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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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蛇在樹枝上竄起,竄起的過程中, 他的上下顎張到一百八十度, 雖然他現在的身形不過女子手腕的粗細, 但借著這張大到極限的蛇嘴, 可以吞下比自己頭顱大了數倍的東西。

吞下眼前這烏鴉,自然也是綽綽有餘。獵物已經近在遲尺,毒牙隨著上顎一起張開, 猩紅的蛇眸裏帶著絲即將得逞的快意。

黑蛇竄起時帶起勁風, 烏鴉終於從看戲的狀態中驚醒。他一直在關註著封燁和淩雲的打鬥,謹防這黑蛇偷襲封燁。卻不想, 黑蛇偷襲的目標並不是封燁,而是他自己。

大意了!烏鴉懊惱的想。

他在察覺到襲擊的第一時間展開羽翼,想要離開這節樹枝。但是黑蛇耐心蟄伏了那麽久,驟然發動襲擊, 這個竄起的距離自然是計算過的,烏鴉根本逃無可逃。

但托烏鴉這快速反應的福, 他並沒有被咬中脖頸之類的要害。他被黑蛇咬中了翅膀,鳥類的翅膀看起來大,但其實皮肉的部分很少, 大部分都是幫助飛行的長長的飛羽。

黑蛇咬了一嘴鳥毛, 但他也不松嘴, 死死的咬住,硬是將烏鴉左邊翅膀上的數根飛羽直接拽了下來。

隨著飛羽的脫落,被黑蛇咬住的烏鴉終於得以離開。但他也並沒有離開太遠, 就懸停在黑蛇所在的那截樹枝的不遠處,一個黑蛇攻擊不到的安全距離。

他不離開的原因有二,一來是因為他已經飛不了太遠了,飛羽對鳥類的飛行作用極大,一下失去了數根,他飛這麽短的距離都感到十分吃力。

二來...烏鴉黑色的瞳仁裏映照著那嘴裏含著自己的羽毛,並且將羽毛嫌棄的吐出的黑蛇,黑蛇看著懸停在空中的烏鴉,支起了脖頸,飽含挑釁的吐了吐蛇信。

此仇不報非烏鴉!

烏鴉怒火中燒,這種骯臟的魔物竟然也敢偷襲他!

雖然這只是他的身外化身,但打鳥還要看主人呢!

