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失與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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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讚美羅絲!”瑪烈絲主母興奮地叫著。她感受著縛靈屍從遠方傳來的得意之情。“它逮到崔斯特了!”她的目光從廳堂的一側掃向另一側,三個女兒都被她臉上極度扭曲的神情震懾得向後退。

“劄克納梵找到你們的弟弟了!”

瑪雅和維爾娜相視微笑,慶幸這場劫難終於要告一段落了。自縛靈秘法施展以來,杜堊登家族的一切例行事務都幾乎停頓了,她們緊張的母親則日益沈溺於縛靈屍的追獵行動中。

在前廳的另一端,布裏莎的笑容卻帶著不同的意味,仔細留意就看得出來,那是失望的笑容。

所幸,她母親被遠方的一舉一動占據了全副心神,並沒註意到她不尋常的神情。主母跌入冥思的恍惚之中,細細品味著縛靈屍的狂怒,尤其是這份狂怒的對象是她該死的麽兒。當劄克納梵和崔斯特纏鬥時,她更是興奮得喘不過氣來。然而接下來,她忽然差點停止呼吸。

“不!”她尖叫著從王座上躍起來,四處張望,想找個東西捶打或扔擲。“不!”她繼續尖叫,“不可能!”

“崔斯特逃了?”布裏莎問道,她很小心地掩飾自己音調裏的得意。瑪烈絲狠狠瞪她一眼,看來她還是洩漏了太多心事,她連忙噤口。

“縛靈屍毀壞了嗎?”瑪雅喊道,她是真心感到困擾。

“沒有,”瑪烈絲回答,一向堅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可是,你弟弟又再次逃脫了!”

“那麽,縛靈秘法尚未失效。”維爾娜試圖安慰她母親。

“而且縛靈屍已經很接近了。”瑪雅接著說道。

瑪烈絲倒回座位上,抹去眼睛周圍的汗水。“你們都退下。”她命令女兒。她不想讓她們看到自己如此失態。她內心明白,縛靈秘法在耗竭她的生命,而她的存亡全系於縛靈屍的成敗。

當所有人都離開前廳之後,瑪烈絲點起一根臘燭,拿起一面精巧的小鏡子。鏡子裏的影像多麽醜惡可憐!這幾個星期以來,她幾乎不吃不喝,憂慮的痕跡深深刻在原本光滑如鏡的皮膚上。她在這幾周衰老的程度遠比以往幾百年加起來還要多。

“我快要變得像班瑞主母那樣了。”她沮喪地喃喃自語,“又老又醜。”這可能是瑪烈絲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為追逐權力與博取冷血羅絲的恩寵所付出的代價。這一切值得嗎?不過這個念頭來得快,消逝得也快。瑪烈絲不該沈溺於這種無謂的懊悔中。就是憑著自己的力量與忠誠,她才能帶領整個家族達到今天領導階級的地位,為自己爭取到執政議會的一席之地。

現在她仍處於絕望的邊緣搖搖欲墜,過去幾年的沈重負荷差點壓垮她。她再次抹去眼睛四周的汗水,望向鏡面。

鏡子裏的人是多麽醜惡可憐。

這一切都是崔斯特害的!她提醒自己。她的麽兒觸怒了蜘蛛神後,結果卻把她推向萬劫不覆的地獄。

“我的縛靈屍,去逮住他!”瑪烈絲冷笑一聲,喃喃自語道。在熊熊的怒火之下,她已經不在意蜘蛛神後會降下什麽懲罰了。

除了崔斯特的一死之外,她什麽都不在乎。

? ? ?

