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啟巍靜靜地註視著儀器中的人魚。

他有著人類的五官和身體, 長發在水中散開, 像一團黑色的水母。脖子和耳朵之間有淺藍色的絲狀物，排列緊密地位於兩側。

這是魚鰓？這個半人半魚的家夥擁有兩套呼吸器官, 或許不需要水也可以生存。

鄭啟巍心思電轉, 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看向笑盈盈的南宮翰墨, 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南宮翰墨撫摸著玻璃儀器, 緩緩開口：“這是一個全新的物種，我很難相信這世上有這樣的奇跡，但事實就擺在我們眼前，鄭先生, 您說呢？”

“我沒什麽想說的。”鄭啟巍淡淡道。

“是嗎？”南宮翰墨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可是在我們撿到他的時候，他就一直向我請求, 讓我帶他來見你。鄭先生難道就這麽無情, 對自己的魚都不管不顧嗎？”

鄭啟巍眼神微瞇，沈默不語。

半晌，他沈聲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鄭先生這就太不近人情了, ”南宮翰墨委屈地搖了搖頭，“我大可以讓人把他擡出去充當拍賣會的壓軸品。我相信總會有人願意出天價買下這條人魚的，畢竟有句話說得好，物以稀為貴。”

“不過嘛，”南宮翰墨聳肩, “他們把人魚拍去做什麽我就不知道了。也許等鄭先生反悔, 他的器官、皮膚可能都不再完整了。”

鄭啟巍的臉色一連幾變, 都被南宮翰墨看在眼裏。

他眼底透出幾分得意之色，繼續道：“還是說鄭先生不相信他的話？那不如你們單獨聊聊，聊完了再找我。”

鄭啟巍沈默地走到人魚跟前，隔著玻璃註視著儀器中的人魚。

這是他見過最精致也最驚艷的男人。

人魚的皮膚白得幾乎能反光，異於常人的構造更增添了他的神秘感。曲長的魚尾並不顯得臃腫，反而帶給旁人一種異域風情的味道。

“你的名字。”鄭啟巍問。

人魚楞了一下才回答：“我就是阿錦啊。”

鄭啟巍感到很奇怪，人魚在水中說話毫無障礙，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傳到他的耳朵裏。

“阿錦我給你取的名字，我問的是，你自己的名字。”鄭啟巍並沒有否認對方說自己就是阿錦的話，他的目光極具壓迫感，仿佛能穿透人心。

人魚瑟縮地抖了抖，小聲地說：“我叫魴。”

“魴？”鄭啟巍用手機查詢了這個字，“魴，你告訴我，為什麽你會變成錦鯉，被人抓到花鳥市場然後被我買走的？”

魴不解地問：“可我不是宋彬彬從了悟大師那裏買來的嗎？邵總從花鳥市場買的那批錦鯉，你不是都捐贈給世博會了嗎？”

“呵呵，看來鄭先生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南宮翰墨的臉上綻放出笑容，“沒關系，你想問什麽盡管問。如果不是確認了他就是鄭先生之前飼養的那條魚，我也不敢做主讓鄭先生和他見面。”

“條件。”鄭啟巍吐出兩個字。

南宮翰墨撫掌而笑：“鄭先生真是爽快人，我的要求很簡單，把新能源項目還給我，他就是你的了。”

鄭啟巍垂眼：“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只好按照原計劃把他送去拍賣，我想，他們應該對人魚很有興趣吧。”南宮翰墨胸有成竹地說。

鄭啟巍眉間聚起一個深刻的褶皺。

片刻，他沈聲道：“好，我要魴的所有信息，我相信你一定做過檢測。”

“沒問題。”南宮翰墨的笑容愈發深刻，“我會你想要的都送到你府上，至於新能源項目……”

“三天。”

“鄭先生果然爽快，”南宮翰墨目送鄭啟巍離開，揚聲道，“鄭先生慢走！”

等鄭啟巍離開後，他轉頭看向魴：“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吧？”

