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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風雲卷】番外之人間雪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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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第十三天的時候察覺到腦後的腫塊,彼時他正在用一把鋒利的石刀削掉樹幹上的細小枝丫,以備建造木筏之用,腦後突然襲來一陣刺痛,刺痛維持的時間恨短,但伴隨著刺痛,他的腦海裏飛快地閃過許多遙遠的畫面。

盡管畫面所呈現的人和物對此刻的他來說有些陌生,但他確定這正是他丟失的記憶。

他放下手中的石刀,平躺在沙灘上,等待下一陣刺痛襲來。無論到何種程度,軀體的痛楚都可以忍受,他平緩地呼吸,在刺痛中,以不可想象的克制力命令自己的目光去捕捉腦海中每一個一閃而逝的畫面,將它們牢牢刻印在腦海中的那張白紙上。

由此,他知道自己生活在海邊,成長在海邊,他喜歡海。

但是同時,洶湧的海浪似乎又帶給他無窮無盡的

痛苦,為什麽?他自問:我曾經在海中失去過什麽嗎?

隨著腫塊的日漸消退,刺痛的頻率和程度都逐漸降低,他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獲得越來越多的記憶。他一個人,一個人吃飯、睡覺和趕路,漫漫旅途,是風是雨,是平坦或是崎嶇,他總是一個人。

一個人敵千軍,一個人率萬馬。

就連此刻的他都對記憶中的自己產生了些許同情,同時,也有一絲懷疑:總是孤身一人的自己,有回到那個熟知世界的必要嗎?既然反正都是孤身一人。

這種懷疑並沒有持續太久,或是一天、或許是兩天,那一夜,他在陣陣驚雷和纏綿細雨中記起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他睡在用樹枝和荒草搭建的樹屋裏,先是起風了,大風吹呀吹,樹屋搖啊搖,他仿佛置身船中,在波濤洶湧的海面顛簸,他的身體記得這種感覺,強烈而真切,仿佛那就發生在昨日,發生上一刻。

接下來是震天動地的雷聲,將他從淺睡中徹底驚醒,震動他的耳膜,迫使他的心跳隨著雷聲的節奏跳動。這聲音也格外熟悉,太熟悉,乃致於他的身體完全記得,甚至及時給出恰當的回應。

一道閃電劈開天際,亮光刺目。

是爆炸!是炮彈!

就在這一瞬間,滿天的火藥味迎面撲來,他看見煙霧和火光中,一張俊美的臉回眸,眼睛是滿是驚愕與擔憂,而這些情緒正是因自己而起。下一刻,他就感到背後的痛楚,那是炮彈炸開,碎片刺進他的血肉裏。

冷冷的雨劈裏啪啦打在他身上,一如他跌進冰冷的海水裏,無能為力,智能任由海水肆意將他挾裹過未知的地方。

他站在雨裏,閉上眼,拼命回想那時的情景。

船只被炮火點燃,有很多人掉進海裏,他是站在一條小船上,那個朝他回眸的人站在一塊浮木上,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那個認識在朝他奔來,但在一遍又一遍回想這段畫面後,他意識到那個人是在奔向前方那艘雄偉壯麗的大船,高高的旗桿上錦旗飛揚。

對方竟然是大明水師!他滿臉驚愕。

新的記憶到此結束,任他再重覆回想,也沒有新的畫面出現。雖然,依舊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他可以確定自己在這世上絕不是孤身一人,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難受,但是他心裏格外歡快。

翌日,雨後初晴,天空碧藍如洗,與蔚藍的海面連接成一體。他站在沙灘上,發絲隨海風飛揚,多日不打理,下頜長出密密的胡茬,衣著殘破,似個野人,但他雙目炯炯,神采飛揚,仿若新生。

荒島上建造木筏的樹枝和藤蔓非常之多,他身手矯健、年富力強,拋卻雜念之後,進展速度非常快。

日間越來越熱,他剛用石刀砍倒一棵適合建造木筏的樹,汗水打濕他的頭發,從他的鬢角鼻尖滴落,他有些累,停下來跑到溪邊洗了澡,又吃掉兩個果子,躺在樹蔭下,草地上休憩。

不知名的鳥兒歡快地在枝頭跳躍鳴叫,微風陣陣,送來一縷幽幽花香。他歡唱地吸一口氣,閉上雙眼,任由思緒紛飛。

他又想起那張俊美的臉,以及那個回眸。

他怎麽能夠記不起來呢?

