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長夜

關燈
這出巧合實在太過戲劇性,兩人又是一陣沈默。

“咳。”郝沈率先打破了沈默, 他臉上陰陽怪氣的神情不再, 又變成了輕浮且不正經的微笑:“既然是誤會一場, 這件事我有錯, 但封燁道友你就那麽拋下我也不太仗義,兩錯相抵,此事就此揭過吧。”

封燁想了想, 準備點頭同意。雖然甩掉郝沈這件事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但是他也確實沒想到會將郝沈坑到妖獸巢穴裏去。

若非郝沈的實力尚可,自己倒是犯了個無可彌補的大錯了。想到這兒, 封燁心裏還升起了一丟丟愧疚。

然而在他即將點頭之前,郝沈也不知想了什麽,突然變卦,自己否定了自己:“不不, 這件事還是不能就這麽算了。”

封燁正驚詫的以為郝沈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準備卷土重來的時候, 就見郝沈笑瞇瞇的沖自己來了一句:“雖然是因誤會而起,但我沒有給封燁道友應有的信任,也是不該, 還是我的錯更大一點, 於情於理, 我也應該補償一二。”

他說的冠冕堂皇,振振有詞,但封燁看著郝沈的笑容, 無端的覺得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惹得他頭皮一陣發麻,於是果斷拒絕道:“不必了。”

“這怎麽行,不補償我於心不安。”郝沈挪了挪屁股,湊近了封燁一點。

封燁繼續拒絕:“不,這個真的不必了,郝沈道友的心意我心領了。”

“封燁道友莫要推辭了,事不過三,再推辭可要傷我的心了。”郝沈做出一副委屈加難過的神情。

說話間,他又挪進了一點,已經近到跟封燁腿挨著腿。

封燁有些不自在的蜷了蜷腿,避開跟郝沈接觸的地方,同時端詳著郝沈的神情。

郝沈這副委屈難過十有八九是裝出來的,但是...出於封燁心中那一丟丟愧疚影響,本來要說出口的拒絕一下有些難以出口。

抿著唇猶豫了半晌後,封燁終於被內心的愧疚打敗了,主動跳入了這個坑,有些無奈道:“好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郝沈臉上的神情立馬撥雲見日,什麽傷心委屈一秒鐘就飛的連影子都見不到了。

他搖著手上的迷你小扇子,微笑著道:“金銀玉器,未免太過俗氣,法器靈石,不過尋常死物,通通配不上封燁道友,更叫我拿不出手。”

“我思來想去,唯一一物可以補償...”他說話時用小扇子遮著唇,聲音越來越低,同時身體微微側傾,貼近了封燁的頸側。

封燁只覺自己越發不自在,他實在不習慣別人跟自己距離的那麽近,但礙於跟之前跟同樣的原因,他強撐著沒有躲開。

溫熱的呼吸從身側傳來,熱流拂過皮膚,帶來一絲麻癢。

小扇子被挪了個位置,郝沈用小扇子擋在自己和封燁臉前,雖然根本就擋不住。自己則湊到了封燁耳邊,用含著笑意的嗓音輕輕道:“封燁道友,不如...我以身相許吧?”

封燁:“......”

他維持著坐在原地的姿勢,沒有動作。這並不是默許,而是因為郝沈的話太過驚人,他一時被驚在了原地。

封燁被驚到了,郝沈並沒有。他註意到了封燁的僵硬,雖然他說這句話也並不是認真的,但看著封燁的反應,還是忍不住壞心眼的又加了一句:“封燁道友不說話,我可就當你默認咯?”

這句話仿若晴天裏的一道炸雷,一下就給封燁打醒了,他下意識的轉過頭想要否定,然而卻因為轉頭的動作太快,郝沈又跟他貼的很近,一個不經意間,兩人鼻梁撞到了一起。

說是撞,但並沒有多少痛感,有的是呼吸交纏的旖旎。

兩人對這意料之外的發展俱是一楞,兩雙看著彼此的眼睛裏,是如出一轍錯愕和茫然。

郝沈凝視著這張占據了他視野的臉,平凡且找不出亮點。但不知是這幾日的相處,還是這雙瞳孔裏閃動的光彩太過迷人的緣故,他竟然覺得自己此刻的心跳有些異樣。

他之前也會因為封燁而心跳加快,但那都是出現在封燁展露狂傲一面的時候,他一直分不太清那到底是因為自己被激起了戰意,還是單純的心動?

但現在封燁分明並沒有露出任何鋒芒,自己竟然也為因為這樣一張普通的臉而亂了心緒?

