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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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

封燁楞住了。

吳毅見狀,便將他們怎麽來此的經歷跟封燁講了一遍。

他們是楚國人, 居住在楚國邊界的一處鄉野村落裏。這地方天高皇帝遠, 雖然窮, 但是卻也算得上祥和。

村民們自給自足, 肥沃的土地足夠養活一家老小,村裏的民風也一向很淳樸,路不拾遺, 夜不閉戶。

然而, 就是這樣一個寧靜的村落,卻被西羌的軍隊踏平了。

鐵蹄踩踏在田間辛苦種的莊稼上, 也踩踏在種莊稼的人上。

西羌軍隊在鬼面祭祀的帶領下,短短數年,就已經將西羌從遠居隴丘的偏遠小國,變成了幾乎占領整個中原大地的大一統王朝。

四方列國被吞並的吞並, 滅亡的滅亡。只是,在西羌飛速擴張的版圖下, 遠方卻也有些還未來得及侵占的小國,楚國就是這些小國的其中之一。

不過,未被侵占也僅僅是暫時的, 西羌人掩蓋不住的野心早已盯上了這些遠方的國土。

在收攏了西部的戰線, 將西部山林裏的那些部族全部收編後, 西羌軍隊也終於騰出手來,向東南進發。

鬼面祭司的鬼將讓這只軍隊銳不可當,戰無不勝。但即便有這些鬼將助陣, 軍隊裏大部分的,都終歸只是普通人,常年的交戰下,疲憊的心神需要休養和緩沖。

所以西羌並沒有急著開戰,只是在邊界駐軍,囤積糧草。

囤積糧草的方式有兩種,後方的運輸,以及前方的劫掠。這些在邊界的西羌駐軍,時不時就越境去別國劫掠一番。

劫掠的目標並不大,在真正宣戰前,他們不會去硬碰那些有正規守軍的城池,只挑些荒野間的村落。

而且楚國朝廷問責起來,他們也不會承認,只說這是楚國內部的盜匪,甚至反過來指責楚國國君治國無能。

雖然實際上,幾乎遠在楚國都城的三歲孩童都知道,劫掠村莊,屠戮楚國百姓這些事就是西羌軍隊幹的,但卻因為忌憚西羌的軍事實力,而不敢反駁。

楚國只是個小國,並沒有與西羌撕破臉皮叫板的實力。哪怕明知道西羌人的狼子野心,但總歸遲一天開戰是一天。

於是,在楚國的沈默下,西羌的軍隊越來越囂張,為了斷絕被指認的可能,他們劫掠的村莊,絕不會留任何活口。

殺一部分,再抓一部分。

這是西羌軍隊的一貫做法,殺掉些骨頭硬的,既能方便管理,也能殺雞給猴看,讓其餘人老實下來。

而被抓的這些人,則通通被運回皇城。

常年的征戰下,西羌雖然一直是戰勝國,卻也導致國內的青壯年極度短缺。但凡到了年齡的男子,通通都被征去當兵了,雖然物資糧草可以從別國劫掠,暫時不會缺少,但是這樣也不是辦法,總得有勞動力來幫著修建城池或是耕種。

於是,這些外族人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西羌極度排外,外族人在他們眼裏就是天生的低人一等,連平民都算不上,只能看做是與牲畜同等的奴隸。

同樣的,使喚這些外族人做事,也跟使喚牲畜無異,不用管他們傷病,也不用管他們死活。

廉價又低賤。

所以西羌的奴隸死亡率一直很高,累死病死,亦或是像白天那樣,被西羌人當做活祭,去祭祀蛇神。

這樣大的損耗下,就需要源源不斷的外來人口來補充,這也是西羌軍隊頻繁劫掠的原因。

很不幸,這一回,劫掠的是封燁所在的這個村莊。

封燁的父母都在西羌軍隊剛剛來到村莊時,在紛亂的馬蹄和刀光下直接被殺了。

封燁僥幸活了下來,和剩下來的其餘人一起,被戴上鐐銬,押送回了西羌皇城。

從邊境到皇城這一路,風霜雨雪,又死了一部分體質不好的,真正活著到西羌皇城的,也只有草棚內的這些人。

又正巧趕上祭神儀式的開始,祭司便直接從這批新到的奴隸中選了一個。然後,剩下的沒被選中的人,就是被烙上烙印,成為為西羌勞作的牛馬。

“其實咱們運氣還是挺好的,起碼咱們還活著。”吳毅總結道。

“像白天那個被推下去的人你還記不記得?那是李嬸家的二兒子,他家三個兄弟,被西羌的戰馬踩死一個,亂刀砍死一個,李嬸夫婦路上又因為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病死了,就剩他一個,好不容易到了皇城吧,又偏偏被祭司選中了。”

吳毅拍了拍封燁的肩膀:“你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了,但好歹命還在。”

封燁沈默不語。

他呆呆的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聽吳毅講述時就是這麽副表情,聽完了還是這麽副表情,連點反應都沒有。吳毅見狀,不由懷疑封燁不光是失憶,腦子也被打壞了。

