔。

鄭五把車停在了別墅外的空地，為了把棺木裝好，他們租的是一輛房車。

一共六具遺骸，他們分別作了標記。鄭五打開後備箱，把屬於張國棟的那一個棺木搬出來。

楊沁推開棺木。

那個說要給她一生幸福的男人，安靜地躺在棺材裏，只剩一副枯骨。

“給我點時間，”她說，“我想單獨陪陪他。”

眾人理解地離開了空地。

男孩的啼哭聲終於從張建華的手中解放出來。剛剛張建華一直捂著兒子的嘴巴，就怕他吵了母親和父親的安寧。

張建華把孩子交給妻子，歉然對蕭錦離和鄭啟巍說道：“實在抱歉，招待不周。請二位一定要留下來住兩天。”

鄭啟巍正要推拒，張建華趕緊雙手合十：“拜托了，否則以我媽的性格，我要是沒留住你們，非得把我皮扒了不可！”

蕭錦離和鄭啟巍對視一眼，反正最近也沒什麽忙的，索性答應了。

張建華千恩萬謝，趕緊張羅傭人給他們收拾房間。

……

夜晚。

蕭錦離聽到有孩子在哭，他循聲走過去，看見張建華的兒子坐在秋千上，朗潤的眼睛裏滿是水色。

“還在害怕嗎？”蕭錦離走到他身邊，“你不用害怕，那是你的親人，不會傷害你的。”

男孩擡頭看向蕭錦離：“我爺爺應該在天上，他是明亮的星星，照耀著我們。而不是一堆骨頭，太可怕了！”

蕭錦離半蹲下來，溫聲道：“那不是一堆骨頭，那是一身傲骨，是滿身榮耀。它不比星光黯淡，不比血肉冰冷，你應該為自己有這樣的爺爺感到驕傲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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