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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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仿佛穿破黑暗的光束,這聲極具穿透力的問句在封燁的腦中回響。

一直深陷於黑暗中的意識隨之被喚醒, 眼睛試著睜開, 朦朧的光線從掀開的眼皮中射入, 下一刻, 又因為久歷黑暗而被這辰光刺痛,眼睛又一次閉上。

他並未真正清醒,意識還有些迷茫, 但那聲音仿若震天的擂鼓, 一字一句都讓他靈魂震顫不休。

他逃避不得,只能下意識的回道:“我是...”

剛剛出口兩個字, 回答聲就中斷了,再也沒法往下。

“我是...”他又重覆了一遍,只感覺心底有個名字呼之欲出,但仿佛被什麽匣子鎖住了一樣, 他無法看清。

他努力的回想,然而終究無法沖破這團迷霧。

他終於睜開了眼, 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聲響一起闖入他耳畔,那聲直入靈魂的問句也隨著耳邊嘈雜的雜音而淡化。

迷茫的意識也在真正睜開眼的同一刻清醒,但清醒之後, 卻是新的迷茫。

“我是誰呢...?”封燁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人群, 喃喃道。

人群排成隊列, 青壯年排成一排,老幼婦孺又排成一排,面孔不一, 但服飾卻非常的統一,都是粗糙又簡陋的麻布,幾乎難以蔽體。

封燁就置身在這樣的隊列裏,但除此之外的,還有些與他們涇渭分明的士兵。

與人群因為饑餓和勞累而普遍瘦削的身形不同,這些士兵身材壯碩,身上罩著厚重的盔甲,臉上覆著制式統一的鬼面。

鬼面的花紋並不覆雜,但寥寥幾筆,卻也勾勒出了鬼怪兇惡的神韻。

這些戴著鬼面的士兵,手持長鞭,臃腫的盔甲雖然有些幹擾行動,但卻讓他們的身形膨脹到幾乎比常人大了一圈,光是直視,都透著股難以戰勝的壓迫力。

也並沒有人敢直視他們,人群都低著頭,跟著前面人的腳步前進。

只有封燁與眾不同的擡著頭,他的疑問並沒有得到解答,他內心的迷茫愈重,像是剛剛降生的幼鹿,懵懂又茫然的看著陌生的天地。

那道本已淡去的聲音再次在他腦中響起:

“你迷茫嗎?”

封燁皺起了眉,他不記得任何事,不記得姓名,不記得前塵過往,也不記得目的和方向。

他停下了腳步,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但他也直覺自己並不屬於這裏,也並不該跟著這些人繼續前進。

排列有序的隊列因為封燁突兀的停頓而被打亂,在兩側看守的士兵立刻註意到了封燁這個引起騷亂的源頭。

他們向著封燁走來,封燁卻沒有註意到。他正皺著眉分析那道在他腦中說話的嗓音,辨不清男女,也辨不清音色,但在如此嘈雜的幻境中,卻仿若穿破迷障的利箭一樣,直抵他的內心。

他確實很迷茫,他正想張嘴回答那個不知源頭的聲音。

然而,下一刻,“啪”的一聲鞭響,讓封燁口中即將出口的話中斷。

他咬緊了牙關,忍耐著肩上那道被鞭子抽打而皮開肉綻的傷口引發的劇痛。

他無暇分辨自己被打的原因,或是打人的是誰,因為很快,下一鞭又到了。

這一回抽中了後背,巨力裹挾著劇痛一起,將他直接抽的倒在了地上。

揮鞭的士兵並不準備停止,封燁在摔倒後,終於反應過來些許,他擡起手想要阻擋下一鞭的到來。

然而手卻在擡起一半時,被什麽東西牽絆住了。封燁這才發現,他手上戴著沈重的鐐銬,跟前方的人連接在一起,後方的人同樣。

他又想擡腳,將那揮鞭的士兵絆倒,腳上卻同樣是鐐銬。

束縛手腳的鐐銬,也束縛了他反擊的能力,他只能被動的閃躲。他抱住了頭,蜷縮在地,用傷害最輕的後背抵擋一擊接一擊的鞭打。

終於,在又打了封燁五六鞭後,打人的士兵有些疲累了,穿著這身厚重盔甲,即便是他這樣壯碩的士兵,也有些乏累。

他便收起了鞭子,用堅硬的靴底重重的踹了蜷縮在地的封燁一腳,這一腳並不比鞭子輕,封燁被踹的原地側滾了一下,皮開肉綻的傷口沾染上了地面的灰塵,痛疼加劇,劇烈到眼前幾乎發黑,剛剛清醒的意識即將再次陷入昏迷。