他又想伸手在封燁眼前晃晃,封燁的瞳孔因為突然湊近的物體而收縮了一下,他伸手將吳毅的手按下了。

“運氣?”封燁突然重覆了一遍這個詞。

他其實對於自己家人的死訊沒什麽感觸,不知道是不是失憶的原因,吳毅說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與他隔著一層。

他沒有任何真正置身其中的代入感,他甚至感覺那只是一個旁人口中的故事,或者說,一個背景。

他為何來到此地的背景。

這個背景倒也能自圓其說,封燁並沒有懷疑吳毅的話,因為結合他這一天所見的,所經歷的,確實是這樣。

他現在就是一個被擄來西羌的外族人,西羌人並不將他當做平等的人來看,只當他是低賤的奴隸。

而且,他的死活也不能由自己做主,而是要靠吳毅口中的運氣。

全看別人心情決定的運氣。

這個本該中性的詞,在封燁心中,突然變得有幾分諷刺了起來。

吳毅不知道封燁為什麽會重覆這個詞,他也沒有多問。他只是抱著腿,坐在封燁旁邊的雜草上,嘆氣道:“也不知道天亮的時候西羌人會讓我們去幹什麽,希望能分到個輕松點的活兒吧...”

“輕松點的活兒?”封燁又問。

吳毅正小心翼翼的側躺在稻草上,他被烙印的位置是肩膀,所以現在只能側著躺。

他一邊調整躺下的姿勢一邊解釋道:“我聽說有些修建城池的活兒,要我們每人扛一塊那麽大的石頭...”

他說著比劃了一下,足有整個胸口那麽大,以石塊的密度來說,起碼七八十斤。

對比草棚中的人普遍瘦削的體型而言,不要說是扛,能不能搬起來都是兩說。

“還有幫著西羌人種莊稼的,雖然也累,天亮就得幹活,天黑才能喘口氣,但是起碼比去修城池好。”

“當然,最好的去處還是去伺候那些西羌的貴族。”吳毅說到這兒竟然露出了些許羨慕。

但他隨即就可惜道:“不過只有女眷才能去了,當當丫鬟奴婢,長得好看的,還可能被西羌的貴族看中,那就一步登天了,雖然沒有名分,只是個姬妾,但起碼再也不用挨餓和幹苦力了。”

“也不用擔心什麽時候被當做祭品拉到那懸崖上餵蛇。”吳毅嘆氣道:“聽說貌美的男人也可以,可惜咱兩是沒這個指望了。”

畢竟無論是封燁還是他,相貌都很普通。

封燁沒有附和吳毅的話,他反而覺得吳毅的想法很奇怪。

這算是什麽一步登天?

姬妾又怎麽樣,衣食不愁又怎麽樣,始終還是活在別人的喜怒下,只要對方稍有不快,就可以將你隨意宰殺。

吳毅說的三種去處,在封燁看來,都是一樣的。

他摸著頸側上漸漸開始結痂的印記,只要烙著這個印記,無論是去做什麽,本質都是一樣的,一樣的低賤,一樣的命如草芥。

空白的內心突然翻湧起難以言說的憤怒,在恐懼的色調之後,白天經歷的一幕幕,九步崖的蛇群,燒紅的烙鐵,血與火將恐懼覆蓋,化作赤紅的火焰,在白紙上燃燒。

封燁的指尖不自覺的用力,想要將頸側上的烙印抓破,將其毀掉。

碳化的傷口被撕扯露出底下新鮮的血肉,傷口又開始流血,疼痛最終讓他住了手,也讓他清醒了一點。

毀掉這個印記也不會改變什麽,甚至那些西羌人,還會給他重新烙一遍。

所以封燁沒有再跟頸側的印記較勁兒,現在是淩晨,距離天亮差不多還有一兩個時辰。

草棚裏的人大多都睡著,吳毅跟封燁的說話聲很小,並沒有驚動其餘人。

吳毅本來也睡著,只是半夜突然醒了,有些睡不著,便挪到了封燁旁邊,想跟封燁說說話,封燁算是這群同村人裏,他最熟的人。

只是沒想到這個熟人,竟然失憶了,吳毅本來只想閑聊兩句,結果被迫從頭到尾的將他們來此的經歷講了一遍。

一番話講下來,著實也講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吳毅本來睡不著,現在又有點困了,他便打著哈欠,枕著稻草,慢慢睡了過去。

而封燁沒有再睡,在一眾躺著安睡的人裏,他鶴立雞群般的坐在那兒。

托這草棚簡陋的福,棚頂竟然還有個拳頭大的破洞。

封燁正好坐在破洞下,他便抱著膝蓋,從這牢籠的狹小縫隙裏,仰頭看著外面燦爛的星河。

可是這些外面的星光月光再燦爛,卻終究無法穿透牢籠的阻隔,照耀這昏暗的草棚。

封燁孤零零的坐在那束從破洞處射入的光束處,他將五指伸入光中,想要將這縷光輝抓住。

可是拳頭握緊時,掌心依然是空的。

封燁攤開了手,他盯著空空如也的掌心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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