烏鴉橫展羽翼,借著風力在空中滑行,他找好角度,尖利的鳥喙對準了黑蛇的眼睛。

黑蛇躬起上身,躲避烏鴉攻擊的同時,伺機再次咬中對方。

然而烏鴉已然吃過了一次虧,這回就格外小心,更何況鳥類對戰這些不能飛行的生物本就有極大的優勢,有些猛禽本身就是以蛇類為食的。

他沒有啄中黑蛇的眼睛,但卻也啄中了黑蛇的身子,鱗片從蛇身上剝落。黑蛇並非實體,而僅僅是黑霧所化。

這些蛇鱗在脫離蛇身後不久就化作了霧氣飄散而去,而蛇身的殘破處又很快幻化出新的鱗片。

但烏鴉的攻擊也並非是無用的,黑蛇的大部分力量都分散在四周,組成隔絕幹擾的屏障,這蛇身大小的黑霧是他能夠分出的為數不多的力量。

本就已為數不多,那自然也沒有多餘的力量補充。黑蛇體內的黑霧雖然填補了受傷的部分,但被烏鴉啄走的那部分卻並沒有回來,蛇身微不可查的變小了些。

這點變化非常的微小,即便是視力極佳的烏鴉也沒有察覺。

但即便沒有察覺,他也鍥而不舍的發動攻擊,在黑蛇附近來回飛掠,一會兒啄下一塊蛇鱗,以發洩他內心被魔物冒犯的怒火。

黑蛇也不甘示弱,雖然烏鴉占著極大的優勢,他幾乎攻擊不到對方,但他耐心的等待,在盡量躲避的同時,等待一擊必中的時機。

樹上的一鳥一蛇打的熱火朝天,樹下的封燁和淩雲同樣戰的難分難解。

劍光在月色下繚亂,兩人的身形也在一次次進攻中分開和重疊。

雙方都是劍道之大成者,對劍道的領悟遠非常人可比,無論是破綻還是弱點都已經很難在他們身上尋得,偶爾有露出的,也極可能是故意誘敵的陷阱。

封燁的劍勢詭譎多變,雖然在天界諸神中他絕對當得上年輕,但幾千年的歲月也讓他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劍法,他融盡百家之長,他上一秒的劍法可能大開大合,迅疾如電,下一秒就可能是涓涓細水,是指尖纏絲。

這種多變往往會讓對手反應不及,以至於完全陷入封燁的節奏裏,最後落敗。

但淩雲卻不會,因為年歲所限,他再如何見多識廣,總歸不如封燁。不過劍道的本質本也沒有那麽覆雜,無非是劈挑刺砍。

天下紛繁劍招無數,他即便沒有全部見識過,但他也將自己的劍招修至極致,他清楚自己每一劍的薄弱點,也知道對方最可能從什麽角度回擊。

他以不變應萬變。

雙方戰的不可開交,卻勝負難分。

又一次劍鋒相抵,這回兩人並沒有立刻分開,而是各自繃緊手臂處的肌肉,以劍鋒角力。

兩人貼的極近,一些離的遠時沒有註意到的細節全部暴露於眼下。

封燁盯著淩雲的左臉,左臉上那些醜陋的沒有皮膚遮掩的燒傷疤痕。

這些燒傷大抵就是在天火中造成的,也只有天火,能對合道期的修士造成這樣大的傷害。

淩雲在百年前雖然未死於天火,但想來逃生的過程也十分驚險。

他之前說的應該不是假話,對現在的他而言,謊言是沒有必要的,他不在乎任何人,自然也不在乎旁人對他喪心病狂想法的指責。

那麽百年前,他真的不知道建木一事的真相,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魔物登天的幫兇。

曾經的淩雲是一派之掌,他的為人有目共睹,雖然有些桀驁,但行事也光明磊落。與今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淩雲判若兩人。

這百年間一定發生了,讓他變成只知仇恨的惡鬼。

之前封燁就想問這個問題,但還未等他問出口,淩雲就已經攻了過來,劍勢迅疾,容不得分心。眼下這角力的過程是難得的間隙,封燁手中並不放松,他隔著兩柄緊緊貼在一起的劍鋒,對著面前的淩雲質問:“你重新尋找建木,就是為了打開無燼視界的入口,禍亂天人二界?”

淩雲聞言,看了封燁一眼,他扯了扯嘴角,左半邊臉上醜陋的疤痕跟著扯動的肌肉一起扭曲,顯得愈加可怖。

他肯定道:“不錯。”

他說話的同時,手臂用勁,相交的劍鋒因為加大的力道而輕輕顫動。

論身體素質,封燁這具附身的身體是不如淩雲的,封燁有些抵擋不住,他收劍回撤了一步。

並且在回撤過程中,追問:“為什麽?”

撇開百年前那件事的對錯不提,淩雲怨恨的人不過就是他而已,有什麽仇什麽怨,沖他來就行了,為什麽要跟著魔物一起種植建木,禍及無辜的人。

封燁雖然只問了三個字,但淩雲也看得出他的意思,他繼續進攻,揮劍斬向封燁,在劍鋒相撞的“錚”聲中反問道:“無辜?這世上的人也配叫無辜?”

