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無燼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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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神應龍?”方陽有些疑惑的重覆了一遍。

並沒有人回答。

戰神應龍。

郝沈在內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之前想法的一個小錯誤,他說神明皆為天生, 其實並不嚴謹。

這句話的正確性, 僅僅持續到千年前。

神明不光要有淩駕於凡人的力量, 同時, 還要有其存在的意義,或者說職責。

空有力量的東西並不配被稱之為神,神存在的意義從其誕生的那一刻起就由天道所賦予。

神大多是為守護而生, 有的神守護的東西很小, 一方土地,一戶家宅。也有的神守護的東西很大, 比如人間的四季風雨,比如日月星辰的運行軌跡。

郝沈守護的就是浩瀚無垠的北冥,他的封號也以此為名。

而這天下,值得守護東西是有數的, 因此,神也是有數的, 絕不可能憑空多出一位神祇。

但這個絕不可能,卻在千年前,被一個人顛覆了。

不, 嚴謹的說, 應該是一只蛟。

一只普普通通, 南海隨處可見的蛟。

硬要說這只蛟有什麽不同,那就是他比較倒黴,他誤入了無盡視界。

天界的靈氣向來純凈, 然而這世上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不可能完全幹凈。

怨憎和喜樂一樣,是生靈都會有的情緒。

一般的怨憎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但也有的怨憎極為強大,時間也無法令其消磨萬一。

那麽天道為了保持天界的純凈,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一個辦法。

它在三千世界以外的地方又開辟了一處空間,用來安放這些無法消散的怨憎。

開天辟地以來,一切的無法消散的怨憎,都像是倒垃圾一樣倒到了這處空間裏。

千萬年的日積月累下,這股怨憎變得越來越龐大,也越來越可怕。

它已經發展到了堪比一個世界的規模。

它也終於有了名字——無盡視界。

那是怨氣、煞氣等等,天下一切負面的、黑暗的東西構成的一方世界。

這世上有三千世界,無盡視界卻不同於其中任何一個,這個由怨憎組成的世界裏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一切的光,都沒有。

這裏只有黑暗。

無盡的黑暗。

那只倒黴的蛟誤入了這樣的地方,一般而言,應該是有去無回的。

無盡視界的“無盡”二字,意為無盡的黑暗,這是一個視野裏只有黑暗的世界。但這個名字卻還有另一種說法,那個“無盡”應該寫作“無燼”。

這天下除了日月星辰,還有什麽東西會發光?

