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封燁離開自己房間後,往前走了一會兒, 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他走了那麽遠, 那塊一直甩不掉的牛皮糖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上來。

郝沈大抵也多少察覺了他的身份吧。封燁心想。

畢竟他昨天那個突然暈倒的理由確實不怎麽走心, 完全沒有可信度。

就是不知道郝沈到底察覺了多少。

封燁回憶著不久之前那個夢境, 郝沈應該是發現了自己陷入夢魘,所以才用了什麽辦法連通自己的夢。

不過那個夢裏,郝沈壓根沒看見他。封燁倒是看到了那只翺翔天際的鵬鳥, 但自己卻置身於目力所不能及的最深的黑暗。

所以郝沈對於自己的身份, 到底猜到了幾分,封燁也不太確定。

他將這個問題先行放下, 準備過會回去的時候再看看郝沈的反應。

他轉而思考起另一個問題,說起來,他好像還欠了郝沈不少的人情。

夢境最後的打破雖然還是因為自己,但那只掀起颶驅退黑暗的鵬鳥確實也幫不了不小的忙。

而除了夢境裏的相助, 他身上穿著的這件價值不菲的衣服也是郝沈送的。雖然他說會回禮,但到底還沒回, 人情債越壘越高。

作為負債人,他剛剛,也許, 不應該就這樣把郝沈踹下床去。

封燁重新設想了一下剛剛在床上的情景, 又立刻將上面的想法否決了。

不行不行, 真的忍不住。

即便欠了不少人情債,再來一次,他還是克制不住的想把那條胡攪蠻纏企圖汙蔑自己的胖魚踹下去。

看郝沈之前那副煞有介事的幽怨神情, 封燁還真以為自己在斷片的時候把郝沈怎麽了呢。

結果就是意外親了一下他的臉頰,不疼不癢的,對於郝沈的厚臉皮而言,估計連感覺都沒有。

還有臉叫自己負責,虧他想得出來。

而且到底親沒親到,都是郝沈的一面之詞,說不定就連這個都是在驢自己。

封燁心裏有了決定,這個人情,他一定會還,至於懟,那還是一樣要懟。

一碼歸一碼,兩不相幹。

既然想通了,封燁便加快了腳步,走到了方陽的房間前。

他還沒去敲門,門倒是先開了。

方陽一拉開房間門,就見到了封燁,也很是驚訝,他喚了一聲:“師兄?”

“嗯。”封燁應了一聲,看著方陽這副準備出門的樣子,問道:“你幹嘛去?”

“哦,我去看看建木。”方陽一邊回一邊帶上了身後的房門,同時向封燁提議道:“師兄,你要不要一起去?”

看看建木?

怎麽回事?封燁一頭霧水,他跟在方陽旁邊。

方陽一邊走一邊解釋道:“就是昨天啊,應龍不是將建木的殘片交還給了紀掌門嘛。”

說完,他又突然想起來:“對了,師兄你昨天昏倒了,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方陽便想從頭開始解釋。

封燁立刻叫了停,方陽做什麽都可以,但是絕不能做個說書的,因為他說起故事來毫無重點,任何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會放過,最後說成個又臭又長的裹腳布。

要是平常,浪費時間聽聽自己已經知道的故事倒也無妨,但封燁此刻急於想知道建木怎麽了,所以他找了個借口:“郝沈已經告訴過我了。”

“奧,這樣啊。”方陽了然道。

他又繼續往下說:“應龍將建木的殘片交給紀掌門之後,那截本來已經沒什麽生機的殘片再次發芽了。”

封燁配合的點了點頭,這個他也知道。那截行將枯死的殘片就是吸收了他的神力,才得以再次煥發生機。

“之前大家都以為應龍斬建木是因為不允許人類登天,但現在來看,好像又不是這樣。但是具體為什麽,也沒人猜得到。”方陽攤了攤手,他也試著想了想,完全搞不懂應龍這樣反覆無常到底是在想什麽。

