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啟巍用了畢生最快的速度打火開車, 連闖三個紅燈抵達快捷賓館。

他匆匆下車, 小跑進了賓館，就看到他的男孩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 沈默地看著地板，眼裏沒有焦距。

那一刻, 他只覺得心臟抽痛。

他的阿錦，他捧在手心上的寶貝，怎麽會露出那麽難過的神情？到底是誰欺負他！

“阿錦。”鄭啟巍半蹲下來，稍稍仰頭看向他, “我來了, 我就在你面前。”

蕭錦離回過神, 眼中的茫然和不安來不及掩飾, 被鄭啟巍看得一清二楚。

鄭啟巍濃密的劍眉擰得死緊：“出什麽事了？”

“鄭啟巍, ”蕭錦離小聲喊了他的名字，“我現在, 又什麽都沒有了。”

“你不會什麽都沒有, 你還有我。”鄭啟巍啞著聲說道。

燈光和音樂都變得有些模糊失真，在那一瞬間，蕭錦離篤定自己從鄭啟巍的眼睛裏看到了真誠。

他突然很想放縱一次, 但理智在他瀕臨沈淪的時候死死拽住了他。

蕭錦離往旁邊挪了挪，示意鄭啟巍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很抱歉這麽晚還把你喊出來。”

“只要是你約我, 多晚我都可以赴約。”鄭啟巍從善如流地坐在蕭錦離身邊, “你可以把我當成樹洞, 或者其他隨便什麽能讓你放松的東西。你想說什麽都可以跟我說，我絕對守口如瓶。”

蕭錦離眼底沁出一絲笑意：“鄭大總裁陪聊，我怕我付不起陪聊費。”

“我不收錢，我收人。”鄭啟巍半開玩笑地說道。

“聽上去怎麽像是人販子一樣？”

“我賣我自己，要嗎？”

蕭錦離連忙搖搖頭：“買不起，您還是自己收著吧。”

鄭啟巍十分自然地打開上衣口袋，把裏面的一小包糖果遞給他：“吃嗎？”

“你來的時候買的？這麽晚了沒幾家超市開門吧？”蕭錦離接過糖果，拆開包裝。

“手套箱裏備用的，免得某人找我要糖的時候我拿不出來。”鄭啟巍說。

某個人。

除了他還能是誰？

蕭錦離捏著糖果的一端，“噗”的一聲把它捏爆，讓糖果跳入他的口中。

濃郁的牛奶味很好地安撫了他的味蕾，他把另一顆塞進鄭啟巍手裏：“一起吃？”

“嗯。”

鄭啟巍沒拒絕他，學著他的樣子捏糖果。卻總是不得要領，把糖果都捏癟了。

蕭錦離忍不住莞爾。

鄭啟巍見他笑了，這才把扁扁的糖果從包裝裏解救出來，丟進嘴裏。

“我沒有家了，”蕭錦離把嘴裏的糖送到後槽牙旁邊含著，“蕭飛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他還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南宮翰墨。我跟他攤牌了，蕭家我不會回去了。”

鄭啟巍眉頭微蹙：“他是怎麽知道的？”

蕭錦離回答道：“還記得我給你寫的信嗎？我去快遞點的時候蕭飛就跟著我，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了一切。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真的在努力做他的兒子。我想方設法想幫蕭家走出困境，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強迫自己去社交去習慣。”

他苦笑道：“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鄭啟巍摸摸把手搭在他的肩頭：“這不是你的錯。”

“是啊，我沒覺得我有錯，但錯的又是誰呢？蕭飛有錯嗎？他只是站在一個父親和董事長的立場上處理問題，算不得錯。現在的問題是，南宮翰墨知道了我的來歷，他會不會用這件事來威脅你。”蕭錦離心裏發苦，好在嘴裏還有甜味。

鄭啟巍沈默片刻：“事實上，他已經這麽做了。”

蕭錦離一楞，突然想到了什麽：“你把新能源計劃還給南宮翰墨，是不是就因為這件事？”

鄭啟巍默認了。

“我早該想到的，”蕭錦離懊悔道，“我就說你為什麽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這根本不合常理！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別這麽說，你非要算的話，南宮翰墨也是因為我才對你的事情感興趣。或者你更喜歡我們互相道歉？”

“對不起？”蕭錦離笑了笑。

鄭啟巍沈默片刻：“對不起。”

兩人重覆說了好幾遍。

蕭錦離忍不住了，笑道：“人類的本質是覆讀機，我們就是兩臺覆讀機。”

“你高興就好，我不介意當一臺覆讀機。”來取悅你。

蕭錦離耳根微微發燙，而且他註意到那個前臺好幾次往這邊看了。

“鄭啟巍，謝謝你。”蕭錦離認真地說，“我走進賓館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給你打電話。因為在這裏，除了你，我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我很榮幸。”鄭啟巍說。