他們盲目地向前跑,只希望眼前不要突然沖出敵人。身後的危機逐漸逼近,這個緊要關頭,他們已經顧不得一般的警戒方式了。

好幾個鐘頭過去了,他們仍繼續向前跑。貝爾瓦最先感到疲累,他上了年紀,步伐又小:他邁兩步是崔斯特的一步;喀拉卡跨一步,他得跨三步。不過這很容易解決。喀拉卡一把提起他,放在自己的肩上。

不知跑了多少哩路後,他們才第一次停下來休息。崔斯特一直郁郁寡歡,沈默不語。隊伍紮營於一處凹洞內,他在入口處警戒。貝爾瓦了解黑暗精靈內心深處的苦痛,便走過去安慰他。

“黑暗精靈,事情不如你所預料?”貝爾瓦輕聲問道。一如他預期,沒有回音;但他知道崔斯特需要談談,便繼續逼問。“你認識在洞窟裏的那個黑暗精靈,你說他是你父親?”

崔斯特怒視著貝爾瓦,但他了解到對方是出於關切後,臉上的神情便緩和了下來。

“劄克納梵,”崔斯特解釋道。“劄克納梵·杜堊登,我父親,也是我的導師。是他教我劍術,更是我一生中的指引。他是我在魔索布萊城中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與我有共同信念的黑暗精靈。”

“他剛才還想殺了你。”貝爾瓦冷冷地說道。崔斯特抽搐了一下,貝爾瓦連忙安慰他,“也許他剛剛沒認出你?”

“他是我父親,是我在魔索布萊城二十年來最親近的夥伴。”崔斯特重覆說道。

“那麽,為什麽?”

“那不是劄克納梵。”崔斯特回答,“劄克納梵已經死了,被我母親當作祭品獻給蜘蛛神後。”

“石頭在上。”貝爾瓦低語道,這些真相令他不寒而栗。崔斯特解釋這些駭人行徑的單刀直入,令他不得不相信瑪烈絲主母的獻祭行徑在魔索布萊城中並不罕見。一陣戰栗穿透他的背脊,但是一想到朋友受的折磨,他便咽下了厭惡感。

“我還不知道瑪烈絲主母在劄克納梵的體內放了什麽怪物。”崔斯特繼續說道,甚至沒註意到貝爾瓦的不適。

“不管是什麽,肯定是個難纏的厲害敵人。”地底侏儒說道。

正是這點深深困擾了崔斯特。剛剛在靈吸怪洞窟裏與他對戰的黑暗精靈,從身形劍法來看,確實是劄克納梵·杜堊登無疑。崔斯特的理性大可確定劄克納梵決不會揮劍向他;但內心卻認為這個與他交手的怪物的確是他的父親。

“後來是怎麽結束的?”過了很久,崔斯特問道。

貝爾瓦不解地看著他。

“戰鬥。”崔斯特解釋,“我只記得靈吸怪出現,接下來就失去意識了。”

貝爾瓦聳聳肩,看向喀拉卡。“問他吧,”他說,“一堵石墻突然出現,把你和敵人隔開來。但是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麽冒出來的。”

喀拉卡聽到他們的對話,移身到他們身邊。“我放的。”他的聲音仍然清晰。

“巖精的能力嗎?”貝爾瓦問道。地底侏儒耳聞巖精的能力,但並不清楚喀拉卡實際是怎麽做到的。

“我們是和平的種族,”喀拉卡解釋道。他明白這可能是他向朋友介紹自己種族的最後機會。他現在仍然保有巖精的心智,但他已感覺到恐爪怪的本性再度悄悄侵入。“我們只想塑造石頭,那是我們的天職,也是我們所熱愛的。這種與土地共存的關系帶給我們力量,石頭對我們說話,也在我們的工作中提供援助。”

崔斯特挖苦地看著貝爾瓦。“就像你上次為了對付我而召喚的土元素?”