封燁被問的一怔,他來不及思考,因為淩雲的攻勢進一步加快,他之前的淩厲劍招竟然還不是全部的實力,不過是在試探。

但眼下,他已然對封燁的招式有了個大概的了解,他毫無保留,驟然加強的攻勢下,封燁不得不一退再退。

“我待世人如何?世人又如何待我!”淩雲邊斬邊喊,喊聲嘶啞又竭力。

得來建木這樣的神木,他從未想過藏私,耗盡心血的種植建木,好不容易得來的成果,他也慷慨的與天下修士分享。

那些修士對他讚不絕口,爭先恐後的順著他種下的建木登天,但是一朝巨木傾塌,天火墜地之後,他倒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因為畏懼應龍,便不分青紅皂白的將罪責全數怪到他頭上,何曾有人為他鳴過不平,伸過冤屈。

或許也有,但那些人總歸是太少太少了,被掩蓋在那些巨大的指責聲之下,聽不見聲音。

他憎恨應龍,也憎恨這群忘恩負義的世人。

封燁的眼睛盯著那不斷斬來的劍鋒,他疲於應付,但還是分出一絲心力,來反駁淩雲的質問:“便是這樣又如何!你師弟何曾虧欠過你,你對他也要不管不顧?!”

“你懂什麽!”不知是否被戳中了痛處,淩雲大聲的嘶喊,他眼睛瞪起,因為喊的用力,脖頸上青筋畢露。

因為激烈的情緒他的劍勢竟然又一次加快,封燁完全落在了下風,他除了被動的防守已經做不出多餘的進攻動作。

“你可知這百年我是如何度過的?!你可知我臉上這些刀劍傷痕又是怎麽來的?!高高在上的天神,又何曾知道地獄的苦痛!”

淩雲的臉孔猙獰又扭曲,已不辨人形,更似惡鬼。

封燁楞楞的看著這張臉,雖然之前就註意到了淩雲左臉上除了燒傷還有刀劍劃傷的痕跡,但他也沒來得及多想。

聽到淩雲這番質問,他才隱隱意識到了什麽,那些刀劍劃傷的痕跡之下還有東西,像是什麽圖案,但是被刀劍的傷痕遮掩住了,不太容易註意。

但封燁仔細看的時候,終於看出了些許端倪,那掩蓋在刀劍傷痕下的圖案,像極了...圖騰。

西羌人給奴隸刺的圖騰。

封燁瞳孔縮緊,難道說...

他的思緒紛雜,回憶和眼前這張扭曲的臉混雜在一起,再加上淩雲疾風驟雨的攻勢,他露出了破綻。

淩雲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劍鋒直接調轉方向,朝著這處破綻刺來。

在淩雲註意到破綻的同時,封燁自己也發覺了,他意識到了不妙,當即收緊心神,全力迎敵。

但是卻也有些遲了,劍鋒已經掠過防護,來到了他的胸口,斜劈而下。

與此同時,烏鴉與黑蛇的大戰也進入了白熱化,黑蛇被鳥喙啄掉的鱗片越來越多,再生之餘,他的身形越來越小。

之前是女子手腕的粗細,現在就只有大拇指粗了。

鴉科在鳥類中本就屬於比較聰明的品種,何況這只特別聰明。他也意識到了這黑蛇力量的衰弱。

他估計了一下黑蛇的體型,覺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用鳥喙攻擊,而是飛到黑蛇上方,俯沖往下,用自己的利爪對準了黑蛇。

