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潛水經驗的人大多知道, 下降流是如何兇險的一種水流，在浮潛時遭遇致死率居高不下。

它是一股極其強力的向下水流, 頃刻就能把潛水員向深處拉扯幾十米！

稍有不慎，難逃一死。

蕭錦離意識到自己遭遇下降流之後，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花大力氣撲騰，而是順其自然地讓水流將自己往下帶離。

剛剛為了救宋彬彬, 他往上浮潛了很大一段距離，導致他體內的氣壓有些波動, 惡心眩暈的感覺始終存在。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對抗這些不良反應。

而對付下降流需要花費大量的力氣和氧氣，還不一定能解脫。加上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沒有明顯的著力點，於是他選擇了按兵不動。

下降流來勢洶洶，短短幾秒鐘，他就感覺自己離水面又遠了許多。

得想想辦法。

蕭錦離冷靜地保護好自己的裝備——尤其是壓縮空氣瓶。否則一旦被強勁的外力襲擊，擊破了空氣瓶，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而後，他開始慢慢施力。

下降流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 那就是它其實是一股柱形流, 呈柱狀成形，影響程度也隨著距離中央水流的半徑的增加而遞減。

也就是說，想擺脫下降流最有效的辦法, 就是脫離下降流的影響範圍。

蕭錦離迅速在腦海中模擬逃生路線, 一邊思考, 一邊不忘嘗試抓住身邊任何可以攀附的東西。

尋找一個著力點, 也是戰勝下降流的重要武器。

也不知道是運氣太好還是太差，在被下降流支配的這段時間裏，他楞是沒能找到一個可以抓住的石頭或者海植。

也因此，他不必擔心壓縮空氣瓶和他身上的其他裝備受損。

下降流持續的時間，比他想象中還要長。他上輩子也遇到過下降流，不同的是那時身體機能都在巔峰狀態，很輕松就脫離了下降流的影響。

這次卻有點難辦。

他忍著頭暈，努力在深海中辨別方向。

畢竟他要的不僅僅是逃離下降流的控制，還要找到回去的路線，才算成功脫險。

在這段時間裏，魴已經護送宋彬彬回到了潛點處。

他看向南宮婉：“快打120，這孩子有點減壓病的征兆，得去減壓室待一會兒。”

南宮婉趕緊掏出手機，一邊撥打電話，一邊用眼神詢問魴接下來該怎麽辦？

魴把宋彬彬平放在地上，快速解開他身上厚重的裝備：“你在這裏等待救援，蕭先生還在海裏，我得回去救他。”

藍明用毛巾幫宋彬彬擦拭臉上的水痕，宋彬彬抱著他的胳膊一直哭：“救救蕭哥，他是為了救我才被卷進去的！”

“放心，我馬上就去救他。”魴摸了摸他濕透的頭發，往旁邊看了看，目光似乎在搜尋什麽。

藍明知道他的想法，解釋道：“鄭啟巍已經下水了，等下救援隊就會過來，你要註意遮掩一下。”

魴點點頭，“我知道。”

他遞給南宮婉一個放心的眼神，再度縱身跳入海中。

彼時，鄭啟巍已經游出去很遠了。

他身上只背了一只空氣瓶，其他裝備都來不及穿。

天知道當他聽到求救信號的時候有多緊張！蕭錦離和宋彬彬，是他在這世上唯二的親人。

他無法想象他們出事後自己該怎麽辦！

他在海中奮力前游。

為了加快速度，他沒有攜帶救生衣。在游了幾分鐘之後，果斷舍棄了手裏的空氣瓶。

都是累贅。

他明知道在大海中，不帶任何救生裝備是非常危險的決定。

但跟蕭錦離和宋彬彬的生命比起來，這點危險無足輕重。

鄭啟巍從來不曾這般沖動。

他明明可以調動救援隊伍，讓更專業的搜救人員來救人。

但只要一想到他們在海水中掙紮，他卻只能在岸邊苦等，他就無法接受。

入水前，他把聯絡救援的任務交給了南宮婉。他相信以南宮婉的能力，知道應該怎麽掩飾魴的存在，以及解釋清楚前因後果。

他要救人，不只是憑著一腔孤勇，還有他紮實的游泳功底。

只是海水太廣袤了，他不知道蕭錦離會潛到哪裏，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就紮入水中一次。

海水倒灌入他的雙眼，很難受。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尋人。

如是幾次，鄭啟巍的體力再好，也被消磨得十不存一。

茫茫大海，一望無際。

饒是性情堅毅的鄭啟巍，也不由生出一絲無力感。

不知過去多久，鄭啟巍游動的速度越來越慢。他的身體在高強度的運動下已經開始吃不消了。

十二月份的海省，溫度雖還不到結冰的程度，但也差不許多。

鄭啟巍的體溫急劇流失，寒冷和疲憊蠶食著他的意志。唯一支撐著他的，就是那股想把親人們安全帶回去的信念。

……

蕭錦離總算逃離了那股下降流，他沒敢一下子浮上去，他的身體受不了那麽劇烈的氣壓變化。

緩慢上浮的過程中，他的眼尾忽然劃過一道淡紅色的光芒。此時，他距離海面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離。