貝爾瓦不好意思地幹笑了幾聲。

“不一樣。”喀拉卡認真地把話題拉回來。“地底侏儒也會召喚土地的力量,但這是兩種不同的關系。地底侏儒對石頭的感情只是他們諸多幸福快樂的泉源之一;”喀拉卡把眼光從夥伴身上移開,望向他們身後的石墻。“而巖精卻是土地的兄弟。我們彼此互助,感情深厚。”

“你說得好像土本身是種有感情的生物?”崔斯特問道,但不是出於諷刺,純粹是好奇心。

“對那些能聽得到它們的生物而言,確實如此,黑暗精靈。”貝爾瓦回答,並想象喀拉卡在未遭法師毒手之前應有的樣子。

喀拉卡點點頭表示同意。“地底侏儒能聽到石頭遙遠的歌聲;”他說,“而巖精則能直接跟石頭對話。”

對崔斯特而言,這些實在難以理解。他知道他朋友所言屬實,但是黑暗精靈與幽暗地域的石頭之間並不像地底侏儒和巖精般有深厚的關系。不過,假使他需要任何佐證,只須回想十年前貝爾瓦召喚出的土元素,以及喀拉卡憑空變出的石墻!就已足夠了。

“那,現在這些石頭對你說了什麽?”崔斯特問喀拉卡。“我們已把敵人拋開了嗎?”

喀拉卡走向石墻,把耳朵貼在墻上。“它們的聲音現在模糊了。”他非常哀傷。同伴們隨即明白他話中的含意:石頭的聲音清晰一如以往;是喀拉卡的聽力衰退了,在旁伺機蠢動的恐爪怪阻礙了他的巖精天賦。

“我沒聽到任何追兵的聲音,”喀拉卡繼續說道,“但是我不怎麽確定。”他突然吼叫一聲,轉身離開,走回凹洞內。

崔斯特憂慮地互望了一眼,也跟著走過去。

“怎麽了?”地底侏儒終於開口問道,雖然他已差不多猜到答案。

“我在陷落。”喀拉卡回答。他聲音裏重新出現的吱嘎聲說明了一切。“在靈吸怪洞窟裏,我是個巖精,甚至比我以前還是巖精的時候更像。事實上,我和土地合而為一了。”貝爾瓦和崔斯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那堵其-其-墻,”喀拉卡試著解釋,“憑空喚出這樣的石墻是很艱難的,只有一群巖精的前輩一起才做得到。他們要聚集在一起進行相當覆雜艱難的儀式。”喀拉卡停了下來,猛烈地甩著頭,好像要把恐爪怪甩出腦袋。他對著墻壁用力拍了一掌,才又繼續說下去。“可是我做到了。我變成石頭,而我只是舉起一只手擋住崔斯特的敵人而已。”

“而現在巖精離開了,”崔斯特輕聲說道,“再度埋沒於恐爪怪的本能之下。”

喀拉卡沒有作答,只是轉開頭,一手敲在墻上。敲打墻壁的動作似乎能使他安心,他不斷重覆,規律地敲打著墻壁,希望能借此抓住一點巖精的本質。

崔斯特和貝爾瓦一起走出凹洞,回到剛才守衛之處,留給他們的朋友一點隱私的空間。過了一會兒,拍打墻壁的聲音停止了,喀拉卡探出洞穴,一雙像鳥一般的大眼睛充滿了哀傷。他結結巴巴地吐出了幾個字,讓他的朋友渾身打了個冷顫。但是他們暗自明白,非如此不可。

“起-請你們師-殺了我。”

第五篇 靈魂

靈魂,無法毀壞也無法奪取。在絕望中掙紮痛苦的受害者可能不作此想,而他們的“主人自然也不如此希望;但事實上,靈魂一直存在著,有時被埋沒不顯,但永不會消失。

縛靈秘法是個錯誤的設想,對於原本具有感情的活化物而言也是個危險。就我所知,祭司都聲稱縛靈秘法是蜘蛛神後賜予的最高贈禮。根本不是如此。應該說,縛靈秘法是羅絲最大的謊言。

肉體的物理力量絕不能脫離心智的理念與心靈的感情獨自存在。它們是一體共存的,肉體、理性與感情,三者構成和諧-這就是我們的靈魂。

多少暴君與統治者試著把他們的人民變成毫無思想,只會生產圖利的簡單機器?他們奪走了人民的愛與信仰,他們想奪走人民的靈魂。

但是他們最終都無可避免會失敗。我非常確信。靈魂之火一旦熄滅,就只有死亡一途;暴君們將會發現他們的王國裏只有屍體,而屍體是不會圖利的。然而靈魂的火焰是非常有韌性的,百折不撓,永不屈服。有些甚至能撐到暴政終結。

那麽,當我父親劄克納梵受操縱來消滅我的時候,他自己在哪裏?我在荒野獨自求生的那幾年內,當獵人主宰了我的身體、情感與意識之時,我在哪裏?