他準備將黑蛇抓起來,用利爪撕成兩半,撕不碎就從高空丟下去摔死,這是鳥類一貫的捕獵手段。

他與黑蛇打了那麽久,除了一開始偷襲那一下,黑蛇再沒有碰到他的半根毛,烏鴉信心膨脹之餘,免不了又有些得意忘形。

蛇眸中兇光閃爍,他仰頭看天,看著那向自己俯沖的烏鴉,在烏鴉抓住自己的同時,他也抓住了烏鴉久等不遇的破綻。

他咬住了烏鴉的右翼,並且用未被爪子抓住的蛇身,緊緊將烏鴉纏繞住。

烏鴉和黑蛇纏成一團,烏鴉察覺到自己被咬住了之後,下意識的撲騰翅膀飛上天空,想要甩掉黑蛇。

然而他的左翼本就少了數根飛羽,僅存的完好右翼又被咬住,行動不便,他飛的跌跌撞撞,邊飛還要邊跟纏著自己的黑蛇打鬥。

不過飛了數米,他就掉了下來。

墜落的過程中,他松開了爪子,黑蛇在將他右邊翅膀上的飛羽又咬下來幾根後,也松開了嘴。

兩個纏在一起的黑影終於得以分開。

烏鴉仰面朝上,看著越來越遠的天空,心道糟糕。

他想要重新飛起來,但是受傷的羽翼已經無法掌握平衡,他只能筆直的往下掉。

他可能要成為第一個摔死的鳥了。烏鴉郁悶的閉上了眼。

然而意料之中的與堅硬地面的撞擊感卻沒有來臨。

封燁跟淩雲重新拉開了距離,剛剛那一番交戰雙方都有些力竭,需要時間平覆呼吸。

他胸前的衣服被劍鋒劃破,露出底下皮開肉綻的傷口。

傷口並不深,因為他及時補救的緣故,並沒有傷到骨頭,但卻也劃破了胸口的皮肉,鮮血淋漓。

封燁的目光本來盯著淩雲,但是他突然察覺上方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像是一團烏黑的毛團,他本條件反射的伸手一接。

烏鴉疑惑的睜開眼時,跟封燁看了個對眼。

封燁:“......”

此時的戰況其實十分艱險,他已經處在下風,又接連受傷,而淩雲卻分毫未損,勝利的天平已經極大的偏向於淩雲。

封燁的心情本該非常嚴肅,但他看著這從天空墜機的烏鴉時,還是有片刻的無語。

烏鴉在封燁掌心躺了片刻,一咕嚕蹦了起來,左右翼都受了傷,他飛不了太高,半是撲騰半是蹦的,順著封燁的手臂站到了封燁肩膀上,然後用自己綠豆大的眼睛虎視眈眈的盯著對面的敵人,試圖假裝剛才那一幕沒有發生。

此時不是打鬧的時候,封燁將無語的心情放到一邊,跟肩膀上的烏鴉一起看著對面。

淩雲持劍而立,他的肩膀上也攀著什麽東西。

黑蛇和烏鴉從空中一起墜落,黑蛇並沒有摔死,蛇身於空中化為黑霧,重新回到了淩雲身上,然後再次凝聚成蛇形。

黑蛇在淩雲頸側吐著信子,蛇眸盯著封燁,也盯著封燁肩膀上的烏鴉。陰冷的蛇類和淩雲那張形似惡鬼的臉疊加起來,讓他們看起來更加危險可怖。

而反觀封燁這邊,封燁就是普通人的相貌,平常看起來無害又溫和,而烏鴉也是普通的烏鴉,還因為被咬掉了毛而有些禿,光在氣勢上就感覺輸了對方一頭。

這怎麽行!