“你之前讓我住在你家，我沒同意。”蕭錦離咽了口唾沫，“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鄭啟巍眉梢擡了擡，竭力掩飾自己的激動，故作矜持地開了個玩笑：“你確定不是因為不想付開房的費用？”

“嗯，算是原因之一吧。”蕭錦離勾了勾唇，“免費總是更吸引人的。”

“誰說住我家免費了？”鄭啟巍挑眉。

蕭錦離看向他。

他繼續說道：“我收費很貴。”

“現金還是轉賬？”

“我要你。”鄭啟巍的目光毫不克制自己的占有欲。

“趁人之危。”蕭錦離評價道。

鄭啟巍頷首：“我的風格。”

“那，成交。”蕭錦離揚起嘴角，他站起身，“還坐著幹嘛，走啊！”

鄭啟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賓館的，他感覺有點飄。

他帶著蕭錦離上車：“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

“我不是已經反悔了？”蕭錦離奇怪地反問。

鄭啟巍知道他說的是當初自己讓他留下，他沒有答應的事。

他沈吟片刻，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說：“反悔再反悔，雙重反悔。”

蕭錦離：“……”

“就這吧，”他看著窗外，“我也想有個家啊。”

鄭啟巍忽然明白了阿錦的心情。

以前他以為阿錦是祥瑞，是不屬於人間的神只。後來阿錦告訴他，他只是一縷附著在錦鯉身上的靈魂。

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在這世上，阿錦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牽掛。

過去，他把蕭家視作自己的家，收斂本性，強迫自己迅速成長。

但是現在蕭家不要他了，他好像一下子又變成了無依無靠的浮萍。他需要歸屬感，讓他迅速找到自己的方向。

“你要的家，我給你。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蕭家從來都不是你的責任，你沒有必要為了他們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逼兀的車裏，響起了鄭啟巍溫柔的聲音。

蕭錦離摸了摸車窗，感覺鄭啟巍就像這扇窗一樣，把嚴寒盡數隔絕在外。

他吹了口氣，水霧籠罩了一小片車窗，在他隨意勾畫出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眼底的輕松：“我知道了。”

鄭啟巍想了想：“有件事情我得提前告訴你。”

“怎麽了？”蕭錦離問。

“南宮翰墨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條人魚，他對我說那條人魚就是你。”鄭啟巍思考再三，還是把魴的事情告訴了蕭錦離，“我擔心他對你不利，就假裝信了他的話。”

蕭錦離訝然：“南宮翰墨那個老狐貍這麽容易上當？”

“我回想了一下，他應該不在意我信不信。”鄭啟巍說，“哪怕我不信，為了保護你，也得順著他的心意答應他的要求。”

蕭錦離沒好氣道：“你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還有你之前提醒我不要那麽草率把張建華給的承諾用掉，是不是早就知道蕭飛有問題？”

鄭啟巍坦然道：“是，蕭飛多次跟南宮翰墨和南宮城私下見面，我調查過，蕭家和南宮家的生意往來尤為密切。”

蕭錦離恍然：“難怪蕭飛一直不讓我參與公司的管理，原來他們早就算計好了！”

鄭啟巍說：“我很抱歉一直瞞著你，但你的身份特殊，一旦曝光會引來無數非議和麻煩。我不想讓你提心吊膽、惶恐度日，我會處理好一切。”

蕭錦離並不懷疑鄭啟巍說過的每一句話，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言出必行。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雖然這麽說有點難為情，但我確實很感動。”蕭錦離不自在地咳了咳，“我的意思是，我們完全可以回歸之前那種相處狀態，只不過把裝我的魚缸換成房子……”

“阿錦，你知道這不一樣。”

鄭啟巍把車停在了自家別墅，卻不急著開車門：“之前你是魚，但現在你是人了。我沒辦法說服自己還把你當成一條魚來看待。”

蕭錦離摸摸鼻子：“好吧，我們說到哪了？哦對了，南宮翰墨給了你一條人魚嗎？快帶我去看看，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人魚呢！”

鄭啟巍盯著他，警惕道：“人魚沒什麽好看的。”

“真的？”蕭錦離狐疑道，“如果沒什麽好看的，你帶我去看看不就完了？你現在讓我感覺你在此地無銀三百兩。”

鄭啟巍只好帶他去了後院：“他叫魴，脾氣非常差，牙齒尖銳，又兇殘又可怕。我親眼見到他生吃魚肉，特別特別血腥。”

他不遺餘力地抹黑魴，最後才拋出目的：“要不別看了吧，我怕你嚇得睡不著覺。”

“你不覺得看不到人魚我才睡不著覺嗎？”蕭錦離瞥了他一眼，對他的盤算心知肚明，壞心眼地眨了眨眼睛：“而且不是有你陪我嗎，我想有你在身邊，我應該能安然入睡吧。”

很好。

鄭啟巍心想，這下該輪到他睡不著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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