“我知道。”魴的聲音很冷，像是深海的冰川，“你答應我的事情，希望你不要食言。”

“當然。”

……

另一邊，蕭錦離他們跟著負責人來到貴賓包廂。

包廂位於二樓，用玻璃和外界隔開。包廂裏的視野極好，從這裏可以俯瞰到整個拍賣會展臺。

負責人又招呼侍者送來水果和零食，還有高檔的紅酒，躬身對眾人說：“尊貴的客人請慢用，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門旁邊的呼喚鈴。另外，競拍器是綁定房間號的，使用方法需要我們留一位工作人員教學嗎？”

宋彬彬揮揮手：“不必了，我知道怎麽操作。嫂……蕭哥，你會用嗎？”

蕭錦離搖頭。

“那正好，我教你啊！”宋彬彬迅速占領了蕭錦離旁邊的座位，然後對負責人說，“這沒你的事了，出去吧。”

侍者們魚貫而出，門重新關上。

宋彬彬領著蕭錦離來到競拍器前面：“一般來說，普通的拍賣會用競拍牌就可以了，不過南宮家就愛搞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蕭錦離認真觀察宋彬彬操作競拍器，這種電子競拍其實很貼合當下人們的生活狀態。人們越來越註重**，也更加願意有一個單獨的空間思考和生活。

傳統的拍賣模式隨著每一位買主都要攜帶數名分析師而變得不太適合，這種大膽的創新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蕭錦離不得不承認，南宮家有它的獨到之處。

這個認識並不美好，因為這意味著他有可能會得到一個強大的敵人。

“蕭哥？你學會了嗎？”宋彬彬見蕭錦離心不在焉，以為他想鄭啟巍了，一把摟過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我哥怎麽還不回來，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

“嗯？他可能有事吧。”蕭錦離一頭霧水。

給鄭啟巍打電話幹嘛？

宋彬彬眼珠子一轉，索性拉著蕭錦離坐下來：“蕭哥，反正鄭啟巍不在，不如你跟我說說你是怎麽認識我哥的？”

他都快好奇死了！

他那老哥，不聲不響的，從哪拐回來一個嫂子？

蕭錦離笑了笑，怎麽認識的，那還不是拜你所賜。

要不是宋彬彬把他從了悟大師那裏帶回來，他怎麽會認識鄭啟巍？

“就那麽認識的唄。”蕭錦離語焉不詳，他沒把自己是錦鯉的事情告訴他們，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數字軍團和宋彬彬都做好了聆聽八卦的準備，結果蕭錦離就這麽一句話敷衍他們。

鄭五和宋彬彬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洩氣的嘆息聲。

“你就告訴我吧，難道你忍心讓我這麽抓心撓肝的嗎？”宋彬彬楚楚可憐地抱著蕭錦離的手臂，“我真的炒雞炒雞好奇，求你了！”

蕭錦離不忍心拒絕，想著要不要編個故事哄哄孩子。

鄭啟巍就推門進來了。

“哥！”宋彬彬心虛地站起來，“你回來啦，南宮老頭找你幹什麽？”

鄭啟巍看了他一眼：“沒什麽，你又鬧阿錦了？”

“沒有……”

“真沒有？”鄭啟巍不信。

“沒有，”宋彬彬躲在蕭錦離身後，“不信你問蕭哥！”

鄭啟巍看向蕭錦離，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蕭錦離尷尬道：“我們就隨便聊聊。”

“嗯。”鄭啟巍應了一聲。

見宋彬彬準備坐在蕭錦離身邊，瞪了他一眼。

宋彬彬只好委屈地讓出位子，去旁邊跟數字軍團坐在一起。

鄭啟巍如願以償坐在了蕭錦離身邊：“別緊張，咱們的古董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真的？”蕭錦離不太敢確定。

“真的。”鄭啟巍的聲音沈穩有力，一瞬間安撫了他不安的情緒。

不過，鄭啟巍是怎麽看出來他緊張的？

難道他表現得很明顯嗎？

“你緊張的時候，不愛看我。”鄭啟巍忽然說，“你會到處亂看，眼神亂飄。”