烏鴉不忿的想。他抖抖自己所剩不多的羽毛,鼓起毛茸茸的胸脯,盡最大的努力表現自己的雄偉,並且為封燁壯聲勢。

封燁並沒有註意烏鴉幼稚的舉動,他的眼睛緊盯著淩雲,同時,他在抓緊調整自己的呼吸。

胸膛因為劇烈的打鬥而上下起伏,他活動著因為連連撞擊而酸澀的手腕,然後,在呼吸稍微平覆後的一瞬間,再次舉劍向前。

淩雲於同一刻出手,他們的距離在瞬息間縮短。

烏鴉在封燁進攻的同時從封燁的肩膀上跳了下來,飛不了,他便順著封燁拿劍的手臂前進,在平滑的劍身上奔跑。

然後,在劍身即將跟淩雲接觸的同時,從劍身最前端躍起,直奔淩雲的頸側。

黑蛇也同時竄起,再次跟烏鴉糾纏在了一起。

封燁和淩雲劍鋒相交,而兩團黑也纏成一團,雙雙從淩雲的肩膀滾落,骨碌碌的滾到了屏障的一側邊角。

連跌兩次跟頭,烏鴉終於知道了輕敵的危害性,他即便不能飛,但他還能用羽翼短暫的騰空。

他撲騰著翅膀,半蹦半飛的用爪子抓住了黑蛇,並且小心的避過了黑蛇的撕咬。

這黑蛇的身形已不覆開始時那般,拇指粗的黑蛇成功被烏鴉抓住,利爪穿透鱗甲的防護,嵌進皮肉裏。

烏鴉連抓帶啄,終於將黑蛇撕成了兩半。

黑蛇漸漸不動了,似乎是死了,他便將殘破的蛇身扔到了地上。

他也站到了地上,跟黑蛇的屍身保持著半米多的安全距離,防止黑蛇詐屍。

黑蛇的屍身已經僵硬,猩紅的蛇瞳也失去了光彩,蛇身在潰散,化為黑霧,飄散於空中。

是他贏了。烏鴉得意的想。

他挺胸擡頭,帶著勝利者的驕傲。

卻全然未覺,身後那黑霧形成的屏障處突然起了變故。

比之前的黑蛇粗壯了數倍的黑蛇從屏障中鉆出,黑蛇吐著信子,游曳著前進,他悄無聲息的來到了正洋洋得意的烏鴉上方,然後猛地低頭,一口將烏鴉咬住。

他現在的身形甚至可以吃下人類,何況這小小烏鴉,他壓根沒用什麽力,烏鴉也沒什麽機會掙紮,就被他連咽帶吞的吃下了肚。

“嘁!”郝沈睜開眼,他咬著牙罵了一聲。

這黑蛇不守規矩!好端端的打架突然變大了身形,以大欺小!

不過轉念一想,打架好像本來也沒什麽規矩。

想到此,郝沈側眸看了下方陽和曹子睿,見這兩人還在兢兢業業的挖土,便安心的繼續自己的動作。

他將手中的折扇就地一扔,折扇上剩餘的十二根扇骨就自發的分離了起來。

扇骨化作羽毛,羽毛又幻化成烏鴉,十二只烏鴉排成整齊的隊列,展翅飛到了空中。

鴉群的動靜太大,方陽和曹子睿終於註意到了。方陽看著鴉群,驚嘆道:“好多烏鴉啊!”

曹子睿也看著這群烏鴉,有些疑惑道:“這群烏鴉是哪來的?”怎麽感覺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並沒有人回答,方陽不知道答案,而郝沈,獨自站在一旁,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曹子睿便暫時放下了疑惑,繼續手上的事。

而屏障內側,十二只烏鴉排成整齊的一豎列,仿佛炮彈一般,向著黑蛇的方向俯沖

黑蛇看著這卷土重來的鴉群,他吐著信子,語氣不善的罵了一句:“不知好歹的鯤鵬。”

他支起自己比烏鴉大了數倍的身子,張開蛇嘴,伺機將這十二只烏鴉一一吞下。

雙方再次糾纏在一起,烏鴉體型雖小,但勝在數量多,黑蛇即便偶爾咬住一只,但還有其他烏鴉繼續攻擊。

他們這邊打的越來越熱鬧,數量和體型都各自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但封燁卻沒工夫註意這邊的情況,他全力跟淩雲對戰。

