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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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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聲嚷嚷:“我將自己的心補償給你,你明明也是歡喜我的,為甚麽不要!為甚麽還要和你那師兄朝夕相對!一路上你我本就以夫妻相稱,為甚麽來這涼州你便翻臉不認人了!”

越說越委屈,連日來的不滿終於找到個宣洩出口,他激動得已是臉頰緋紅,聲音帶了幾分哭腔,竭力掩飾。

白藤被他一番話嚇得不輕,太過於顛覆以至於她腦袋已然不夠用,楞怔在原處想要捋清楚一些。

她平時的情緒沒有太大的起伏,高興抑或不耐,旁人很難透過她的神情分辨。她此刻身子挺立,面無表情,在越槿歌看來委實有些嚴肅正直。

越槿歌心裏沒底,咬著唇,眸中仿若含著秋水。等了一會無果,悲忿更甚,索性心中一橫上前去,雙手緊緊扣住白藤臂膀,嘴唇顫抖著覆上去。

久違的怯怯廝磨,纏綿出涓涓情意,他微喘著氣,眼神迷離裏帶著幾不可察的卑弱,呢喃出聲,“是因為,安年過去太……阿藤不喜歡,所以不想要我?”

因為叛逆不甘,他過去確實算不上潔身自好。說著,他抱得白藤愈發緊,若是早料到如今的苦果,他曾經怎會那麽荒唐。

白藤終是被他打敗,心口一鈍,緩緩推開他些,再一次正視起他來。

白皙面容裏帶了份不可言說的朱紅之色,嘴唇飽滿微微抿起,眼波裏盡是慌亂又倔強,莫提多麽催人心肝。若不是身子挺拔,更像個姑娘家了。

清風吹過去又是難以言說的燥熱,白藤也不知是否被醉花釀迷了心智,頭有些重,鬼使神差地勾起他下巴,俯近身子。

“你方才說歡喜我?”

兩人太過親近,白藤的話帶著濃郁酒香喘在越槿歌臉上,攪得他一陣心亂。越槿歌覺察出白藤眼神已漸失清明,直勾勾的迫人得很。

他不想否認嘴硬,直直點頭。一陣天旋地轉,猝不及防下他竟猛地被撲倒在地,隨後鋪天蓋地的吻迎面侵襲而來。

霸道,直接,一如半年前在山洞裏,火光幽暗下蠱惑地伏在他身上。白藤平日的克制自勉此刻已化作春水向東流去,整個人強勢得叫越槿歌捉摸不透。

平心而論,他不厭惡白藤的主動親近,甚至是雀躍的。他仰頭,試著撫上她的背:“莫急,你總歸是姑娘家,這樣不好。”

他想著,兩人這便是定情了,雖被白藤惹得有些情動,不必急於這一時。他總被她壓在身下,亦是講不過去的理。

白藤現如今身子無恙,乍然聽到他的心意,多年求而不得的壓抑全數坍塌消散,兼之酒勁正酣,她瞇了瞇眼,“怎地,安年這是要反悔?”

大漠天門中人本就不拘於禮數,多年來她知曉越槿歌的喜惡和脾氣,只以為他從頭既尾的生怕和她扯上關系,白藤便竭力克制自己,免得讓他誤會。

可也受不住他三兩回的甜果子。

“要反悔只怕也來不及,安年真當白藤沒有氣性不成。”背著樹影投射下的日光,她眼神隨意輕浮,肆無忌憚地來回看著他。

當白藤再度俯低身子時,單臂依舊強硬地按壓住越槿歌,動作溫柔了不少,女子清香帶著微醺酒意,就那麽極為珍視地覆了上去。

隨波逐流,他倆雙手緊了又松,遏急著想要抓住甚麽。草木氣息,鏡湖裏柔情四溢的清水,甚至腦裏若有似無姑娘的嬌語。

波光厭影裏,衣衫四散周圍,夾雜難以言說的汗漬。鴛鴦交頸,玉珠含淚,雪肌相疊,烏發纏結,已是深閨夢中人,莫似紅豆絞人心。

涼風拂不開萬般風情癡種,陌上碧洗空潤,餘光柔和,與遠方的晚霞漸成一道絕美的景致。

***

涼州城難得落了場雨。

待翌日日頭一出來,殘餘的雨水很快消失殆盡,先前被淋落在地的黃沙依舊飄忽在半空,除了潤澤些許,似乎再沒其他的改變。

酒樓的小二滿臉笑意吆五喝六,未出閣的姑娘在街巷隨意閑逛,尋摸生計的各路商人互敬碗酒,稱道起清淡如水的兄弟。

年年覆此景,燈與人依舊。

走馬不歡,唯道惘然。

鈺帝自登位起,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廢除先太子仁厚政令,興兵重武,增賦稅,重刑苛,一時引得眾人極為不滿,議論紛紛,怨聲四起。