但封燁咬了咬舌尖,他甩了甩頭,在被踹後的第一時間爬起來。

他在地面蜷縮躲避的時候,同時也在觀察著人群,他發現那些同樣被鐐銬銬著的人並沒有被打,因為他們都低著頭,順服的聽著士兵的指令行走。

封燁被打時,他們也沒有東張西望,眼睛裏只有麻木和漠不關心。

於是,記憶被清空,仿佛一張白紙一樣的封燁學到了醒來後的第一樣東西。

低頭和順服。

他爬起後立馬跟上前方的隊列,秩序重歸人群,隊列再次有條不紊的前進,他跟著前方的人一樣,低垂著眉眼,不去擡頭張望,鞭子也就沒有再抽到他身上。

他看著地面,地面上都是石塊和黃土壘成的平整的道路,雖然平整,但赤著腳站在上面,還是時常被石塊的邊緣硌疼。

人群緩慢的前進,這一隊人像是被拴在繩上的牲畜,沒有人關心前方和未來,只知道麻木的在鞭子的威懾下前行。

只有封燁不同,他即便低著頭,後背上的傷口血跡還未幹涸,內心卻也沒有真正學會順服,他觀察著士兵排列的規律,然後尋準間隙,偷偷打量前方的景象。

他想知道這些人要去哪裏,又要做什麽。

他看到不同於一開始所見的建築,前方的建築更為宏大,更為繁華。

那似乎是什麽祭臺,祭臺被建在高處,石梯拾級而下。

而祭臺上的人,服飾又跟之前所見的不同,不是簡陋的麻布,也不是厚重的盔甲,那是非常好看的,花紋繁雜又華貴的白色長袍。

封燁的視線只能看到袍角,因為那人站的很高,而他又不太敢完全擡起頭。

被鐐銬連接的人群來到了祭臺下,士兵在人群周圍站定,他們向臺上的祭司行禮。

封燁聽到腳步聲,像是有人在上臺階,他偷偷看到那上臺階的人手捧著什麽東西,像是占蔔用的簽文。

果然,很快的,他又聽到了簽文搖動的聲音,是那穿著長袍的祭司在搖。

簽文搖動的嘩啦聲響,敲打著封燁的耳膜,同時,也愈發激起了他的好奇。

終於,他抑制不住的,擡起了頭。

他本想擡起一瞬就低下,只要看清那祭司的長相就好了。反正他站的也不是正中的位置,而是靠側邊一點,那正對祭臺的祭司應該註意不到他。

然而,他擡起頭時,卻意外對上了一雙正看著自己的眸子。

而眸子周圍的臉孔,是比士兵臉上花紋更加覆雜,模樣也更加兇惡的鬼面。

這位鬼面祭司搖出了手中的簽文,正直直的看著封燁的方向。

一瞬間,封燁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惡鬼盯上了一般,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自己的任何舉動都會讓那惡鬼撲向自己,將自己撕碎。

他大氣都不敢出,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情為何如此緊張,這祭司其實並不壯碩,起碼比那些士兵看起來瘦削的多。

但他看著那祭司的臉,以及祭司正在舉起的手指時,內心的緊張卻比看到那些執鞭的士兵更甚,他的額角低下了一滴冷汗。

終於,祭司將手指完全舉起,依循卦象的旨意,選中了此次祭祀的祭品。

封燁的心臟驟停了一瞬,因為祭祀指的就是自己。

他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但他直覺不會是什麽好的下場,他的冷汗浸透了後背。

祭臺下走出幾名跟其他士兵不太一樣的士兵,他們的身材更為高大,臉上的鬼面也更為繁覆。

不,他們應該不是士兵,而是武將。

武將一共八名,為首的一名身高接近三米,這些武將走到封燁面前時,仿佛一座鐵塔,陰影將他完全籠罩了進去,以及難以呼吸的壓迫力。

封燁楞楞的仰望對方,他並沒有與對方較量的想法,因為他清楚自己打不贏。他只想要掙脫鎖鏈逃離,然而他手臂的肌肉繃緊到極限,這些鐵制的鐐銬還是紋絲不動。

他看到武將仿若熊掌般強壯的手掌向他伸來,他卻連逃跑都是無力,只能站在原地接受這即將到來的命運。

封燁閉上了眼,然而片刻後,意料之外的,他並沒有被這武將提起來,這武將越過了封燁,抓住了封燁身後的一人。

封燁這才發現那祭司指的也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人。

那是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從破爛衣服裏露出的四肢,纖細的仿若麻桿,那武將不過輕輕一提,就將他整個提到了半空。

武將又用自己的手隨意的一捏,那些連接著前後,封燁用盡全力也掙脫不開的鎖鏈就在他指尖崩斷。

這八名武將帶著青年離開人群,他們高舉祭品,像是朝聖一般的,一步一步走向祭臺。

封燁呆呆的看著他們的背影,餘驚未平的內心,突兀的,還升起了些許本不該有的喜悅。

是慶幸。

慶幸被選中的人並不是他。

鬼面祭司似乎在祭臺上做著什麽,像是祭祀的準備儀式。

有士兵擂起重鼓,鼓聲吸引來城中的其他居民。

但這些蜂擁而來的居民卻被士兵組成的人墻阻隔在外,只能遠遠的看著。封燁倒是在墻內,但他寧願不要這樣清楚的視野。

日光一寸寸的偏移,終於,大概是祭祀準備的工序全部完成,祭祀終於開始了。

郝沈毫無風度的推搡著周圍的人群,仗著自己與身材並不匹配的強大力道,他一路擠到了人群最前沿,雖然還是被士兵阻隔著,但卻也是在外面能看到的最清晰的地方。

他先看到了一處高高的祭臺,又看到祭臺下,一個占地寬廣的平臺。

平臺上的磚石排列有些奇怪,看起來有些松動。郝沈剛剛這麽想,就發現平臺上的磚石正在移動。

它們向兩側後退,等完全退開時,終於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郝沈眼神一凝,他又看到了,那個曾在西羌遺跡裏看過的的坑洞。

