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陌安回到房間，無心正想離開，卻被陌安攥住了衣角。

“怎麽了？”無心問他。

陌安把無心拉到了房間裏，關上了門。他放開無心的裙擺轉而用他的小手握上了無心的大手。

陌安十歲，他的手放在無心的手心裏，小了整整一圈，但他的身體溫熱，手心也是熱的，放在無心手裏就像是在冰塊上面澆上了熱水，又像是冬夜裏蓋上了棉被。

無心看了眼被牽著的手，隨著陌安的腳步，歪著頭等他接下來的動作。

陌安牽著無心，把她引到床邊。無心見他低下身子，雙手從床底捧出一個盒子。是無心第一次來找陌安時看到的那個。

陌安把盒子放到了床上，整個人跪趴在床榻邊上，小心翼翼的打開。

無心便也在他身旁學著他的樣子蹲了下來，無心往盒子裏面看了一眼，盒子裏面還是那些東西，想起陌安之前寶貝這些東西的樣子。無心疑惑，給她看這些幹嘛？

“怎麽啦？”無心開口問道。

陌安在盒子裏拿出一張紙出來，臉上是少有的認真：“姐姐，這個給你。”

無心目光順著他的手往紙上去看，只見那紙上用墨色線條勾勒出一幅畫，畫上兩人，孩童坐在床榻之上垂著頭，側臉的弧線分明，是股悲傷的情緒，孩童身旁女子高些，她一手放於孩童頭上輕撫，一手托著個果子放於孩童眼前。

這是……陌安和無心的樣子。

無心不記得當時自己看陌安的眼神是什麽樣子的，但陌安畫紙上她的樣子太過溫柔，溫柔的讓無心反而有些不敢確認這就是她。

在人間十年，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樣子畫在紙上，拿給她看。

無心忽然就笑了出來，接過陌安手裏的畫紙，小心折好了收在胸前，她像畫中那樣一手輕撫著陌安發頂，另一支手手腕翻轉，便有一枚果子立於手心。

果子不大，也不是那晚的樣子，卻出奇的好看，無心把果子放在陌安的手裏，笑著和他說道：“謝謝你的畫，我很喜歡。 這個給你，就當作是謝禮啦。天色也不早啦，你也快睡覺吧。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秋夜冷，別凍著了啊。”

無心說完就要往外面走，陌安卻忽然叫住了她：“姐姐。”

無心轉頭看他，便聽到陌安有些別扭的輕聲說了一句：“我還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

他說的話有些含糊不清，無心也還是聽懂了的，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從沒跟陌安說過自己的名字。

無心彎起了嘴角，“我名叫無心，你之前既然叫我姐姐，那以後便還繼續叫我姐姐吧。”

“無心？”陌安重覆了一遍：“為什麽要叫無心呢？”

無心楞住，為什麽要叫無心？自己也從沒想過問題，但還是開口回答他：“這是三生姐姐給我取的名字。”

秋夜陰冷而又漫長，無心從陌安房裏離開時天以破曉，遠處天際呈現出一種迷蒙的樣子，空氣之中逐漸起了霧，吸進身體的都是冰涼的水氣。

無心在大街之上往城外走去，天將亮未亮，又有霧氣阻隔，在這衢縣之中靜謐的仿若一座空城。

無心走到城門，守城的士兵竟似沒看到她似的，無心一直往前走，厚重的城門猶如無物，穿過城門之後，無心回過頭去看，朱紅色的城門因為年久，已經老化成一種形容不出的色彩，自己為什麽要叫無心呢？

無心摸著胸口，所觸摸之處一片平和，大約是因為自己是塊石頭，沒有心吧。

三生姐姐說的沒有錯，人心險惡，這心，沒有也罷。反正自己只是一個石靈，天生的只有陰氣沒有心。

無心沿著城外的路一直往前走了大約有一兩個時辰，記不得是多少路了，停下腳步時，眼前出現的是一座山，這山名叫虎頭山。

虎頭山並不大，山上樹林稀少，石頭居多，草木枯黃，遠遠望去是一派蕭條的景色。

無心擡眸往虎頭山上看了一眼，又繼續往上看了看天上隱隱約約的星光點點。太陽已經有了升出的跡象，無心算了算時辰，邁步往山上走去，虎頭山上有一條小路，是山下村子裏人上山撿柴時來來回回走出來的。

小路歪歪扭扭，加上山勢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麽平緩，選沒有想象中那麽好走，無心往上走了一段距離就有些喘了，已經進了林子裏，樹木遮擋了初升的陽光，轉眼之間，天就亮了。

無心又往上走了些距離，一轉身，就不見了蹤跡。

再出現時，就已經在數百裏之外的某處山林之中了。

山林之中暗無天日，郁郁蔥蔥的參天古樹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枝葉把陽光盡數擋在了外面。

無心提高了音量向著深處大聲喚了一聲：“長生。”

喊完之後就靜靜的站在原地等著，不一會兒就見山林之中逐漸顯出一個黑色身影，黑色影子越來越近，離得近了才發現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孩，那小孩腳步不停，徑直跑到了無心身邊，一擡手抱住無心腰身，他跑了那麽久，氣也不喘一下的擡頭，眼睛閃亮亮的望著無心，語調是難以掩飾的開心：“無心姐姐。”

無心也微笑著低頭看他：“兩年不見，長生長高了不少。”

長生聽見無心誇他，笑的露出一口小白牙：“這山裏靈氣充沛，自然長的快些。無心姐姐怎麽回來了？是要找的人找到了麽？”

無心點點頭：“是啊，人找到了。所以姐姐這次回來，是要跟長生告別呢。”感覺到圈著自己腰身的力氣加重了些，頓了頓，無心繼續說道“姐姐這次離開，應該不會那麽輕易回來了。”

“姐姐。”長生松開了抱著無心的雙手，轉而揪著無心裙角撒嬌：“姐姐帶著長生出去玩玩吧。”他道：“姐姐在外有幾年了吧，長生在這山裏面無聊的緊。長生也想出去玩！”

“可是……”無心正想說話，長生搶著又道：“姐姐不用擔心，長生現在也可厲害啦，我現在已經可以控制身體的靈氣了，不用害怕別人發現的。”

長生說完就一臉期待的看著無心，長生本就生的好看，精致面孔如瓷娃娃一般，他穿著墨綠色的袍子，正正經經的扣好了每一粒扣子，像是某一家大戶人家的公子。他那樣的期待的看著你，竟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無心想了一下，點頭應了：“出去之後，你就叫我姐姐。聽話一些，我就帶著你玩。”

“好。”答應了就好！長生哈哈的笑：“我什麽都聽姐姐的。”

看著長生笑的那樣明媚，無心忽然又想到了陌安，同樣是孩子，她卻只看到了陌安的眼淚與隱忍。

在三姨太房裏，她對他說過那些話之後，他的眼裏分明是怕她的。那一瞬間的驚恐與嫌惡她在剛找到他的那天也看到過。

胸口那裏還有他給的畫，畫中的他，那麽的悲傷，所以才會覺得她是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嗎？因為覺得她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才選擇相信她對他的無害吧。

陌安他，真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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