微風輕撫過他的臉頰,鳥兒仍在歡唱。

忽然傳來一陣輕輕柔柔的琴聲。奇怪這裏明明是座無人居住的荒島呀?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循著悠揚的琴聲走過去,鮮花開遍的原野,有兩個人影在花叢裏晃動,逆著光,他看不清楚面容。

他們在撫琴。

等他走近些,驚奇地發現撫琴那人竟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而站立在他身旁的赫然竟是他自己!他渾身顫動,從睡夢中驚醒,原來是夢啊。

不,那也是他的記憶。那首琴曲如此刻骨銘心,他一聽見就快要淚流。

木筏建造完成的那個黃昏,他想起了那首琴曲的名字:良宵引。

他的找到那個人,在他心如死灰之前。

是雪,輕輕地、靜靜地飄落人間。

這個時節,即便是高聳雲天的黑木崖多年來也很少降雪,但是此刻,東方不敗站在黑木崖最高峰最突出的那塊巖石上,他記得任我行也常常站在這裏,悼念他紅顏早逝的愛妻。

那麽東方不敗呢?他絕不是在悼念誰,他堅信他的蕭一山,睿智、勇敢、堅韌的蕭一山,必定會逢兇化吉,必定不會死,他哪怕是歷盡千難萬險、跋涉千山萬水,也定會再次回到他身邊。

他堅信。

當然,東方不敗也一度動搖和懷疑。

彼時,東方不敗仍在北白象港,他殺掉了田啟雲、殺掉了張楚昱,甚至幾乎殺光了駐紮在田啟雲營地的所有將士。他心裏明白,他實在是沒有必要殺光他們,因為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禱盼他們早日歸來的父母妻兒,他明白這樣的祈盼。

但是同時,東方不敗想讓更多人體委他內心的痛苦,與他感同身受。

東方不敗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英雄或梟雄,他也會被一世的情感所蠱惑,雖然他可以一個人承受,但是他想要發洩出來。

所剩無多的教眾無措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曾經冷靜自持的教主,以一人之力挑戰千軍萬馬。成百上千的將士圍著東方不敗,一圈一圈地向他進攻。

東方不敗的視線掃過這些人,目光冷如冰霜,他出招,渾厚的內力帶起一陣旋風,拳頭擊在肉上的觸感,掌下骨頭斷裂的聲響,濺在他臉上的溫熱的鮮血,無一不在提醒他生殺予奪的快感,而這快感,是此時此刻唯一能使他暫時忘記失去蕭一山的痛楚。

而後,東方不敗站在高處,望著滿地屍骨、流血漂櫓,心底竟異常平靜。這種平靜一直持續著,直到東方不敗近乎心如死灰。

北白象港的慘案舉朝震驚,但顧忌日月神教在江湖的地位及影響力,決定暫且擱置,伺機而動。也正是在這件慘案之後,無論朝堂或是江湖,將日月神教視為□□的越來越多。

關於東方不敗心狠手辣、殘忍無情卻偏偏武藝超強的市井傳說也越來越多,久而久之,日月神教成了武林第一大魔教,東方不敗也就成為了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的第一大魔頭。

顧長風偏不信,於是他去見了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不辯白,也不解釋,顧長風急得雙眼布滿血絲,恨不得逼他說出個所以依然來。

“你不是這樣的人,我了解你,東方不敗。”顧長風很少直呼東方不敗的名諱,他把這四個字叫得痛心又滿懷關切,百轉千回。東方不敗仍不為所動。

“本座是什麽樣的人,你了解?”東方不敗反問。

“你執意要一錯再錯?”顧長風問得無比痛惜。

“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你我原本就身份不同,立場不同,你我之間全然沒有溝通的必要。”東方不敗背對著顧長風,儼然一副送客的模樣。

顧長風仍然不願放棄對東方不敗的勸說,將家國大義講了一通,東方不敗只當耳旁風。顧長風既難過又憤慨,調到東方不敗身前,和他打了一架。

這一家打完,自然是難分勝負,當然原本的目的也不是較出高下。這一家打完,顧長風心中仍然難受,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珍惜的人,被世人誤會、冤枉,但這個人就是不肯辯解,而自己作為旁觀者,無能為力,既痛惜又憤慨。

但是顧長風又能怎樣呢?至始至終,他都把家國大義放在最前頭,種種私情與責任擔當總難兩全,事到如今,他甚至連選擇的機會都失去了。

他與東方不敗,從此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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