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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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鬥獸場待了一天一夜後,封燁等人, 於第二日, 被重新押回了鬥獸場旁的采石場營地。

西羌人雖然不在乎奴隸的生死, 卻也不肯讓他們光吃飯不幹活, 所以在鬥獸場下一次開啟前,還是讓他們重新回到各自的部族裏,像之前一樣幹活。

活著一天, 便得替西羌賣命一天。

封燁在鬥獸場內一舉擊殺頭狼的表現不可謂不亮眼, 若是觀看的人是什麽久經殺伐的猛將,估計在昨天的爭鬥結束後, 就會令士兵直接殺了他。

他確實很有才能,以一己之力扭轉敗局,用很低的傷亡就戰勝了狼群,若是讓其領兵作戰, 一定會很有一番建樹。

但他是個奴隸。

一個奴隸不需要任何才能,只需要會兩點, 低頭和恭順。

在鬥獸場上表現出的東西,已經超越了一個奴隸的本分,他是一個不安定因素, 是一群溫順的連角都被鋸掉的羊群中, 偷偷長出利角的那只。

這樣的不安定分子就應該立刻除掉, 哪怕他看起來沒有用自己的利角撞翻欄桿的心思,也應該除之而以絕後患。

但封燁現在還活著,西羌人也沒有對他下手的意思, 因為上面的假設並不成立,在鬥獸場看人獸相爭的,根本沒有什麽將軍,都是群成日吃喝玩樂的世家貴族,他們自然也就意識不到封燁身上那股威脅。

在他們眼中,封燁的強大是有限的,是被拘於籠中的猛虎,有鐵籠做縛,猛虎即便對籠外的人虎視眈眈,卻連籠門都無法踏出一步。

傲慢和自大讓他們忽視了近在咫尺的危險,也未意識到籠門與地面的連接處,已經有些微腐朽的痕跡。

再加上這只猛虎還有意的裝著病貓,封燁在回到采石場後,又變成了那個低眉順眼,絕不對西羌士兵的呵斥露出半點不滿和抗拒的,與周圍其餘人沒什麽區別的奴隸,西羌人自然不會對他有多少警戒。

日覆一日,封燁每天除了在采石場搬搬石塊,夜晚在草棚裏睡覺休息,沒有做任何他不該做的事,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半月。