雖然他歇息了片刻,但戰況並沒有好轉,他還是處在下風,淩雲完全壓著他打,他不斷後退。

“你可知此地是何處?”或許是被封燁剛剛的質問激起了興致,在打鬥的間隙中,淩雲竟然主動開口了。

“西羌皇城的遺跡。”淩雲自問自答,語氣透著股熟稔。

封燁神色一凝,他看著淩雲左臉上那隱藏於劃傷下的圖騰,看來他所料不錯,淩雲也曾來過這裏。

西羌是千年前存在的古國,淩雲不過百歲,他自然不是來過歷史上那個西羌皇城,而是跟封燁一樣,來過無燼視界裏那個幻境所成的西羌皇城。

那個在時光的縫隙中未曾磨滅的影子。

那麽淩雲變成這樣的原因也有解釋了,那是一個...能讓活人化身惡鬼,磨滅一切人性的人間煉獄。

“人心之醜惡,你這樣目不染塵的天神,是永遠不會懂的。”淩雲又突然轉變了語氣,他之前是一副想要訴說的語氣,現在卻帶著些嘲弄。

他見識到的骯臟與不堪的人性,眼前的高高在上的神是永遠無法理解的,那麽他廢再多口舌也是無用,他的苦痛無人可知,也無人可以理解。

但總歸,他知道發洩的方法,就是將這虛偽又汙濁的人世與天界一起,用仇恨的火焰點燃,將其一起化為灰燼。

他加快自己的劍勢,想要將這位有戰神之名的天神踩在腳下,完成他覆仇計劃的第一步。

封燁抿緊了唇,真相如何,他心中已經有八分大概。

他一劍擋下淩雲的攻擊,同時後退,跟淩雲拉開一點距離。

淩雲也並沒有急著追擊,在他看來,封燁已經是強弩之末,敗局已定,眼下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

不管淩雲如何想,封燁自顧自低著頭,辨不清神情。

他們這邊勝負將近,而黑蛇和鴉群的戰鬥卻已經結束了,黑蛇將最後一只烏鴉咬住,然後囫圇個的吞了下去。

烏鴉再如何靈活,再如何占據飛行的優勢,到底體型相差的太大了,壓根不是黑蛇的對手。

十二只烏鴉加上先前那一只,一共十三只,全部進了他的肚子。

蛇身因為吞了食物而有些臃腫,黑蛇待在原地,等待食物在體內消化。

兩邊的戰場,似乎都是封燁這一方輸了。

然而異變突生,黑蛇裝著食物的身體部分突然翻騰了起來,仿若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東沖西撞。

黑蛇並沒有痛覺,但他也察覺的到身體內的變化,不用說,肯定是那只鯤鵬搗的鬼。

他想要制止,用構成自己身體的黑霧將其碾碎,然而那東西已經龐大到他無力阻止。

伴隨著一只響徹長夜的尖利鳥鳴,比黑蛇還要巨大的鵬鳥從蛇腹中破體而出。

蛇身被從內部被撕裂,黑蛇的身形開始潰散,那形成周圍屏障的黑霧同樣。

在外邊終於將息壤盡數挖完的方陽和曹子睿兩人剛剛喘口氣,就見這數米高的屏障突然開始消融,露出來其中遮蔽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鳥,一只前所未見的巨鳥。

巨鳥騰空而起,他巨大羽翼掀起的颶風將這些黑霧吹散,他的鳴叫聲響徹長夜。

方陽驚訝的張大了嘴巴:“那是鷹隼嗎?”但是又不太像,鷹隼好像也沒有那麽大,羽翼展開時,比成年男子還要大個兩倍。

曹子睿的驚訝並不比方陽好多少,他也從未見過這樣巨大的鳥類,兩人一起仰頭看著這副奇景。

郝沈也在看,不是看天上的鵬鳥,而是看那正在消融的黑霧,他冷笑了一聲,低聲嘲諷道:“跟我比大小,找死!”