只是遺跡裏的坑洞長滿雜草,空空如也,眼下的坑洞卻不然,他看到了成千上百,糾纏在一起的蛇群,也看到蛇群中,未腐的屍骨。

蛇類爬動的婆娑聲中,郝沈又擡起頭,看著在坑洞上方,那只能走九步的懸崖。

祭臺上的鬼面祭司對著城中那高大的石柱遙遙行了一禮,他向蛇神獻禮,然後高聲吟唱著古奧的咒語。

鼓聲愈急,在這急促的鼓聲中,有人被帶到了九步崖前。

郝沈連忙看過去,看清那張臉的時候,他內心失望混雜著慶幸,失望這並不是封燁,也慶幸這並不是封燁。

封燁也在看著九步崖上的那青年,他和郝沈的視線雖未相交,卻也聚焦於同一處。

或者說,此地的所有人,視線都聚焦在同一處。

九步崖上。

鬼面武將將那滿臉惶恐不安的青年粗魯的帶到了九步崖上,然後他們轉身後退,卻並未真正離去,他們搬起百斤重的鐵制長矛,抵上了青年的後背。

矛尖被精心的打磨過,還未觸及皮膚,就已然感覺到了矛尖上的鋒銳。

青年下意識的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

長矛繼續前遞,青年也走出了第二步。

這剛剛夠一人站立的懸空的石臺兩側,就是十米深的蛇窟,如果掉下去,就會被毒蛇撕咬,吞吃。

他看了一眼底下,看著那些勾起脖子,正饑渴的仰望著上方的毒蛇,雙腿不由開始打顫。

他不想再走了,然而身後不斷伸長的長矛逼著他繼續走。

他只得又走出了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直至第九步。

第九步,他站在了石臺邊緣,再往前一寸,他就會失足摔落。

九步崖,本也沒有第十步可走。

九為極數,九步之後,是死路,是虛無。

前方無路,後方卻也無路。

特制的長矛仍在前遞,青年腳尖小心的挪動,他的脊背已經抵上了矛尖,他正改變站立的角度,讓自己半只腳懸空,進而拉開跟矛尖的距離。

他的掙紮確實起效了,卻並沒有起效太久。

他終於挪到了極限,再也無可後退。

後背直直的抵著矛尖,尖利的矛尖已經刺穿了他的皮肉,但他再不肯前進分毫。

他死挺著後背,臉上是恐懼到扭曲的驚慌。

驚慌之中,還夾雜著疼痛,矛尖一寸寸的刺入,深入他的皮肉,終於,身體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他控制不住的往前走了一步。

“砰”一聲,士兵在擂鼓。

祭神儀式也終於進展到了高潮,蛇神即將享用他的祭品。

青年在失足的瞬間,拼命的甩動雙臂,想要抓住什麽東西,可是卻什麽都沒抓住。

他筆直的摔落。

這卻並不是結束,蛇群幫他做了緩沖,他並未摔死,卻比死更痛苦。

蛇群一只只的爬上他的身軀,他在坑底掙紮,嚎叫,喊聲刺穿耳膜。

然而這聲音再痛苦,再尖利,周圍的西羌人都無動於衷,這是他們歷代傳承的祭神儀式,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些。

但那些被鎖鏈束縛著的備用祭品們則不然,他們看著同類的下場,驚慌不已。

封燁睜大了眼睛,嘶喊聲在他耳邊回蕩,一重又一重,震的他耳膜劇痛。

角度所限,他只能看清青年墜崖的一幕,看不清坑底的景象,但他卻也隱隱聞到了些許血腥味。

“你害怕嗎?”

那個陰魂不散的聲音第三次在他心中響起。

封燁沒有顧上回答,但他的反應已經給了回答。

他情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步。

郝沈並不是西羌人,但他倒是沒有多少恐懼,再血腥的場面他也見過,他旁觀了這祭神儀式是怎麽回事後,就開始在人群中搜索,搜索封燁的行跡。

人群中並沒有,他便往士兵封鎖的祭臺中央搜索,或許是冥冥中有什麽指引,他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封燁。

驚喜還未浮現在郝沈臉上,下一刻,驚愕就搶先出現了。

因為他看到了封燁的神情,與周圍人一般的惶恐不安,封燁害怕到甚至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身體,並且往後退了一步。

這絕不該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封燁會有的反應。

驚愕中,郝沈突然明白了,這也並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封燁。

而是更稚嫩、更年輕的封燁。

還不是應龍的封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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