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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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看著紀承岳驚愕的神情,他本不想跟紀承岳說的那麽直白, 只叫他這師弟乖乖回去就是了。

但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 他便也不再隱瞞。

淩雲反問道:“師弟, 百年前他們如何對我?”

“應龍斬建木, 應龍可恨,這群人更加可恨!”淩雲的語氣陡然變得森冷。

“我何錯之有?只因應龍是天神,便可以不管不顧的斬斷我的心血, 只因畏懼天神, 那群人便顛倒黑白,將過錯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可是...”紀承岳知道淩雲說的沒錯, 那些人是可恨,若是有機會,他一定也會報覆對方。

但報覆也得分個一二三等,那群人不過是呈呈口舌之能, 搬弄些是非,而且其中也不乏並未跟隨眾人一起詆毀淩雲的人。

一味的將所有人都判以死刑, 此舉之惡劣,比那些人又好到哪裏去?

紀承岳勸阻的話還未出口,淩雲就冷冷的打斷了他:“師弟, 你可知這百年間我在哪裏?”

紀承岳搖搖頭, 他連淩雲還活著都不知道, 又怎麽會知道淩雲這百年間的去向。

“無燼視界。”淩雲道出了答案。

“無燼視界?”紀承岳重覆了一遍,他在心底思索,似乎在什麽古籍上看過這個名字。

他隱約有些想起來了, 這好像是由天道創造出來的,為了凈化天界的靈氣,而開辟出的一個獨立於三千世界,由怨憎構成的一方世界。

據說,那位有戰神之名的應龍,就來自於此地。

但是淩雲怎麽會去哪裏?

無燼視界跟三千世界沒有任何連通的入口,那是一個完全獨立,或者說被放逐、遺棄的世界。

淩雲解開了紀承岳的疑惑:“無燼視界早就失控了,在它壯大成一個世界的規模時,它就已經隱隱脫離了天道的掌控。”

“三千世界中,任何有濃重怨憎聚集的地方,都可能會吸引無燼視界,進而打開一絲通往無燼視界的縫隙。”

“但只有很微小的一絲,在無燼視界裏誕生的魔物壓根無法借此來到世間,但是,外界的人卻可以從這絲縫隙裏進入無燼視界。”

“應龍便是由這樣的縫隙,誤入了無燼視界,百年前,我也是進入了無燼視界,才在天火中逃生。”淩雲道明了百年前他死裏逃生的真相。

“竟是如此!”紀承岳驚愕道,但他隨即意識到了不對,他不敢置信的看著腳下:“此地有通往無燼視界的縫隙?!”

腳下這片土地,可就是百年前種植建木的地方,淩雲當年也是在這裏,身陷火海。

那麽無燼視界的入口也只能在這裏,但他分明沒有感覺到此地有什麽濃重的怨憎。

“因為息壤。”淩雲毫不避諱,直接點明了緣由:“百年前我找回的息壤有問題,那土壤的生機勃勃不過是假象,那些生機都是吸取了屍體的養分所化的,真正構成其不息之力的是隱藏其中的怨憎。”

“建木吸取了這些怨憎,頂部的枝幹通往天界,土壤中的根系卻打開了無燼視界的入口,天火燃盡之後,息壤失去了不息之力,那些藏於土壤中的怨憎同樣被火焰所凈化。”

“所以應龍才會斬建木?!”紀承岳順著淩雲的話往下想,突然明白了應龍斬建木的緣由,並非是眾人所廣泛以為的不允許凡人登天,而僅僅是為了斬斷通往無燼視界的入口。

“師兄...你一直都知情...?”紀承岳楞楞的看著淩雲,他突然有些害怕從淩雲口中聽到答案。

害怕自己至始至終,都未曾真正看清過這個人。

若是淩雲是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還堅持種植建木,那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萬幸,淩雲這回給了否定的答案:“我並不知情。”

紀承岳長舒了一口氣。

但他這口氣還沒舒利索,淩雲卻突然從袖口掏出了一件令他覺得分外眼熟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壇子,一個跟他拿去唬其他掌門,並且跟自己的小徒弟曹子睿那個裝有真正建木,一模一樣的壇子。

紀承岳呆住了,同款的壇子尚且能說是巧合,但那壇中冒出的芽尖兒,卻是讓他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

他交給曹子睿的建木,現在到了淩雲手上。

“子睿他...”紀承岳抖著嘴唇,他內心突然升起些惶恐。

他這徒弟一向聽話,臨走前他千叮嚀萬囑咐,讓曹子睿護好建木,曹子睿一定會竭盡所能的達成。但現在建木易主,那曹子睿是不是也...

他前不久才失去了大徒弟,難道現在要連僅剩的一個也失去嗎?