理智告訴他不要理會，可心底卻一直有個聲音催促著他，跟上去一探究竟。

蕭錦離猶豫片刻，確認空氣瓶裏還有少量存貨，雙腿一蹬朝著那抹紅色游去。

他伸出手，將它納入手中。

是一枚鮮紅色的魚鱗。

魚鱗很常見，哪怕它的顏色紅得滴血，也不好分辨。

可是蕭錦離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來，這是他的鱗片，是他還是一條錦鯉的時候，身上長著的鱗片。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奇異又難以解釋。

但他就是知道。

這也就意味著，這枚鱗片的持有者，一定就在這附近！

蕭錦離不敢怠慢，立刻巡視四周。

淺海視野極好，他第一時間找到了正在下沈的鄭啟巍。

蕭錦離趕緊游過去，摘下面罩給鄭啟巍供氧。

鄭啟巍只是缺氧導致的短暫休克，有了氧氣，他便恢覆了意識。

沒有護目鏡，他難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那個人的氣息那樣明顯和熟悉，他不可能認不出來。

他想張嘴說話，一串氣泡隨著他的動作飛向水面，他才意識到他們還在海裏，還沒脫離危險。

蕭錦離雙腿輪換著游動，一只手扶著鄭啟巍的腰身，一只手按著面罩。

鄭啟巍意識到他在做什麽，便側身抱住了他，減小他們的阻力。

他們在距離海平面不到十米的地方相擁，陽光從海面折射而來，仿佛在慶祝他們死裏逃生。

海面上冒出兩顆頭顱。

蕭錦離大口喘息著，他最多可以憋氣五分鐘以上，所以他一直都把面罩戴在鄭啟巍臉上。

鄭啟巍緊緊抱著他，不肯放開。

等蕭錦離實在忍不了了，推了推他的肩膀，鄭啟巍才松開他，啞聲道：“我差點以為你又要丟下我了。”

蕭錦離被他少見的感性打動，心裏酸酸的，又有點飽脹和慶幸。

如果不是他找到了鄭啟巍，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他不滿地在鄭啟巍肩膀上打了一拳，不重，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為什麽不穿救生衣？為什麽不帶氧氣瓶？你就這麽愛我，恨不得立馬趕來跟我殉情嗎？”

鄭啟巍抓住他的拳頭，把它打開按在自己心口：“我害怕。”

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蕭錦離感受到手底下的搏動，眸色一軟：“我在這，不怕了啊。”

他攤開手，手心是那枚紅色鱗片。

“咦？”鄭啟巍一楞，連忙摸了摸胸口。

他一直把這枚鱗片藏在上衣口袋。如果蕭錦離檢查過的話，會發現鄭啟巍現在穿的衣服，全都是上衣縫有口袋的，為的就是裝這枚鱗片。

“偷偷藏我的鱗片，意欲何為？”蕭錦離一邊游一邊問。

鄭啟巍咳了咳：“它是你留給我的，我當然要珍藏。”說到這裏，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蕭錦離一眼。

仿佛在怨怪蕭錦離把他送給他的手表都弄丟了。

蕭錦離默默把鱗片裝回鄭啟巍的口袋，赧然道：“下次你送我什麽，我一定保管好。”

鄭啟巍眼前一亮：“真的？”

下一次，可就是結婚戒指了。

蕭錦離還不知道鄭啟巍心裏的盤算，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話說回來，我們是在這等待救援，還是往前游游，看看能不能找到著陸的地方。”

一直待在海上不是個事，流動的海水會帶走他們身上大量的熱量。而且他們也沒帶補給品，幹耗著不是辦法。

鄭啟巍把決定的權利交給了蕭錦離：“聽你的。”

蕭錦離笑笑，果斷選擇了繼續游。死等救援不是他的風格，而且在這種時候，他願意依賴一下他的運氣。

事實證明，蕭錦離的運氣不錯。

沒過多久，他們就找到了一座小島。

沙灘上除了他們之外，空無一人。

“無人島？”蕭錦離有些驚訝，這裏應該還屬於海省境內，寸土寸金的地方，即便是小島也應該有人居住才對。

鄭啟巍一邊脫掉衣服擰幹，一邊分析道：“不太可能，我們往前走走看。”

蕭錦離頷首同意了鄭啟巍的建議。

“話說回來，”鄭啟巍有些尷尬，“宋彬彬人呢，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蕭錦離嘴角一抽，看著鄭啟巍的目光有些覆雜：“魴把他帶回去了，你放心，他不會有事。”

而且這麽久了你才想起問宋彬彬的情況，要是宋彬彬真有事，恐怕屍體已經涼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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