我現在終於明白,我們一直都在,只是被埋沒了,但並沒消失不見。

靈魂。在被遺忘國度中的所有語言,無論是地表還是幽暗地域之中,無論何時何地,這個辭都帶著一種決心與力量。它是英雄的強悍,是母親的堅韌,是窮人的裝甲。它無法毀壞,也無法奪取。

我深信不疑。

-崔斯特·杜堊登

第二十二 失去方向

地精奴隸甚至來不及喊出它的恐懼,就已經被劍刃斬成兩半。它搖搖晃晃地往前撲倒,身體還沒碰地,就已經斷了氣。劄克納梵一腳踩上它的後背,繼續往前走。通往狹長洞窟後方出口的通路約有十來碼遠,一路直行無阻。

正當縛靈屍跨過他的上一個劍下亡魂時,一群靈吸怪出現在他眼前。他狂吼一聲,腳步一點也沒有遲緩下來。他的判斷依然精準無比:崔斯特是從這條路逃走的,他得追上去。

凡擋他去路者,殺無赦。

讓這家夥走吧!從洞窟內好幾處,其他見識過劄克納梵身手的靈吸怪那裏,傳來了心靈訊息。你們敵不過這個黑暗精靈的!讓他離開吧!那些傳訊的靈吸怪很清楚縛靈屍的可怕,已有十來個同伴死於他的劍下。

在劄克納梵眼前的這群靈吸怪沒有忽視同伴的警訊,它們迅速地往通道兩旁退開只除了一只。

建立在大量知識交流上的現實主義作風,是靈吸怪的生存之道,至於驕傲,這種原始的情緒,它們則視為致命的缺點。這種觀點在此又一次獲得了證實。

咻!那只落單的靈吸怪對縛靈屍發出心靈攻擊,自信滿滿地認為對方絕對抗拒不了。

一眨眼,一劍劃過,結束了它的性命。劄克納梵一腳踏上墜落地面的靈吸怪胸口,大跨步往前走。

沒有一只靈吸怪出來阻擋他。

劄克納梵不時蹲下身子確定路徑。崔斯特確實是沿著這條通道前進的,他的氣味仍然鮮明。盡管如此,劄克納梵為小心起見,還是經常停下來檢查蹤跡。因此,他沒法像他的獵物一般,能毫不遲疑地迅速前進。

不過,崔斯特和劄克納梵畢竟不同,他需要休息。

? ? ?

“停!”貝爾瓦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崔斯特和喀拉卡立即止住腳步。不知道是什麽風吹草動,讓地底侏儒如此警戒。

貝爾瓦走到墻邊,把耳朵貼近墻面聆聽。“靴子,”他悄聲說道,並指指巖石,“另一條平行的通道。”

崔斯特也將耳朵湊過去傾聽。但是雖然他的感覺可算是黑暗精靈中最靈敏的,他還是無法像地底侏儒那樣能區分巖石的振動。

“多少?”他問。

“一些。”貝爾瓦回答,但隨即聳了聳肩。崔斯特立即明白這個答案只是個樂觀的估計。

“七個,”喀拉卡站在距墻邊幾步之遙處說道,他的聲音非常清晰明確。“灰矮人,跟我們一樣,從靈吸怪的洞中逃出來的。”

“你怎麽會……”崔斯特訝異地出聲,但馬上了然地住口。他記起喀拉卡對他們解釋過巖精的能力。

“這兩條通道相交嗎?”貝爾瓦問喀拉卡,“我們可以避開灰矮人嗎?”

喀拉卡轉向石頭求問。“兩條通道會在前方不遠處相接,然後合為一條路。”他回答。

“所以如果我們在這裏稍作停留,或許可以避開它們。”貝爾瓦猜測道。

崔斯特卻有點遲疑。“我們和灰矮人有共同的敵人,”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如果我們互相結盟?”