“所以我不喜歡你緊張。”

有，有嗎？

蕭錦離別開目光，假裝自己被桌上新鮮的水果吸引了註意力。

“哥，蕭哥，你們喝點什麽嗎？”宋彬彬還想聽八卦。

哪怕隔著一張桌子，也阻擋不了他好奇的心。

他倒了一杯紅酒要給蕭錦離，卻被鄭啟巍擡手接過：“他不喝酒。”

“啊？哦！”宋彬彬一楞，旋即點點頭，連忙重新給蕭錦離倒了杯果汁，“對不起啊蕭哥，我不知道你不喝酒。”

“其實可以喝一點……”不知道為什麽，一被宋彬彬略帶崇拜的眼神註視著，他就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難不成他已經把自己當成宋彬彬的長輩了嗎？

鄭啟巍輕笑，抿了一口紅酒，眼睛卻盯著蕭錦離看。

仿佛在提醒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蕭錦離耳根發燙，胡亂接過果汁喝了兩口，才把那股燥熱感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拍賣會也迎來了開幕。

蕭錦離好奇地站起身，貼著玻璃向下看去。

只見南宮翰墨和南宮城在臺上賀詞，南宮城甚至還在臺上表演了一個小魔術，手裏拿著變出來的金色玫瑰，款款走下臺，最後在一人面前站定。

蕭錦離定睛一看，那人居然是藍明！

他轉過頭：“他們……”

鄭啟巍嗯了一聲：“我知道，但這是員工自己的私事，我不會管。”

蕭錦離心下稍松，既然鄭啟巍知道藍明和南宮城的戀愛關系，想必不會像書裏那樣再對藍明視作心腹。

殊不知他的面部表情全被鄭啟巍看在眼裏。

鄭啟巍目光幽深，像一汪終年平靜卻忽然泛起漣漪的潭水。

他站在蕭錦離身後輕輕嗅了嗅，滿意地聞到阿錦的信息素沾染了他的味道。

阿錦在擔心他。

真可愛，好想吻他。

拍賣會正式開始，蕭錦離的那些古董都屬於珍品，按照慣例不是壓軸就是最後幾樣拍品。

蕭錦離不是不知道，可他就是按捺不住緊張和焦急。

“喜歡嗎？”鄭啟巍問他。

蕭錦離楞了三秒才明白過來鄭啟巍在說什麽。

此刻展出的拍品，是一塊限量版名表。

它出自意大利著名設計師阿雷西歐的手筆，其表帶的工藝使用了意大利目前最為先進的粒子科技，在保證牢固的同時兼顧了時尚感。

手表表面是用手工磋磨來達到近乎苛刻的折光率，所以這種表又被稱為鵬飛圖手表（perfetto在意大利語中意味完美），年產量不到百只，難得一見。

這只鵬飛圖手表起拍價就已經五十萬，這麽多輪競價之後已經達到百萬。

蕭錦離趕緊搖頭：“我不喜歡，我剛是在想我自己的那些拍品！”

鄭啟巍遺憾地告訴他：“可我已經參與競拍了。”

蕭錦離心想，還好只是參與競拍，沒有直接拍下來。

哪知道鄭啟巍直接翻倍競價，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萬，他直接加價兩百萬！

最後，這只鵬飛圖手表以四百萬的價格被鄭啟巍拍下。因為他們是貴賓，拍下的手表第一時間送到了包廂。

鄭啟巍拿起手表，走到還在發呆的蕭錦離面前。

他垂下眼簾，伸手牽起蕭錦離的手，好讓它呈現在他的面前。

“好吧，我承認，我是故意的。”

鄭啟巍說著，把那枚手表纏在蕭錦離的左手手腕上，用力一扣。

“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很適合你。銀色很襯你的膚色，你戴著它很好看。”鄭啟巍目光幽深，手指不由自主按在了蕭錦離淡青色的血管上。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忽然很想舔一舔這些湧動著血液的紋路。

那種滋味，一定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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