難不成自己真的對他心動了嗎......

郝沈有些不太情願的想。在他原先的擇偶標準裏,他的伴侶,不說跟自己同樣強大,畢竟這樣的話他估計要單身一輩子了,但起碼,容貌得在中上,不要傾國傾城,風華絕代,但起碼,也得美的有點特點,叫人過目不忘。

很明顯,封燁目前的樣貌,遠遠達不到這個標準。但就像他之前也曾見過許多標準以上的美人一樣,他也未曾對那些美人有過一絲一毫心動。

或許這個標準本身就是個悖論,一切的標準,在遇到對的那個人面前,就自動變成了那個人的模樣。

而遇到的是不對的人,哪怕每一條都符合,心底裏也總會冒出一條新的不符合。

如果那個跟自己相伴餘生的人是封燁的話,設想一下,倒也沒什麽不好,這樣的話,他以後大抵不會無聊了,因為跟封燁鬥智鬥勇,其樂無窮。

郝沈的思維越來越發散,甚至跳到了自己該怎麽跟自己北冥的一眾部下宣布自己即將脫單的喜訊上了,全然沒意識到喜訊的另一半還完全沒有答應。

與郝沈越跳越遠的思維不同,面對這驟然拉進的距離,封燁的腦子裏是一片空白,他很少與人有親密接觸,這樣呼吸相抵的距離,更是少到不能再少。

他在其他事上都游刃有餘,泰山崩於前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即便對於這即將攪亂人間的幕後黑手一無所知,他也敢一個人來此調查。

但偏偏,在感情一道上,他是個比方陽好不了多少的新手。

他將世人罪分三等,而世人看他,卻也是三種態度,敬、畏,以及......恨。

至於對他持有這三種態度以外觀感的人,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郝沈絕對算其中最膽大包天的一個,先是調戲他,現在竟然變本加厲的來了句以身相許。

然而封燁並不喜歡郝沈,這跟其他東西無關,什麽身份、容貌、實力,通通無關。

而僅僅是因為,他那不肯放松絲毫的心防。

感情是很奇怪的東西,說它強大吧,它有移山填海之力。但是它又很脆弱,脆弱到一件細微如柴米油鹽一樣的小事,都可能導致它無可挽回的破裂。

雖然封燁嘴上並不會承認,但他心底裏,對於這樣反覆無常的東西,充滿了不信任。

他不喜歡郝沈,就像他不會去喜歡其他人一樣。

拒絕的話已經在心底打好了草稿,然而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一陣咳嗽聲打斷了封燁。

曹子睿捂著悶悶作痛的胸口,微微撐起身體,天色昏暗,卻還未暗到遮蔽視野,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動作極其親密的兩人。

封燁和郝沈這兩人兀自在腦子裏思索,身體卻未動過分毫。

這麽一段不算短的時間裏,兩人就維持著這麽一副鼻梁貼著鼻梁的親密姿勢。

但好巧不巧的,郝沈習慣性的拿著他的小扇子擋在了兩人臉前,這小扇子雖然已經不覆當初,遮不住兩人的臉,但遮住了關鍵部位,兩人湊的極近的唇。

因此,在曹子睿看來,這兩人簡直像是在接吻一樣。

兩個男人,在接吻?

這個認知讓曹子睿大腦發懵,在醒來第一時間不是詢問這裏是哪裏,亦或是這面前的二人是何人,而是帶著絲不思議的語氣問道:“你們...?”

封燁:“......”他終於意識到到了這尷尬的距離,慌亂的直接從地上跳了起來,遠離郝沈。

而郝沈本來也有些尷尬,但封燁一尷尬,他就不尷尬了,反而十分坦蕩的沖曹子睿回了個微笑,仿佛在說:“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曹子睿:“......”

他不由擡手摸了摸自己額頭,懷疑自己是不是傷太重腦子燒壞了。正想眼不見為凈的一閉眼再次躺倒過去,就聽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方陽抱著一摞柴火跑了回來,遠遠的就看到了支起身體的曹子睿,欣喜的打了個招呼:“曹子睿,你終於醒啦!”