“雖然灰矮人和黑暗精靈經常結伴旅行,這可不常發生在地底侏儒身上。”貝爾瓦提醒他,“甚至是跟恐爪怪一起,我敢保證!”

“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崔斯特很快回覆,“如果灰矮人也是在逃離靈吸怪的魔掌,那它們必定缺乏良好的裝備與武器。它們也許會歡迎像我們這樣的盟友,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

“我認為它們不會如你所想的那麽友善。”貝爾瓦從鼻子冷哼一聲。“不過我也承認,這條狹窄的通道確實不是什麽防禦的好地方,比較適合灰矮人,而不太適合黑暗精靈的長劍和恐爪怪的長爪子。如果它們在前方回頭而和我們狹路相逢,這裏對它們是比較有利。”

“那麽,我們就到前面交會處去吧,”崔斯特作結道,“看看到底會是什麽結果。”

三個夥伴急忙前進,來到一處橢圓形的小洞穴。另一條灰矮人所在的通路,緊臨他們三人來時的通道;而第三條通路則從洞穴的另一頭伸展出去。三人躲到那條通道內的陰影處,等候雜亂的靴音漸漸傳入他們的耳朵裏。

過了一會兒,七個灰矮人進入了洞穴。他們個個面容憔悴,正如崔斯特所預料;不過卻不是一點武裝也沒有:三個矮人攜帶木棍,一個手持匕首,兩個持劍,最後一個則展示著手上的兩顆大石頭。

崔斯特讓兩位同伴留在通道內,只身進入洞穴。盡管黑暗精靈和灰矮人彼此都沒什麽好感,但他們卻常為了互利的目的而結盟。崔斯特猜想,如果他單獨出現,和平結盟的機會可能大些。

他突然出現,嚇壞了這隊疲累不堪的旅行者,他們馬上跳起身來,企圖排出防禦陣式。持劍與木棒的矮人們上前舉起武器,而拿著石頭的矮人則準備一擲。

“灰矮人,你們好。”崔斯特開口問候,暗暗希望對方聽得懂黑暗精靈語。他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腰間刀鞘附近,如有必要,他隨時可以拔出刀來。

“你是誰?”一個持劍的灰矮人發問道,他的聲調顫抖,卻不折不扣是黑暗精靈語。

“和你們一樣,也是逃難者,”崔斯特回答,“剛剛逃出奪心魔殘酷無情的奴役。”

“那麽你該知道我們非常緊急,”灰矮人怒吼道,“別擋我們的路!”

“我是要來跟你們結盟的,”崔斯特說,“我們人數越多,與奪心魔對抗時就越有利。”

“七個跟八個沒什麽差。”灰矮人固執地回覆道。在他身後,擲石的矮人威脅地揮動手臂。

“十個就有差了。”崔斯特冷靜地說道。

“你還有夥伴?”灰矮人問道,他的聲音明顯地變輕了。他緊張地舉目四顧,想找出埋伏的對手。“其他的黑暗精靈?”

“不算是。”崔斯特回答。

“我見過他!”隊伍中的一個人打斷崔斯特的話喊叫道。他同樣操著黑暗精靈語。“他跟一個烏頭的怪物跟地底侏儒一起逃!”

“地底侏儒!”灰矮人的首領對著崔斯特的腳邊啐了一口。“不是灰矮人或黑暗精靈的同夥!”