封燁沒有說話。

“但總之,樹種是他親自交給紀掌門的,那應該就是允許人類種植建木了。種子已經發芽,雖然這樣的神木離開土壤也一時半刻死不了,但紀掌門為防萬一,還是先將建木種了起來,就種在正殿廣場中央。雖然在建木周圍有法陣守護,但大家還是很想去近距離看看神木的樣子,我也準備去呢。”方陽總結道。

原來是這樣。封燁懂了,難怪方陽帶著他往正殿廣場的方向走。

封燁沒有問題了,但是方陽有。

他突然開口道:“師兄。”

“嗯?”封燁疑惑的看了一眼方陽,這個傻小子怎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昨天...”方陽猶猶豫豫,但他很快下定了決心,還是開口了:“我昨天用了那塊北海市上得來的呼神令,然後召喚來了應龍。”

封燁隱約猜到了方陽想問什麽,但他故意裝糊塗。他做出一副感嘆的神情:“你的運氣真的不賴,之前能在河邊撿到冰顏草,現在用沒寫名字的呼神令都能喚來應龍。”

聞言,方陽立刻將頭搖成了撥浪鼓,否定道:“不是的。”

他盯著封燁,觀察著廢柴師兄的神情變化:“那塊呼神令本來是沒寫名字的,但是昨天我用的時候,末尾突然多了個名字。”

他可以確定,在他拿到呼神令的時候,上面確實沒有應龍的名字。而拿到呼神令之後,他也一直將呼神令放在儲物袋裏,除了他以外,只有一個人曾經碰過。

封燁。

方陽不想懷疑廢柴師兄,但又不得不懷疑。廢柴師兄有極大的作案可能。

但是他也知道隨便懷疑別人很傷感情,所以他沒有挑明,只用這種並不高明的方式試圖試探一下封燁。

就見封燁做出一副沈思的神情:“怎麽會這樣?”

他看起來比方陽還疑惑。

方陽楞了一下,隨即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氣。

廢柴師兄還是那個廢柴師兄,跟那位神秘莫測的應龍並沒有什麽關系,跟那個會通過竹片跟他說話的神秘大哥哥也沒什麽關系。

神秘大哥哥等於應龍。

這個等式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方陽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因為事實已然很明顯了,神秘大哥哥對他說的最後那四個字“喚我神名”,他喚的可不就是應龍的名字嘛。

方陽完全想不通應龍怎麽會用一個竹片跟他說話,還指導他劍法。

估計他要跟別人說,別人都會以為他是瘋子。

而且...那個神秘大哥哥雖然有時嚴厲了一點,但只要是自己命懸一線,對方一定會救他。

救自己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跟那位傳說中冷酷又殘暴的戰神,差的有天地之間那麽遠。

建木一事到底有什麽隱情,應龍做這些事又是為了什麽。方陽猜不到。

但昨天紀承岳詢問自己是怎麽召喚出應龍的時候,方陽也沒有老實說,他就只對紀掌門說是用那塊沒寫名字的呼神令喚來的。

呼神令的變故,他偷偷隱瞞了下來。

他答應過不能說出那個神秘大哥哥的存在是其一,其二嘛,他一但如實說了,紀掌門一定會像自己一樣,懷疑廢柴師兄。

方陽擔心紀掌門會為難封燁,所以什麽都沒有說。

但是不說歸不說,他自己心裏卻也一直揣著這件事,一夜都沒睡好。

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問問看,不然懷疑越憋越重,如果廢柴師兄是無辜的,他豈不是冤枉了人。

但眼下好了,看廢柴師兄的表情,應該是什麽都不知道。

呼神令的變故,其實也不是沒有其他人能做到。

那個神秘大哥哥都可以用竹片跟他說話,也許幫他手中的呼神令加個名字也不過是信手拈來。

方陽便放下了心,他一早去封燁房間就是想問這個問題,結果看見封燁和郝沈躺在一起,似乎不太方便的樣子,才沒有問。

但現在問到了,他的心結也解了,重新恢覆了平常的活力。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記錯了吧。”方陽回了這麽一句,結束了這個話題。