采石場內的改變是肉眼可見的,若是完全不關註或許發覺不了,但是所有參與上次跟封燁的對話的人,都意識到了這點改變。

原本看守奴隸的士兵,大概是一個士兵對應十多個奴隸,但半月後的今天,這個比例突然放寬了三倍,一個士兵差不多要看守三十多個奴隸。

采石場的守衛乍一看或許沒什麽問題,但有心之人一看,就會意識到,眼下的守衛程度,比之前,松懈了何止一倍。

封燁說的是真的,那麽他們...要不要聽從封燁的提議?不少人開始思索這個問題。

但無論答案與否,他們目前都沒法告訴封燁。

這半月裏,鬥獸場一直沒有再開啟,他們自然也沒有聚頭的機會,但沒有機會,可以自己創造機會。

隨著城內守軍被調離,西羌人的守備大幅度減弱,封燁也收起了自己溫順無害的偽裝。

他準備於今夜,借著自己那柄鑰匙,偷偷離開休息用的草棚,去城內轉轉,觀察下城內留守的人數以及防禦布置。

明晚,再去其他奴隸待的草棚裏,問問他們的回答。

他本是這樣打算的,今夜的行動也很順利,他在空曠無人的街上游蕩了一個多時辰,摸清了城內的路線,又平安回到了草棚,無人察覺。

除了吳毅,吳毅知道他的所有計劃,而且他也需要有人打掩護,所以他從來不瞞著吳毅。

但真正到了明天,卻發現西羌人仿佛瞌睡了送上枕頭的貼心人一樣,又一次開啟了鬥獸場。

這倒是省的封燁半夜去別的草棚一個個問了。這次來鬥獸場的人員情況也跟上回大差不差,大部分還是上回的面孔,偶爾有一兩個新人,是因為上回的傷亡,被西羌人又選過來的。

又到了上回待的休息室內,封燁沒有急著去詢問答案,他從這些人的神情中看出了不確定和猶豫,他意識到這些人依然沒有下定決心。

所以他一言不發,話說多了,其實並沒有多少力量,話說的再好再滿,都是空洞且無力的,他準備用等會鬥獸場上的行動來最後一次說服這些人。

他不主動詢問,其餘人也沒有主動說。沈默保持到下午,石門再次開啟的時刻。

這一回的對手是只餓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老虎,因為饑餓,腹部的肋骨清晰可見,碩大的虎目裏的兇惡比上次的狼群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虎的體型也比狼大了不少,論個體實力,一頭狼是絕不可能敵過老虎的,但那僅僅是個體的。

若是從整體看,一只老虎其實並不如有組織有計劃進攻的狼群具有威脅。

所以這回封燁這邊的人依然贏了,甚至沒有人死亡,只有幾個人躲避不及,被虎爪所抓傷。

當然,能贏還是托了封燁的指揮,否則即便是瘦骨嶙峋的餓虎,人們想戰勝它,也勢必付出不小的代價。

這一戰雖然不如上次艱難,戰鬥的時間卻並不比上回短。封燁也知道鋒芒太露不是什麽好事,所以他其實有意的在拖延,他在表演給臺上的西羌人看。

他們雖然贏了,但看起來卻贏得很艱難,而且兇險萬分,那虎口一次次離封燁的腦袋只有毫厘之差,但他總是在千鈞一發之際躲過了。

並沒有多高超的技巧,他每次躲過虎口,看起來只是憑借一丁點巧合版的運氣。

但運氣多了,那必然就不是用運氣可以解釋的了,只是這群被奢靡生活所麻痹的貴族公子們並未意識到這一點。

人獸相爭的戲碼依舊在夕陽下落幕,但在真正畫上句號前,鬥獸場的觀戰臺上突然來了位意想不到的觀眾。

封燁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他的註意力雖然大部分放在場中那只已經是強弩之末的餓虎上,但他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關註過上方的觀眾臺。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意識到此人的到來。

仿佛無聲無息的鬼魅,這位戴著鬼面的祭司就這麽憑空出現在了觀眾席上。

封燁是在不經意的一次擡頭時,才驟然發覺了這一點。

僅僅一眼,他就驚出一身冷汗。

因為對方的神出鬼沒,也因為那雙鬼面後的眼睛,好像正直直的盯著他,陰冷又可怖,不像是人的眼神,倒像是冰冷的蛇類。

封燁立刻低下了頭,他用人群掩藏自己,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盡力的不惹人註意。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道陰冷的視線似乎一直徘徊在他身上,像是頂著後背的芒刺那般令人不適。

這股不適感一直持續到有其他人發現了鬼面祭司的到來,是同在觀眾臺的那些西羌貴族們。

“祭司大人。”有位年紀不大,身著華服的少年走到祭司身後,行了個禮。

“嗯。”祭司收回了望著下方的視線,他淡淡的應了一聲,十分冷漠。

但這位習慣了被人追捧的貴族少年卻並沒有任何不快,祭司在西羌崇高的地位,甚至能與皇帝分庭抗禮,他家的爵位再高,也必須對祭司保持恭敬。

但恭敬之餘,他卻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跳脫和隨性,他沖祭司行完禮後,便熱情的湊過來詢問道:“祭司大人怎麽有空來這裏?”