火。

而能在無盡視界裏燃起的火,自然不能是凡火

魂火,那是一切鮮活的生命都會有的東西,那是靈魂上的光焰。

只有魂火可以在無盡視界裏燃起,發出短暫的光亮。

僅僅是短暫,因為無盡視界裏,巨大的,沈重的怨憎會吞噬誤入其中的靈魂,將其同化成如出一轍的黑色。

魂火被黑暗所吞噬,然後熄滅。

火焰的餘燼消散後,此地不會有任何光。

所以,這裏又被稱為“無燼視界”。

誤入其中的人只有被吞噬同化這一種結局,從無例外,也從來沒有人能夠從無燼視界出來。

那只蛟消失了三百年,他在無燼視界裏也待了三百年。

三百年,十萬多個日夜,一百多萬個時辰。

這樣漫長的時間,他本該早就像其他人一樣,被無燼視界所同化,魂火也隨之熄滅。

但他偏偏沒有,非但沒有,他還在三百年後的一天,做出一件了引起天地震蕩的事。

郝沈還記得那一日,即便是跟南海相距千萬裏的北海,也清晰的可以感覺到那股異動。

北冥已然是天界的最北端,極為寒冷的地方。

生活在這裏的妖獸精怪們,早已習慣了這裏的嚴寒,他們也各自有抵禦嚴寒的方法。

但那股從南方傳來的冷意還是令北海裏的大小妖獸們驚慌失措,魚群被驚的迷失了方向,鯨魚擱淺於冰川,蝦蟹浮上海面。

因為那股冷意不同於北冥的冷,北冥再冷,也只是外在的冷,但那股冷,卻是穿透骨髓,令人毛骨悚然的冷。

像往常一樣飄在海面上睡覺的郝沈在感覺到這股冷意的一刻,從睡夢中驚醒,並且瞬間由鯤化為鵬鳥,他揮動翅膀,擊起三千裏高的水浪。

他扶搖直上,一直飛到九萬裏的高空才停下。

這是他的禦敵狀態,那股冷意帶來的恐懼不光是那些實力微末的小妖們感覺的到,他同樣感覺到了。

他已然是天界數一數二的大神,而能夠令他感到恐懼的東西,無論到底是什麽,都註定是一場席卷整個天界的災禍。

他在雲端上極目遠眺,雖然不知道南方到底出了什麽樣的變故,但他也清楚的看到了那直入雲霄的黑氣。

這正是那股冷意的源頭,濃重到令整個天界都為之震動的怨氣和煞氣......

郝沈於瞬間想明白了這股黑氣的源頭,這樣深厚的怨憎,只有一個地方會有......無燼視界。

有人打開了無燼視界通往天界的入口!

郝沈意識這點後立刻扇動羽翼,風暴在羽翼下聚集,他在展開結界。這個從無燼視界逃出來的東西無疑是只史無前例的實力強大的魔物,一只由開天辟地以來所有的不肯消散的怨憎組成的魔物,不難想象這魔物來到天界會做什麽。

殺戮,不死不休的殺戮,這將是整個天界的劫數。

大大小小的神明都註視著南方,他們跟郝沈的反應一般無二,在意識到來者的可怕的同時,竭盡所能的保護自己所守護的一方土地。

然而沒等他們全都布置完,變故再次出現。

被黑氣遮蔽的雲間有光出現,穿破雲層,穿破黑暗。

近乎溫柔的照耀著那個由怨憎組成的汙穢不堪的影子。

天邊突現祥雲,象征祥瑞的神鳥們受到感召一般的,在天空舒展羽翼,盤旋、起舞。

天際傳來悠遠又莊嚴的鐘聲,敲響在天界所有生靈的心頭。

郝沈震驚的聽著這鐘聲,這是......

封神!

天道承認了這個從無燼視界裏逃出來的東西!

承認了這個汙穢不堪之人!

這怎麽可能呢?

無論活了多久的神明,都為這一幕所震驚。

這是開天辟地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

一只普通到隨處可見的蛟被封神了?說給南海的蛟聽,蛟都不會信。

然而無論眾人如何不敢置信,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而且這只蛟也不再是蛟,他生出了雙翼,可以縱橫天地的雙翼。

頭部生出雙角,尾部長有尖利的骨刺。本該像其他蛟一樣青色的鱗片變成了跟無燼視界裏的黑暗如出一轍的黑色。

三百年。

無燼視界裏的三百年。

他從蛟,修成了通天徹地的應龍。

並且為天道所認可,封號......

戰神!

郝沈從未與應龍打過交道,一是因為他們兩個相隔的地方太遠,他也並沒有去南海串門的閑心。

二則是因為...應龍此人,名聲不太好。

他雖然是神,而且是為天道所承認的正統的神明,然而他終究不同於其他先天神明。

其他神明們都誕生於天界,神力的來源是天界純凈的靈氣。他卻誕生於無燼視界,力量的來源是無燼視界裏的怨氣和煞氣。

怨氣倒是不太明顯,但那一身無可隱藏的煞氣實在是太過可怕,都不用靠近,只要遠遠的看到他,就會從身到心的開始顫栗、恐懼。

而且應龍的性格...不知道是不是受無燼視界裏龐大的怨憎所影響,他高傲且冷酷,兇厲且殘忍。

成神後的千年間,他四處征伐,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戰役,死在他劍下的生靈難以計數。並且他百戰百勝,從無敗績。