他繼續往前走,走的比剛才快了一點,因為他想要早點去看建木,剛剛邊走邊說話,速度太慢了,走了那麽久連一半路程都沒走到。

封燁也邁著長腿緊緊跟著,他看著方陽的背影,不由笑了笑。

傻白甜雖然聰明了一點,但好騙還是一樣的好騙。

那麽明顯的試探,對於在跟郝沈相遇之後,編瞎話能力就直線上升的封燁而言,應付的不要太容易。

因為不再說話,兩人前進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很快到達了正殿廣場。

正殿廣場上已經圍了一圈的人,裏三層外三層的,都伸著脖子看著最中心的幼苗。

也就是紀承岳有先見之明,在建木周圍布了一個直徑五米的禁止進入的法陣,不然這稚嫩的幼苗,說不定得被這群人在擁擠下踩死。

通天之木,死於人類踩踏。

這要是成了真,倒是可以成為警醒後人愛護草木的標語。封燁腦洞大開的想。

方陽沒有那麽大的腦洞,他見人群已經這麽擁擠,立刻加入了其中,想要在人群的縫隙裏一窺建木的真容。

而封燁沒有跟過去,他往著廣場的一個偏僻的角落走。

因為他在這裏看到了郝沈。

郝沈不知道怎麽也來了這兒,他雖然比自己晚走,但封燁先是去找了方陽,又在路上說話耽擱了一會兒,所以還沒有郝沈來的快。

郝沈倚在一棵蒼樹下乘涼,他雖然沒有去人堆裏擁擠著看建木,但他也望著建木所在的方向,一動不動,似乎在出神。

封燁向他走過來,他都沒有轉移一下視線。

“在想什麽?”這顆蒼樹上了年紀,主幹夠粗,封燁一邊問,一邊倚在了郝沈旁邊的位置。

“在想我失去的清白。”郝沈頭也不轉的回道。

封燁:“......”

他就不該問。

正在封燁捂著額頭後悔自己的愚蠢問題的時候,郝沈冷不丁的起了個新話題:“你說...應龍為什麽要斬建木呢?”

他說起“應龍”這個名字時仍然盯著建木的方向,好似只是單純的因為想不通這個問題,而將其講出來想要讓封燁幫著想想一樣。

封燁楞了片刻,隨即帶著點自嘲的笑了笑,給了個眾人廣泛所以為的答案:“因為他不喜歡人類侵擾天界安寧吧。”

聞言,郝沈偏了偏頭,他看著封燁,突然道:“我不這麽認為。”

雖然他曾經也是這麽以為的,那位兇名赫赫的戰神,確實像是做得出來這種事的人。

但封燁是應龍的話,卻絕對不可能了。

封燁驚訝的看了郝沈一眼,帶著絲興味道:“你怎麽認為?”

“都說應龍是冷酷殘暴的煞神,殺人如麻,冷血無情。但...”郝沈話鋒一轉。

他在說話的同時也觀察著封燁的神情,見到封燁那兩道筆挺的劍眉隨著他這個轉折而微微抖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變化讓他接下來的猜測又多了幾分篤定。

“如果他真的是因為不想人類登天才斬斷建木的話,昨天又為什麽要將建木的種子還給紀承岳?徹底毀掉建木才是最好的選擇。而且那棵本來跟死木無疑的種子突然就再次發芽了,說跟應龍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不信。”

封燁的神情淡淡的,好像此事與他完全無關一樣,他靜靜的等著郝沈繼續。

郝沈繼續道:“這樣前後矛盾的行為,排除掉應龍的腦子出了問題這樣不太可能的猜測,只能說明...”

郝沈試探著開口道:“百年前那件事另有隱情,應龍斬建木並非人們所看到的那樣簡單,也許,他有什麽不得不斬建木的理由?”