鈺帝元年秋,帝以侍太上皇修養為名大建行宮,先太子太傅言士章據理力諫,帝怒,當場罷黜官位,抄其家府。

朝廷噤言。

該來的終究要來。

單將軍最近火氣極大,朝廷命書一卷卷送過來,悉數被他壓下,可若再抵抗不尊,正好給了那人欺君的罪名。

與他一齊保衛家土的叁拾萬好兒郎,怎能被那人像廢子一樣丟棄。

形勢所迫之際,他懷著心思,半夜裏喚了越槿歌交談。

翌日,越槿歌邁出房門時,步履沈重,額間碎發盡數結起,束了當下男子時興的幹練發髻。

秋冬交際時候的鏡湖更加光彩照人,層林覆上耀眼溫暖的金色,艷麗到極致竟隱約帶著頹敗之勢。

白藤一頭烏發松松垂在腦後,就那麽閑適地坐在湖邊,鞋襪已脫去放在一旁,雙足落在水裏,有意無意擊打水花。

與以前的冷淡內斂相比,此刻浣足戲水的她,分明容貌未有變化,眉眼間卻多了分溫婉的女子之態。

越槿歌一身勁衣,發髻梳得一絲不茍,他心緒覆雜不知如何開口,只是如以往默默坐在她身邊。

“鏡湖一年四季各有美景,引天山雪水直流而下,灌溉出這一片蔥翠林木,是西北難得的綠洲。若有幸在此地終老,倒是莫大的福氣。”白藤聲音輕揚,如是開口。

這話……是越槿歌親口講過的。他靜聽白藤的輕嘆,心裏更是愧疚難當,胡亂應道,“是啊,山中恣意隨日月,這該是幾生的運氣。”

白藤把頭轉過來,目光停留在他腰間一會,然後看著他笑笑,“原已找回了這玉,白藤倒不用日日自責,這樣也好。”

南疆軟玉物歸原主,終究屬於皇室。安年佩上它,又是興帝嫡子,是最為正統高貴的六皇子。

局勢千變萬化,縱然他不做,那些世家大族早晚按捺不住。

“安年幾時走?”白藤淡然接受,啟唇問道。

她的話沒有絲毫怨憤不滿,平和寧靜地便出了聲,好似日前全然沒有那番纏綿定情。越槿歌聽得她的話,只愈加沈重起來。

“二皇兄那邊已有疑慮,是以……待不了多長時日了。”他不知如何開口,極艱難道:“阿藤,二皇兄甫一上位便顯暴戾,如今民怨不止……大楚,金陵,宮闕,屬於母後的,兄長的東西,我要將其奪回來,兄長傾盡心力造就的繁華,不能被二皇兄毀去。”

兄長逝去那一刻起,他這條路已是註定。

世人笑他廢物無能,他卻不能茍且偷安。他荒誕了小半生,蹉跎了前二十餘年,是時候像個皇室子弟一樣,承兄長遺志,肩負天下。

白藤見他這樣謹慎又小心地解釋,心裏只覺好笑,“你去罷,我又不會攔著你。”

果不其然,越槿歌嘴唇一撇,隱隱有些不樂意和委屈。可白藤擡眼卻望見他眼裏的堅毅,半分難過,半分決絕,頓時連作弄一下他的小心思也煙消雲散。

她曉得他的意思。

白藤手臂一展,不由分說覆上去,雙唇貼上越槿歌唇瓣。淡雅清澈的氣息迎面而來,周遭仿佛與俗世相隔,身體透過衣衫,彼此亦能感受出溫暖。

不知多久,白藤緩緩放開越槿歌,卻也不遠去,目不轉睛絞著他,兩人臉蛋不過寸餘的距離。

“這樣,可叫你放心了?”

越槿歌立時羞紅了全臉,慌亂無措地縮緊身子。待恢覆些淩亂喘息,他也不否認,目光灼灼,懇求道:“我心知負你太多,可你莫要急著嫁人可好?你……你等我,也不用多久的!”

他心裏一急,便有些口不擇言,磕磕絆絆總算講出他的意思。

白藤笑得溫柔,頷首應道:“可惜白藤沒有武功,沒法再伴你護你。只管安心出去做你的事罷,我會等你,一直在這裏等你。”

***

鈺帝元年冬,失蹤一年餘的先六皇子歌重現涼州,毅然高聲列出新帝七宗罪。廢禮、弒兄、困父、弄權、謀上位、流諍臣、汙朝綱,定北將軍振臂響應,率叁拾萬單家軍擁六皇子起位。

新帝尚根基不穩,朝政松搖,兼之六皇子乃先皇後單氏嫡出,正統更不肖說,一些世族並未觀勘多久,紛紛倒向六皇子處。

一時戰戈四起,單家軍勢如破竹。

又是一年。

百姓依舊為生計忙活,大街小巷裏販賣走市不絕,沿街的往來好不熱鬧。

除了互道兩句今年的收成,州郡趕時興的人家又多了新的談資——任誰也想不到,短短三年內,大楚竟換了三個皇帝。

就中辛秘他們也不知,只道上一任新帝不及一年便被廢去,現今的皇帝乃先單皇後嫡出,曾經是個響徹金陵城的紈絝皇子。

於他們而言那也不值一提,畢竟如今賦稅再減,禮度重修,天下歸於太平,再沒甚多大所求。

涼州城的黃沙十年一日地刷洗這座城池,毫無更變。

某一院舍悠然寧靜,自成一方凈地,似是全然不在意外頭的形勢變化。木檐下,年輕女子身著簡單衣衫,信步花草間,開始細心安靜地侍弄餘枝,那面容看去竟有幾分胡人血統。

福至心靈間,她施施向院門回望而去。

好像過了許久,又好像不過須臾一瞬。

年輕男子著玄色披風,模樣是久經奔波的風塵仆仆,就那麽默然立在院門一角註視著她。見被她察覺,他邁出兩步上前,咧出以往無二笑容,雙臂一展緊緊抱住面前人。

“阿藤,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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