他跟其他神明的不同,從方方面面上都得以體現。

最突出的莫過於他的封號。

其他神明都是為了守護,他卻是為了殺戮征伐而生。

戰神二字,名副其實。

郝沈萬萬沒想到,這件事竟然還跟應龍有所牽扯。

他在心裏感嘆,龜丞相明明是個龜,怎麽就練出了一副烏鴉嘴,之前龜丞相憂心忡忡的說那個賊會不會是應龍的人,自己完全沒當一回事。

現在看來,雖然還無法確認那個竊賊跟應龍是什麽關系,但那個賊偷走了一滴水,一滴極北之淵的至陰至寒之水,這未免跟鄭執事所說的淩淵用來澆灌建木的北境雪山上寒氣所化的玄冥之水太像了。

郝沈可以肯定,那個賊一定跟眼前鄭執事敘述的這樁往事有關,而這樁往事,卻又與應龍有關。

這回還真是...麻煩大了...郝沈有些煩悶的想。

郝沈胡思亂想的時候,玉簡上的畫面仍在繼續,應龍出現在雲端後,沈默的俯視著下方通過建木登天的人類。

人類渺小的身影,倒映在那雙金色的眼睛裏。

這樣璀璨,這樣冷漠,這樣...不容一粒微塵...

他突然舉起右臂,掌心裏,光在聚攏,成為劍的形狀,耀眼又奪目。

然而這柄表面滿是光輝的劍,在光芒掩蓋下的內核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氣。

這柄由應龍尾部的骨刺所化的利劍,跟應龍一樣,其力量的真正來源都是無燼視界裏的怨憎。

光不過是應龍成神以後天道所賦予的遮掩,但他的本質,終究是跟無燼視界一樣汙穢的東西。

劍身上,隱隱有陰沈可怖的黑氣在湧動,一閃而過。

故此,劍名——掠影。

掠影劍完全出鞘後,應龍毫無猶豫的揮劍,他不顧還在樹上的凡人,也不顧這株巨木倒塌會掀起怎樣的災難。

他冷酷又堅定,不會為任何事所動搖。

參天之建木,從腰部被斬斷。

下半截樹身還屹立在息壤所構成的海島上,上半截卻開始傾斜、倒塌。

那些一開始擠著想搶先登天的人此刻滿眼驚恐,他們想要逃跑、躲藏,然而無處可躲。

終究只能隨著倒塌的建木一起,墜落。

倒塌的建木在空中開始燃燒,耳邊響起刺穿耳膜的哀嚎聲。

而無論他們喊的如何絕望,如何聲嘶力竭。應龍臉上的神情不曾動搖過分毫,掠影劍在他手中消散,他斬斷建木後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到天火墜地,也看到建木倒塌於東海時掀起的驚天海嘯。

他一直站在原地註視著人間的慘狀,直到...建木打開的通道隨著建木的倒塌慢慢覆原,應龍才消失於天際。

玉簡記錄的畫面也即將結束,在畫面停止的最後一刻,是覆蓋東海的大火,和火海裏一聲未盡的哀嚎。

或許不止一聲,但太多太多人了,在火海裏掙紮,難以辨清。

鄭執事收起了玉簡,久久沒有人說話。

過了半晌,方陽才想起來說了一句:“太慘了......”他聲音有些低,他從未見過這麽慘烈的景象。

那些攀登建木的人,有的被摔死,有的被燒死,全身覆蓋著火焰的人形焦炭在死前最後的掙紮,想要撲滅身上的火焰,卻只是徒勞。

最後只能極其痛苦的死在火焰的焚燒下。

也有僥幸活下來的,卻少之又少。

“對了,淩...前掌門呢?”方陽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影像記錄的畫面裏,他並沒有看到淩雲。

但他雖然問了,卻也隱隱猜到了淩雲的結局。

鄭執事給了他肯定的答覆:“他死了。”

“他跟建木連接在了一起,共用一顆心臟,建木已然被燒成灰燼,他自然也死了。”

方陽的神情更低落了,他又問出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那為什麽...不能提他的名字?”