“隨便轉轉。”祭司的回答十分敷衍。

這少年倒是沒覺得祭司在敷衍他,反而更加熱情道:“祭司大人來遲了一步,好戲都已經演完了。”

“哦?”他只回了一個字。

但少年立刻識趣的介紹了起來:“這批奴隸打的很是好看,上次殺死了狼群,這次又戰勝了猛虎,這老虎可是百獸之王,沒有動物比老虎更強,我們幾個正犯愁下回要用什麽增加難度呢。”

“我們”指的是他身後,那幾個與他同齡的少年,都是一身的華服,愛好也十分相同,就是喜歡這樣血腥的爭鬥。

“祭司大人,有沒有什麽主意...?”少年試探著道。

這群奴隸連老虎都戰勝了,他所能想到的比老虎更強的東西,只有鬼面祭司煉出的惡鬼了。

但是惡鬼並沒有那麽好煉,據他所知,祭司大人近期連個失敗品都沒煉出來,那祭司手上唯一的惡鬼,就是那被用來留守皇城,八大鬼將中最強的那名鬼將。

但這鬼將,好比摧城的重武器,他們西羌那麽大的國家,也只有八個,非必要的情況下不會動用,是絕不會借給他們幾個紈絝子弟用來玩樂的。

所以少年雖然話裏藏著想向祭司大人借鬼將用一下的心思,卻也不報太大希望,他也就是試著說一說。

豈料,鬼面後傳來了一聲低笑。

“七天後,讓他們與無頭鬼比試看看。”

這無頭鬼就是那名鬼將的名號,他應允了少年的提議,將自己手下這名實力最強的無頭鬼派出來給這群少年表演玩樂。

這是萬萬想不到的意外之喜,這鬼將是何等強橫的兵器,平日裏雖然也能見到,但除了正式的戰場,他們壓根不會展現出真正的實力。

而他們這群紈絝,是絕不會去戰場的,自然也就從沒有機會見識祭司大人鬼將的厲害。

幾個少年臉上都是難掩的喜色,只恨時間不能一下跳到七日後,迫不及待的想要看鬼將的勇武。

臺上的對話聲並不小,足夠臺下的奴隸們聽到,與少年們的喜色相反,眾人臉上是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人或許可以跟猛獸相爭,但是這樣的極惡之鬼...無數被西羌吞並踏平的國度,都已經給出了答案。

若是真的能戰勝這些惡鬼,西羌又怎麽會屢戰屢勝。

金戈鐵馬的軍隊尚且在鬼將的威力下覆滅,他們一群奴隸,又憑什麽能夠抗衡呢?

等那鬼面祭司和觀戰臺上的其餘西羌貴族們離開,封燁等人也重新返回了休息室。

只是與之前的心情卻全然不同了,沒有人說話,他們的神情出奇的統一,大多都只盯著某一處發呆。

甚至,連西羌士兵扔下的食物,都沒有人去爭搶了。

這並不奇怪,任誰得知自己還有七天可活,都會難以接受的。

“嗚嗚...”

耳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封燁扭頭望了一眼,吳毅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正將連埋在手心哭。

他又看看眾人,或許沒有像吳毅這樣哭的那麽明顯,但眾人眼中的悲涼和絕望卻也是掩不住的。

這股絕望有如實質,壓的逼仄的室內,竟透著股令人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封燁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突然開口打破了這股愈來愈沈重的絕望感。

“諸位。”他環視著眾人:“事到如今,你們還沒有決斷嗎?”

“有什麽決斷?反正都要死了。”有人心灰意冷道。

封燁盯著說話的人:“去拼一把,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說的容易,那可是八大鬼將中最強的無頭鬼。”

封燁的左手邊又有人出聲,封燁同時扭過了頭,看著聲音的來向:“無頭鬼又怎麽樣,我們那麽多人,難道就打不贏這一只惡鬼嗎?”