崔斯特大可以任協商至此破裂,他們兩方各走各的路。但灰矮人的形象素來既不和平也不特別聰明,在後有靈吸怪追殺的情況下,這群灰矮人實在不應該為自己樹更多敵人。

一塊石頭飛向崔斯特的頭。一把彎刀迅速閃出,將之揮向一處不至於傷害他人的角落。

“畢弗瑞普,”通道內傳來地底侏儒的大喊。貝爾瓦和喀拉卡沖進洞穴,似乎早已料到結果。

崔斯特和所有黑暗精靈一樣,在魔索布萊城的學院內花了好幾個月了解灰矮人的一切習性與伎倆。這些知識現在幫了他不少。戰鬥局勢一形成,他便施展法術,在這七個矮小的敵人身上圍上一團無害的紫色妖火。

幾乎就在同時,有三個矮人施展了他們天賦的隱形能力。但是妖火的紫色火焰仍然發揮作用,清晰地勾畫出那三人的身形輪廓。

第二塊石頭劃過空中,擊中喀拉卡的胸膛。這一擊對喀拉卡的厚甲而言,實在是不痛不癢。恐爪怪毫不遲疑地帶頭沖向灰矮人之中。

擲石頭與持匕首的矮人連忙躲開,憑他們的武器根本對付不了恐爪怪的厚殼。喀拉卡放過了他們,沖向其他矮人。那兩個矮人則轉而沖向貝爾瓦,料想應該可以輕取這個看來最容易對付的敵人。

鶴嘴鍬一掃,阻止了他們的進攻。兩手空空的擲石者沖向前,想搶先抓住鍬形手,貝爾瓦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鍬形手隨後掃至,正中擲石者的臉頰。火光四濺,骨頭碎裂,灰色的皮膚焦了一大塊。可憐的灰矮人往後一倒,痛苦地搞著臉孔在地上翻來覆去。

另一個矮人此時便沒那麽躁進了。

兩個隱身的矮人靠近崔斯特。借著紫色火焰勾勒出的輪廓,崔斯特可以判斷他們的一般行動,並很快辨識出他們持劍;但是對他不利的是,如刺與砍之類的細微動作,他就很難分辨了。他往後一退,把距離拉開。

他感覺有人偷襲,便迅速揮刀格擋。他聽到刀劍碰撞的 啷聲,不禁慶幸自己的好運。灰矮人突然現身,丟給崔斯特一個詭異的笑容,旋又隱身不見。“你以為能擋得了多少次?”另一個隱形的灰矮人沾沾自喜地叫道。

“我想,至少比你多吧!”崔斯特應聲,輪到他微笑了。那三個隱身的灰矮人頭上,現在全籠罩了一球黑暗結界,使他們陷入絕對的黑暗之中。他們已失去了優勢。

在紛亂之中,恐爪怪的野蠻本能完全控制了喀拉卡的行動。他完全不了解紫色光圈代表的意義,因而轉為攻擊剩下的兩個持木棒的灰矮人。

喀拉卡尚未靠近,一根木棒飛過來擊中他的膝蓋,隱形的灰矮人得意地笑出聲。另外兩個也開始隱形,不過喀拉卡現在無心顧及他們。隱形的木棒再度飛來,這次打中他的大腿。

喀拉卡體內的野蠻本能所屬的種族性,是跟優雅精致完全沾不上邊的。只見他狂吼一聲往前撲倒,紫色的光圈整個被壓在他雄厚的胸膛底下。他數度躍起撲下,直到認定看不見的敵人已被壓得粉碎,才滿意地停止。

但是緊接著一陣棍棒如雨點般打在他的後腦勺。

持匕首的灰矮人並非初出茅廬的戰士。他的突擊經過精心設計,每招都逼迫持重武器的貝爾瓦不得不先出手。地底侏儒痛恨灰矮人的程度,不亞於灰矮人對地底侏儒,但是貝爾瓦也不是傻瓜。他舞動鶴嘴鍬,使敵人近不得身,同時 子也隨時豎起,準備出擊。

這兩方僵持許久,彼此都等待對方失去耐性而露出破綻。但是當貝爾瓦聽到喀拉卡痛得大叫,而崔斯特又不在視線之內,他不得不先出手。他假裝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倒,雙手的武器往下一斜。