他說最後這個猜測時,密切的關註著封燁的神情變化。

封燁並沒有註意郝沈的目光,他也沒有做任何回應。郝沈說話時,他不自覺的斂了斂眸,眼神低垂,陷入了回憶。

應龍為什麽要斬建木呢?

因為...

建木出了問題。

建木是能連通兩界的神木沒錯,但...連通的卻不是人間和天界。

無燼視界。

因為曾在無燼視界裏呆過三百年,即便早就脫離,但封燁還是跟無燼視界有些若無若有的聯系。

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察覺到了建木問題的人。

這株外表高大繁茂的通天之木,內裏卻早已被無燼視界裏的怨憎所侵蝕、蛀空。

人們沿著建木的外表攀爬,而無燼視界裏由怨憎組成的魔物也從建木的內部前進。

人類登天在即,那魔物同樣。

封燁趕到時,已然是這樣的局面。

無燼視界與天界的通道一但打開,那些積壓了千萬年的怨憎就會反撲似得湧入天界。

到時候,不光是天界將陷入浩劫,被魔物借道的人間也不會幸免。

天界已經出現了破口,情勢容不得他猶豫。

於是,應龍斬建木於東海。

他斬斷了通天的野心,卻不是人類的,而是那魔物的。

然而後果卻是...

巨木傾塌,天火墜地,人間深陷煉獄火海。

因為建木的倒塌,天界與人間的通道也在關閉。

站在雲端的封燁除了眼睜睜的看著這副慘象外,什麽也做不了。

但他也不願逃避自己所造成的一切,他就這麽一直這麽看著。

在別人看來是無動於衷的這麽看著。

人們只看到了神的這一面,卻未見,通道真正關閉之後,雲端上的神才得以解脫似得閉了閉眼。

神也並非無所不能,他有時候也必須面對無可奈何的選擇。

建木毀掉後,他本以為此事就將這樣過去,他當時又忙於別的事,便沒有再來人間探查。

卻不想,百年之後,他竟然會做起這麽一個不斷重覆的夢。

那試圖通天的魔物並未放棄,烈火燒盡了一切,卻沒有燒毀不死的野心。

禍世之心,時隔百年,卷土重來。

封燁為了調查此事,也為了阻止對方,親自下界。

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了淩雲種植建木的故事,在這之前,他都只知道有人類種植建木,但是卻不知道前因後果,以及其中的艱難困苦。

試圖登天並沒有錯,種植建木更沒有錯。

建木本就是為了連通天界而存在的梯子,但偏偏,建木卻同時連通到了無燼視界。

這其中一定有某個環節出了問題。

封燁一開始懷疑是那顆被放入建木根系的心臟,人類極易被這樣的魔物所蠱惑,人心也最是易變。

但在他拿到了那截殘片之後,才發現並不是。

建木並沒有問題,即便它跟一個人類心脈相連,它也並沒有問題。

導致建木連通上無燼視界的元兇並不是建木本身,所以封燁沒有徹底毀掉樹種。

封燁也不知道死去的淩雲可不可以通過這截殘片再活過來,但他也不願毀掉紀承岳的希望。

雖然這可能會留下隱患,建木不毀,魔物通天的野心不死。

但就像刀劍可以傷人一樣,總不能因為,某樣東西可能會帶來危險,你就要從世界上徹底抹去它。

即便沒了建木,魔物也終究會找到其他通天的辦法。

說到底,建木只是個工具。

工具沒什麽好壞,也沒有對錯。

所以封燁最後將樹種交還給了紀承岳,並且用自己的神力讓枯木再次發芽。

封燁也知道這僅僅是一點根本彌補不了什麽的補償,但他還是想這麽做。

郝沈的問題問出後,封燁出神了許久,就在郝沈忍不住想要來叫醒他的時候,封燁終於給了回答。

他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或許吧。”

這回的笑容不再帶著自嘲,而是有些許終於為人所理解的輕松。

即便他從不願與人爭辯,與人辯解,但心底,終歸還是希望有人能理解一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