鄭執事看了方陽一眼,解答道:“因為他犯了罪,他是千古罪人,是他種植建木的舉動惹來了這場災禍。”

方陽楞了一瞬,隨即有些生氣的反駁道:“怎麽這樣!他明明沒有錯,他種植建木有什麽不對?明明那麽多人都想著通過建木登天,為什麽到頭來卻要指責他做錯了?”

郝沈聞言不由看了方陽一眼,有些好笑的想:為什麽要指責淩雲做錯了?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鄭執事將答案挑明了:“因為他輸了,所以他錯了。”

“輸了...”方陽楞楞的重覆了一遍。

對錯從來只由勝利者書寫,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封燁也看了方陽一眼,他聽到鄭執事的話時,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

“應龍...為什麽要斬建木呢?”安靜了片刻後,方陽喃喃的問道。

神的想法哪裏容得凡人能來揣測?不過...反正今天也說了那麽多,鄭執事幹脆將自己的猜想也一並說了:“因為他不容許凡人以下犯上,妄想登天唄。”

郝沈讚同的點了點頭,以他聽來的應龍的性格而言,應龍做出斬建木這種事完全不奇怪。

這麽一個冷酷又高傲的神,怎麽能容得下螞蟻一樣渺小的人類妄圖登天?

封燁沒有表態,他只是望著地板出神。

“可是...可是...”方陽越想越生氣:“可是明明一切的災禍起因都是應龍,若非他斬斷建木,人間怎麽會有那麽大的死傷?為什麽你們要顛倒是非,將罪過全推到淩雲頭上!”

因為太過生氣,他將這個不能說的名字脫口而出了。

他語速太過,鄭執事也沒來得及阻止,只能在方陽說完後來捂住方陽的嘴。

“唔唔!”方陽不滿的瞪了捂住自己嘴的鄭執事一眼。

鄭執事一邊捂著方陽的嘴一邊膽戰心驚的擡頭看了一眼,見沒什麽異狀後才如釋重負的松開了方陽。

他一抹額頭,一手的冷汗。

見方陽還是那副怒氣沖沖的模樣,鄭執事有些疲憊的叮囑了一句:“絕不可再提這個名字,若是被應龍聽到...”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被應龍聽到會怎麽樣,並不難猜。

百年前應龍斬斷建木後,人們對這尊大神又畏又懼,但其中就沒有恨嗎?

當然有。

只是不敢表現,不敢訴說。

為了不讓應龍遷怒於其他人,眾人默契的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淩雲頭上,一切的大逆不道,都是淩雲一人所為。

本來也是如此,若非他異想天開開始種植建木,其他人誰會想到?若是不種建木,又怎麽會惹來應龍?

他們為了推卸責任,也為了討好那尊遠在天界的大神,將淩雲定性成了千古罪人,並且為了不惹得應龍不開心,連淩雲的名字都不敢提,生怕這神通廣大的神聽到這個名字後會生氣。

然而鄭執事的叮囑只讓方陽更加生氣,他為淩雲的遭遇所不平,淩雲並沒有做錯什麽,卻背上這樣的罪名。

一切都是因為那只傲慢自大的應龍。

想到此,方陽以手握拳,信誓旦旦的放出豪言:“總有一天我要打敗應龍,讓他為這件事認錯!”

郝沈聞言不由帶著些嘲笑的搖了搖頭,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應龍到底有多強?

強到天界大概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定能打敗對方。郝沈也不敢。

方陽這麽一個煉氣期的人類,說要打敗應龍?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就連一直心不在焉的封燁都忍不住笑了笑,但是跟郝沈不同,這笑容並不是嘲笑,更像是長輩在看著說大話的孩子,帶著包容和無奈的笑容。

“那你要變得很強才行。”封燁輕輕重覆了一遍:“很強很強。”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觀終於交代完啦,你們之前的猜測其實條件都不足,畢竟我背景還沒介紹完。

馬甲肯定是會掀的,只是得等一個帥帥的時機(≧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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