灰矮人看出他的詭計,但不想錯失地底侏儒門戶洞開的良機。他往前一刺,匕首直指貝爾瓦的喉嚨。

地底侏儒突然往後一翻身,揚起一腿往灰矮人的下巴踢去。灰矮人完全不理會,整個人往翻倒的地底侏儒撲去,手中的匕首仍然指著對方的喉嚨。

匕首的刀鋒抵住貝爾瓦喉嚨的那一剎那,鍬形手及時舉起擋住。地底侏儒試圖把灰矮人的手臂掃開,但是對方整個身體壓在他身上,兩張臉幾乎貼在一起。

“你死定了!”灰矮人喊道。

“吃我一拳!”貝爾瓦吼道,他舉起 頭給了灰矮人的背部短而有力的一捶。灰矮人擡起前額猛撞上貝爾瓦的臉,貝爾瓦張開嘴巴咬住他的鼻子作為回報。兩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互相叫罵,並用盡了他們所能利用到的武器。

金屬的敲擊聲不絕於耳,任何不在黑暗結界內的旁觀者都會認定洞內至少有十來個人在打鬥;不過,那瘋狂的節奏全是崔斯特一個創造出來的。在這種盲目的戰鬥之下,他認為最好的方式就是盡可能遠離任何劍鋒。他把自己籠罩在雙刀的劍光之中,兩個持劍的灰矮人一點也近不了身。

他的兩把刀分別將兩個敵人困在他的正前方,因為他知道,萬一敵人繞到他的兩側,他的麻煩就大了。

隨著每次揮刀與對方的武器相撞擊,他逐漸了解敵人的技巧和策略。崔斯特在幽暗地域求生的日子中,並不乏盲目作戰的經驗,甚至還曾經用鬥篷的頭蓋蒙住頭,與石化蜥蜴作戰。

在黑暗精靈壓倒性的速度之下,灰矮人只能碰運氣地不斷將劍刃往前刺,希望能湊巧碰到空檔。

金屬敲擊的聲響加蕩在整個洞內,兩個灰矮 人只能不斷地閃躲與回避對方的刀鋒。接著,崔斯特所期望的聲音出現了:刀鋒刺入肉中的聲音。霎時,一把劍掉落地面,受傷的灰矮人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喊痛。

那一刻,崔斯特的獵人性格浮現了,控制手中的彎刀往聲音的來源直直刺去,從可憐的灰矮人牙縫中貫穿他整個頭部。

獵人暴怒地轉向剩餘的敵人。他手中的刀刃不斷轉動,畫出綿密的圓圈。突然,刀刃筆直切入,灰矮人猝不及防,肩膀上已吃了深深的一刀。

“投降!投降!”灰矮人齜牙咧嘴地叫道,他可不想步身邊同伴的後塵。崔斯特聽到另一把劍掉落地面的聲音。“黑暗精靈,求求你!”

灰矮人話聲一落,崔斯特野蠻的本能隨即收了起來。“我接受你的投降。”崔斯特回答,並靠近對方,將刀尖指住他的胸膛。不一會兒,他們便一起步出黑暗結界籠罩的區域。

喀拉卡的後腦勺被兩根棍棒擂鼓般地敲打,一陣陣的劇痛穿透了整個頭部。怪物的喉頭咯咯作響,突然整個身子蹦起來,離開底下已被壓扁的灰矮人,轉身往他的新敵人撲去。

一根木棒再次敲中他的頭,但是頭痛已經不能遏止他的行動了。他對著紫色光圈的中央揮出巨爪,打穿了隱形矮人的骨骼,矮人頓時現了形。任何法術效力的維持都需要集中精神,而死者再也無法集中精神施法了,這個矮人也不例外。

另一個灰矮人轉身拔腿便逃,狂怒的恐爪怪速度更快。他一爪擒住紫色光圈,高舉過頭,對墻用力一扔。灰矮人驚恐的尖叫聲穿過半空中,接著,一個碎裂的矮人身軀出現在墻上,順著壁面滑落到墻角。