他看向淩雲,想要淩雲告訴他一個他希望聽到的答案,但他卻又沒有多少底氣。

現在的淩雲,除了那僅剩的半張臉,其餘各處,都是陌生。

“我沒有殺他。”淩雲淡淡道,他對於紀承岳的反應毫不在意,只自顧自的重回正題:“百年前,應龍斬斷了建木,天火焚燒島上的一切。”

“我在天火將土壤中的怨憎焚燒殆盡前,通過縫隙,逃入了無燼視界,在裏面待了一百年。”

“一百年。”淩雲用力的重覆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在牙齒間碾磨了一圈。

一百年,短短三個字,說起來這樣輕松。

但細數起來,卻是三萬多個不見天光的日夜,四十多萬個痛苦難忍的時辰。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因為在愉悅中,對時間的感知會淡化,但身處煉獄中時,一分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你知道無燼視界裏有什麽嗎?”淩雲語速急促的近乎逼問。

紀承岳被問的有些發楞。

不等他回答,淩雲就自己給出了答案:“幻境,無數的,由怨憎構成的幻境。”

無燼視界是由怨憎構成的,而且是強大到無法隨著時間消散的怨憎。這樣的怨憎必然不是普通人可以擁有的,一定是遭遇過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才會催生出這樣強大的怨憎。

可以說,世界上最陰暗,最可怖,最聳人聽聞的境遇,都聚集在了無燼視界的幻境裏。

但幻境卻並不意味著虛假,事實上,正是因為世上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才會誕生出這樣強大的怨憎,才會誕生無燼視界。

就像西羌皇城一樣,正是因為西羌皇城曾在歷史中真實存在過,所以西羌皇城的影子才會留存在無燼視界裏。

“師弟,我在這百年中經歷的一切苦痛,你難以想象其中萬一!”淩雲越說越激動,臉孔扭曲,嗓音幾近嘶啞。

“師兄...”紀承岳喃喃道,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他一開始不覺得淩雲的臉可怖,但當這張臉因為憤怒和憎恨扭曲在一起時,他卻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麽從地獄裏爬出的鬼怪。

“師弟。”淩雲的嗓音突兀的又平覆了下來,他的語氣重新變的平淡:“在這百年間,我也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性卑劣,過去的我太過愚蠢,剖出自己的心臟來種植建木,最後竟然還大公無私的邀請天下修士來登天,愚蠢至極!”他連說兩遍愚蠢,話語中的鄙夷絲毫不似作假。

他打從心底裏否定過去的自己。

“那你現在...想用建木做什麽...?”紀承岳楞楞的問道。

驟然得知這樣覆雜的真相,他的腦子其實一團混沌,但混沌之中,他抓住僅剩的清明,想要問明白淩雲出現在此的目的。

他意識到了淩雲並不是專程為了找他而來的。百年前種植建木時淩雲並不知道息壤的真相,但百年後知道一切的淩雲,依然帶著建木重新回到這裏,回到這最接近初升之陽的所在地。

他難不成是想重新栽種建木,打開無燼視界的入口,讓無燼視界裏的魔物侵染人間,禍亂蒼生嗎?

紀承岳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他還是心存一些僥幸。

他心底期盼著他師兄,還保留著最後一點人性。

淩雲正待回答,但突兀的,營帳外響起了喧鬧聲。

有外人突然來到了海島,並且沒有任何遮掩自己到來的動靜,以致於驚醒了其餘熟睡或調息中的修士。

喧鬧聲愈近,腳步聲也愈近。

那來人是直奔著這營帳來的。

紀承岳和淩雲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

旁人並不知道淩雲的存在,也不知道淩雲在營帳中,那麽此人一定是來找紀承岳的。並且,淩霄劍宗的人一定都認識他,所以無人阻攔。

紀承岳心中冒出一個名字,他扭頭看向營帳的門簾處。

下一瞬,門簾被推開,曹子睿急切的已然顧不上禮數,不待紀承岳答應就徑直走了進來。

他邊走邊道:“師父,淩...”

他將將說了三個字,話音就陡然截住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再發不出聲音似得。

因為他終於發覺了這營帳裏有除他師父以外的第二個人,他驚駭的看著紀承岳旁邊的男人。

“...雲。”他終於完整的念出了這個名字。

話音落下的同時,淩雲勾了勾唇角,他從桌案前站起,像是在對曹子睿打招呼。

但曹子睿卻條件反射的後退了一步,在看到淩雲時,他的眼神中就只剩驚懼。

紀承岳見狀,稍作思索,他突然往前踏了一步,擋到了淩雲和曹子睿中間。

他用著自己的身體隔絕了曹子睿看向淩雲的視線,也隔絕了淩雲看向曹子睿的。

他對著曹子睿詢問:“發生什麽事了?那麽匆忙做什麽?”

曹子睿看到師父熟悉的臉時,終於如夢初醒,他抓住了紀承岳的手臂,急切道:“師父小心!他是指使...”

指使什麽?

未等曹子睿將話說明白,營帳內突然響起聲音打斷了他。

這是一道不同於帳中三人的低沈男聲,聲音帶著點催促和不耐:“淩雲,你磨蹭的也太久了。”

紀承岳聞聲回頭,他瞳孔瞪大。

他看到一只黑蛇攀附在淩雲的頸側,跟那附身薛仁的東西,最後所幻化出的巨蛇如出一轍,只是身形縮小了數倍。

但那構成蛇身的,從淩雲領口袖袍處洩露些許的,光是隔著一定距離看著都令人感到陰沈可怖的黑霧,卻擺明了這黑蛇就是利用薛仁的那魔物。

電光火石間,紀承岳想明白了一切。

薛仁叛亂一事,是黑蛇的指使,並且,淩雲是知情的,更甚至,他也是幫兇。

他的師兄...竟然幫著這麽一個魔物,來暗害自己的師門?

為了建木,就可以置師門安危於不顧,將自己的師侄變為棋子,來向他逼問建木的所在地。

真相已然如此清晰明了,紀承岳卻兀自不敢置信。

而淩雲側眸看了一眼頸側的黑蛇,隨後視線又轉回紀承岳身上,他最後對紀承岳說了一句:“天快亮了,師弟,你這便走吧。”

說完,也不等紀承岳回答,就轉身離開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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