這道熟悉的嗓音將曹子睿極不情願的從“這是夢”的設想中拉回了現實,他再次睜開了眼。

方陽也正好跑了回來,他將柴火往地上一扔,撣撣手,同時咧著白牙對曹子睿笑道:“你感覺怎麽樣?你一直不醒可愁死我了,我也不知道怎麽給你療傷,身上也沒有丹藥,現在你還有哪裏難受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一連串問題問下來,跟連珠炮似得,曹子睿連反應都反應不及。剛剛醒來,他的大腦其實還有點渾噩,分不清之前發生的那噩夢般的追殺到底是夢還是確有其事。

但眼下見到方陽,已然說明了那並不是夢,他真的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曹子睿沒有急著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是如何脫險的,也沒有急著問面前這兩個陌生的疑似情侶的男人是誰,既然方陽放心的將自己留在這兩人面前,總歸是信得過的人。

所以他盤膝從地上坐了起來,將靈力從身體內運轉了一個周天後,發現經脈有多處破裂,但吃點靈藥也能養起來,反而是這毫無回漲跡象的修為比較惱人。

他似乎真的跌到了煉氣九層,並且這失去的修為,永遠回不去了。

但總歸,與丟掉性命相比,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曹子睿的心放的很寬,他沖方陽回了句:“沒什麽大礙。”然後從自己深不見底的儲物袋裏掏出五六個瓷瓶,每瓶吃了一粒。

自己吃完了,又將其中一瓶遞給了方陽:“這是治外傷的,你也吃一粒吧。”

方陽也不問這到底是什麽藥,十分信任的就打開瓷瓶,倒出一粒滾圓的丹藥後放進了嘴裏。

這丹藥雖然模樣長得黑不溜秋的,但入嘴卻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身上火辣的傷口一下緩解了不少。

方陽雖然不懂行,但也知道這應該是什麽好藥,便含著丹藥問了一句:“這藥貴嗎?”

曹子睿搖了搖頭,方陽便放心的吞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之際,曹子睿緊接著輕描淡寫的來了一句:“也就一千靈石一顆吧。”

方陽:“......”靜默了半晌後,他突然開始摳自己的嗓子眼,想要將這丹藥吐出來。

一千靈石啊!他十年的積蓄!

他身上除了一點剮蹭所致的皮外傷外,毫發無損,抹點最普通的金瘡藥,也不過兩三天就可以痊愈,完全犯不上吃這麽名貴的丹藥。

然而咽都咽了,吐是吐不出來了。

曹子睿只當方陽是被卡住了,忙貼心的幫方陽拍了拍背。

而在不遠處旁觀的兩人卻是將方陽真正的想法看的一清二楚,郝沈不由搖頭低笑了一聲。

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一千靈石一顆又如何?一萬一顆他都不會放在眼裏。某富得流油魚如是想。

而封燁則輕輕瞥了郝沈一眼,因為曹子睿突然醒來,他將要說出口的拒絕沒有說成。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補說,他並不想用沒有可能的感情來吊著別人。但...郝沈說這話大抵也不是真心的,這家夥慣常是這麽副不正經的模樣,哪怕外表像個正人君子,但什麽話到他嘴裏都要變個味兒。

本也是玩笑話,他刻意去拒絕,反倒有些不妥了

封燁想到此,終究是沒有明著拒絕。

曹子睿吃完了丹藥後,又獨自調息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傷勢大致穩定了之後,終於得出空閑來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方陽便將之前的裹腳布拿出來再裹了一遍,聽得郝沈無聊的打了個哈欠,在過濾掉那占了大半篇幅的無用信息後,曹子睿終於大致搞明白了前因後果。

突然而至的地震不知為何震毀了追殺他們的金箭,而面前這兩人,一個是同為淩霄劍宗弟子的同門,正是那在比武塞上,最後冒出來的那匹黑馬,一腳將呂成業踹下擂臺的封燁。剛剛被扇子擋著,曹子睿一時沒有認出來。

而另一位則是天工閣的弟子,封燁的好友。

了解完大概之後,曹子睿的精神再次開始不濟,雖然服食了丹藥,但要養好傷,少不了好好休息一番。

方陽同樣有點昏昏欲睡,他逃命了那麽久,一開始是自己跑,後來是背著曹子睿跑,提心吊膽到現在,可以說,直到看到封燁出現的那一刻,才將心稍微放下些許。

封燁見這兩人困頓的神情,便提議道:“你們先去休息吧,浮島秘境明天正午才會關閉,雖然其他人大抵都在連夜搜尋靈植珍寶,但你們的狀態不好,還是身體要緊。”

封燁說的有道理,方陽和曹子睿也實在沒有精力管什麽靈植珍寶了,好好休息一晚才是要緊事。

但臨睡前,方陽還是有些擔心的提了一句:“金箭雖然斷了,但呂成業...”