現在,喀拉卡的眼前沒有任何敵人了,但野獸瘋狂的本性還沒滿足。當崔斯特和投降的灰矮人步出黑暗結界,映人恐爪怪的眼簾,他一個箭步便撲上前去。

崔斯特一心註意貝爾瓦激烈的纏鬥,一時之間並未明白喀拉卡的目的,直到一旁的灰矮人尖叫起來。

但,一切都太遲了。

崔斯特眼睜睜地看著這名俘虜的頭飛入黑暗結界之中。

“喀拉卡!”黑暗精靈大喊制止道,隨即蹲下身子往後一退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另一只巨爪充滿敵意地掃過來。

恐爪怪發現身邊的新敵人,遂不再追入黑暗結界中。貝爾瓦和他的對手激烈奮戰,完全沒意到迫近的瘋狂野獸。恐爪怪先後抓起地上糾纏的兩具軀體,往墻上扔去。倒黴的灰矮人因為壓在上方,所以先去撞墻了。要不是兩把彎刀及時擋住了恐爪怪的攻擊,貝爾瓦差點就步上相同的命運。

巨怪的力道讓崔斯特滑開了幾尺遠。但是這一擋也緩了緩恐爪怪的攻勢,讓貝爾瓦勉強能承受。即使如此,貝爾瓦還是重重地撞到地上,好一陣子才回覆意識。

怪物的大腳擡起,想直接把貝爾瓦踏扁。“喀拉卡!”崔斯特再度大喊。他使盡渾身解數,快速地沖到恐爪怪背後,往他的膝蓋使勁一擊,就如他初次遇到喀拉卡時所做的一樣。怪物舉起大腳準備踏平躺在地上的地底侏儒,身子已處於不太平衡的狀態,被崔斯特一擊,果然站立穩,跌到地上。一眨眼間,黑暗精靈已經跳上怪物的胸口,一把彎刀從他胸部與頸部厚甲的接縫處抵進。

恐爪怪不斷掙紮,崔斯特笨拙地閃避。他痛恨接下來必須做的事,但恐爪怪突然回覆神智,完全了解地望著他。

“下-下手……吧……”喀拉卡斷斷續續地說完了要求。驚愕的崔斯特無助地轉頭望向貝爾瓦,但地底侏儒回避了他的眼神。

“喀拉卡?”崔斯特喚道,“你又是喀拉卡了嗎?”

怪物遲疑許久,最後他的喙嘴輕輕地點了點。

崔斯特跳下地面,看看四周大屠殺的慘狀。“我們離開這裏吧。”他說。

喀拉卡繼續坐在地上,考慮這次緩刑背後的含意。淒慘的戰況,讓他明白自己內在怪物的一面大獲全勝,完全超出他的意識所能控制。喀拉卡心知,野蠻的本能還在不遠之處潛伏著,舔著嘴伺機而出。搖搖欲墜的巖精本質,還能對抗獸性多少次?

喀拉卡一拳打向石頭,過猛的力道震得整個地面晃動不已。衰弱的巨怪掙紮地站起身來,羞慚地不敢面對他的夥伴。他快步走進通道,每一下沈重的腳步,都像一把 子在崔斯特的心裏敲下一根釘子。

“也許你該結束他的生命。”貝爾瓦走到黑暗精靈身邊說道。

“他在靈吸怪的洞窟內救了我,”崔斯特反駁道,“而且他是我們忠實的朋友!”

“他想殺了我,還有你,”地底侏懦冷冷地說。“石頭在上!”

“我是他的朋友,”崔斯特抓住地底侏儒的肩膀咆哮道,“你叫我去殺他?”

“我叫你要做個真正的朋友,”貝爾瓦反吼回去,並掙脫崔斯特的手,尾隨喀拉卡向地道走去。

崔斯特再度抓住貝爾瓦的肩膀,把他扳過身來。

“這樣只會更糟,黑暗精靈。”貝爾瓦對著崔斯特猙獰的神情平靜地說。“隨著一天天過去,咒語的效力也會逐日增強。我擔心,喀拉卡很有可能會再度對我們下殺手,萬一他成功,他就真的萬劫不覆了,還不如你一刀結束他的痛苦。”

“我不能殺他,”崔斯特說道,但是他已不再憤怒。“你也下不了手。”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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