他嘲諷完了這敗軍之蛇後就將視線移向了封燁,正巧,封燁同時擡起了臉。

因為角度所限,他只能看到封燁的側臉,而淩雲卻能看到正面。

淩雲看著封燁的眸子,忽然有幾分汗毛倒豎的顫栗感。

明明封燁已經身負劍傷,比之前還要劣勢幾分,但無端的,他竟然覺得此刻的封燁比之前還要危險。

那雙黑眸冰冷又堅定,跟百年前雲端上的神祇一模一樣。

這或許才是戰神真正的樣子。淩雲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說我不懂?”封燁突然開口。他的語氣冰冷,仿若千年不化的寒冰。

胸前的傷口不斷滲出鮮血,他無知無覺,只死死握著劍柄。

淩雲被問的一怔,封燁也不待淩雲回答,他猛地揮劍刺了過來,他一改之前的頹勢,不再後退,劍勢也比之前更快更猛。

就像淩雲一開始沒有拿出全部實力一樣,封燁也沒有,他倒也不是故意沒拿出,讓自己平白負傷。

而是他心中雜念太多,不由就分神了。

但眼下,想明白了一切後,他已然心無旁騖。

淩雲下意識的格擋,他擋的已經很快了,但卻還是錯過了最佳角度,導致使力的手腕未能完全避開對方剛猛的勁道,被震的有些微發麻。

他想要反擊,但是封燁的下一擊卻又來了,封燁這突然轉變的氣勢已經夠讓他驚訝了,但遠比不上封燁口中的話來的驚訝。

“是那用烙鐵烙在身體上,無法抹去的充滿屈辱的圖騰,還是那些被當做低賤的牲畜一樣看待的眼神?”

封燁神色冷厲,他邊喊邊揮劍,他的劍勢越來越迅疾,喊聲也節節拔高:“是那從肩胛骨處穿過的鎖鏈?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動穿身的鎖鏈,是那樣痛,痛不欲生的那種痛,痛到只有靠著恨意才能殘喘著活著!”

淩雲節節後退,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輕顫,因為受不了連番的擊打而有些拿不穩劍柄。

他想要找時機打斷封燁的攻勢,他也並不是全無時機,只是封燁的話每一個字都仿佛是一柄千斤的鐵錘,敲在他的心上,驚起滔天的海浪。

先前是封燁不由自主的分神,現在輪到他了。

“在無數個漆黑無人的夜裏,咬緊牙齒,指尖摳破皮肉,期盼著那群人去死,期盼他們在地獄裏永不超生!”

“但這還不夠,世人都是這般的醜陋,光殺死這群人還不夠,全部毀滅才好,地獄裏爬出的惡鬼將吞噬凡世的一切生靈,讓他們在我腳下匍匐戰栗!”

淩雲心神巨震,他握劍的手同時到了極限。

“你說我不懂?!”封燁嘶吼著喊出最後這句話,同時,也揮出最後一劍。

淩雲手中的鐵劍應聲而飛,他甚至沒有其他反應,就怔怔的站在原地。

勝負已分。

封燁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他平覆著自己的呼吸,並且將劍橫上了淩雲的脖頸。

他不顧周圍驚訝愕然的目光,就只看著淩雲。

淩雲也只看著他,他嘴唇微抖,似乎有話想說。

封燁替他說了出來:“我為什麽會知道?”

他看著驚愕的睜大眼睛的淩雲,稍微放緩了點自己激烈的語氣:“因為大部分經歷過這件事的人都是這樣想的,滿心仇恨,憑什麽我這樣痛苦,那些人卻安樂祥和?不如我來化身惡鬼,拉世人一起在地獄裏煎熬沈淪。”

“淩雲,你並不特殊。”封燁直視著淩雲的眸子。

封燁說的這一番話裏,信息極多,但淩雲敏銳的抓住了其中一個關鍵字,他重覆了一遍:“大部分?”

“你是說還有例外嗎?”淩雲的語氣滿是不信和嘲弄。

他不信有人能在經歷這一切後,不如他一般的,化作只為覆仇的惡鬼。

封燁定定的看著他,半晌,他才給了一個回答:“有的。”

不待淩雲追問,他就主動給了解釋。

他一字一頓:“還有人,成為殺鬼諸惡之人。”

他最後一個字落下,橫在淩雲脖頸處的劍鋒也猛地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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