呂成業可沒死,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但隨時有可能再次來偷襲,因此方陽不太放心就這麽睡過去。

封燁聞言,不由輕笑道:“你放心睡吧,我會幫你們守夜的,不用擔心。”

雖然廢柴師兄也不過煉氣三層的修為,但無端的,方陽聽到封燁這麽說,就是有種心安的感覺。

因此,封燁話音剛落下不久,方陽就繼已經睡著的曹子睿之後,也沈沈的睡了過去。

他跟曹子睿肩膀挨著肩膀,排排躺在點起的篝火旁。

而封燁和郝沈坐在篝火另一側,聽著寂靜夜晚裏時不時響起的蟲鳴聲。

郝沈雖然一句話沒說,但儼然一副陪著封燁守夜到天明的架勢。

只是他又一次響起的哈欠聲暴露了他的困倦,不同於跟著門派的大船來的封燁,他在來浮島秘境前,可是腳不沾地的跑了一夜,才成功搶在封燁前來到浮島秘境入口。

進入秘境以來,又因為各種意外和變故忙到現在,鐵打的魚也熬不住,他其實也有點困了。

但他完全沒有說自己要先去睡的想法,作為稱霸一方的北冥之主,慣常是他照護別人,他從來沒有飾演過被別人照護的角色。

在他的潛意識裏,他才是該守夜的那個人。別人都可以去睡,但他不可以。就像他守護的北冥一樣,旁人都可以逃避退縮,他不可以。

然而封燁冷不丁的一句話改變了他這個想法。

“困了就去睡吧。”封燁說話時仰頭看著浩瀚星空,群星在夜幕上閃耀,雖不如陽光炙列,卻也不可忽視,因為這是在黑暗裏僅有的閃耀的光。

郝沈聞言沒有立刻做出反應,而是扭過頭楞楞的看著封燁,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驚到了。

封燁還是第一次用這麽柔和的語氣跟他說話,平常要不是連譏帶諷,要不是試探夾雜著進攻。

楞了半晌後,郝沈突然問了個前後不搭邊的問題:“海底下,封燁道友跟我說的話作不作數?”

封燁想了想,意識到郝沈大概在問“即便置身險境的是你,我也會救你的”這句話。

他便點了點頭,保證道:“只要你不被我劃分到第三等人裏,這句話一直作數。”

郝沈突然笑了笑,笑容裏不再有平時的輕浮和虛偽,而是有些單純的,像是拿到糖果的孩子的一樣的笑,他沖封燁眨了眨眼:“一言九鼎,你可不能再騙我,否則...我真的要生氣了。”

說到最後,他話裏儼然帶上了一點威脅。

但封燁並不在意,因為他問心無愧,他說了會做到的事,那即便赴湯蹈火,也一定會做到。

封燁再次點了點頭。

得到了保證,郝沈突然伸了個懶腰,拉伸了一下自己疲乏的身體,然後毫不避諱的挪到了封燁身邊,瞅準角度,為自己尋了個好位置後,眼一閉:“那我睡了。”

說完,就歪頭倒在了封燁的肩膀上。

封燁:“......”他是讓郝沈休息,但沒讓郝沈以這種姿勢休息。

但偏偏倒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呼吸又很均勻綿長,封燁一時有些分不清郝沈到底是真的秒睡還是在裝睡。

他猶豫著沒有甩開郝沈,盯著郝沈安靜的睡顏看了一會兒,無奈的默許了。

罷了,反正自己弄斷了他的扇子,當賠他的。封燁心想。

而在封燁看不見的地方,計劃得逞的黑心魚再次露出了一個微笑。他在北冥那片海域裏睡了那麽久可不是白睡的,睡那麽久怎麽也睡出經驗了。

論起裝睡,他敢稱第二,沒有人敢稱第一。因此即便是封燁,也無法分辨。

他就借著睡覺之名,實則進行吃豆腐之實。本來在內心為自己的機智竊喜,然而長夜漫漫,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真的睡著了。

安靜的,毫無負擔的,睡著了。

四人組成的營地裏,篝火一側是並排躺在一起的身量一般高的少年,曹子睿睡的很乖巧,連翻身都很少,方陽完全相反,他一會張開手臂,一會踢踢腿,直將曹子睿逼的一退再退。

而篝火另一側,是兩個並肩而坐的身影。

郝沈已然睡的人事不知,他清醒時起碼還知道不能做的太過分,否則會引起封燁觸雷似的反彈。

但現在,他像條八爪魚似得,用自己的雙手扒著封燁。

封燁只能無奈的將自己的底線一放再放,聽著耳邊木材燃燒的劈啪聲響,以及看著飄到夜空中的那星星點點的,帶著火光的木屑燃燒後的殘燼。

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他一個人守望著這漫漫長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