“呵呵。”

有嘲諷的笑聲響起,不是一聲,是好幾道聲音一起,他們雖然沒有說話,卻用笑聲表達了對封燁話語的不屑。

自上次與狼群爭鬥後,巴圖就對封燁很是信服,今天與餓虎搏鬥時,他也最聽封燁的指揮,但此刻,卻也忍不住反駁道:“你想的太容易了,八大鬼將的每一個,都是能力敵千軍的惡鬼。”

“無頭鬼為什麽叫做無頭鬼?因為他的兵器是一把重愈百斤的九環刀,他最好斬下敵人的首級,每一次刀落,都會有一顆頭顱落地。與他對戰的人,幾乎都難逃屍身分離的結局,所以他才被稱為無頭鬼。”

“我們一群凡夫俗子,拿什麽去跟這鬼將爭鬥呢?”巴圖搖搖頭:“掙紮反抗都是無用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就是無用?”封燁反駁道。

“要怎麽試?拿自己的命去試嗎?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右前方又傳來聲音。

此話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與無頭鬼硬拼,是必死無疑,但若是不跟其抗爭,說不定...這鬼將殺了其他人,殺夠了,會放過他呢?

他們一人一語,試圖讓封燁認清現實。

“別妄想了,戰勝無頭鬼是不可能的,我們宋國最善戰的將軍,就是死在無頭鬼的刀下!”

“你上次說他失憶了是吧。”說話的人指指吳毅,又看著封燁:“你不記得,所以你不知道鬼將的恐怖,誰沒聽過這些惡鬼的威名?西羌橫行數年,這些鬼將又何嘗輸過?”

“那麽多將軍,那麽多訓練有素的軍隊都敗在鬼將手裏,我們又多了什麽能耐,憑什麽能戰勝他呢?”

他們各個都說的斬釘截鐵,仿佛鬼將不可戰勝是這天地運轉的規律,無可打破一般。

每一句話落下,封燁的拳頭都握的更緊一點。

這些人因為無處發洩的恐懼,而不自覺的向著與眾人唱反調的封燁宣洩著內心的怨氣,他們的語氣已經沒有之前的信服,只有埋怨。

若是他們今天輸給了猛虎,說不定那鬼面祭司就不會派鬼將來與他們打了。

想到此,他們沖著封燁埋怨的語氣愈重,近乎指責。

“就是,你之前只說城內有三千守軍,可沒說這無頭鬼也留了下來。若是沒有這無頭鬼留守,我們跟著你幹也就幹了,拼一把也沒什麽,但那可是無頭鬼,人是不可能打贏的!”

“夠了!”封燁突然出聲喝止了這群人,他的吼聲帶著絲刀鋒般的凜冽感,震的人群一靜。

一時間沒有人再說話,封燁看向那最後說話的人:“你說若是沒有這無頭鬼留守,你們就會跟著我起兵?”

他是問那最後說話的人,也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

人群互相望望,有了鬼將的兇名在前,這三千西羌士兵一下變的不足為懼起來,他們想也不想的點了點頭,全都給了肯定的回答。

若是沒有這無頭鬼留守,他們便會跟著封燁起兵反抗西羌。

“好!七日後,你們不用動手,我來與無頭鬼打,若是我打贏了...”封燁的視線在人們的臉上挨個掃過,他一字一頓:“你們跟著我反抗西羌!”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前,這是個擊掌為誓的動作。

沒有人上前,不是他們準備將剛剛說的話再吞回去,而是因為震驚的沒反應過來。

吳毅震驚的連哭都顧不上了,楞楞的仰著脖子看著封燁。

封燁剛剛說了什麽?他說要戰勝那無頭鬼?

這怎麽可能呢?

這六個字在所有人心裏回蕩,即便封燁說的這樣認真,這樣堅決,他們都並不覺得封燁能做到。

但...擊下掌也沒什麽損失,封燁既然肯出頭,他們幹嘛要阻止,他要與那無頭鬼單打獨鬥,正合眾人的意,畢竟誰都不想與惡鬼交戰。

所以,在片刻的安靜後,有人站了起來,他走到封燁面前,跟封燁掌心相擊,清脆的碰撞聲,代表著誓言成立。

有一就有二,又有人走過來與封燁擊掌。陸陸續續的,所有人都與封燁擊了一遍掌,只剩吳毅。

封燁看向身側,吳毅眼神覆雜,他咬著唇,突然一使力,站起來重重的跟封燁拍了下掌。

室內一共四十九人,全都跟封燁立下了誓言。

那是不可違背,不可反悔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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