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不敗是被餓醒的。

他捂著肩頭傷處坐起來，眨著眼睛迷瞪了好半天，才回過神。矮幾上的粥和包子早已冷掉，他拿起一個包子張嘴咬了一口，味道還不錯。童年時的顛沛流離、饑寒交迫，早已教會他珍惜食物。

更鼓響起。

已是五月初八夜裏戌時。

吱呀——

門緩緩推開。

東方不敗擡眼，甫一遇見顧長風的目光，便立即閃躲開，起身行禮道，“見過顧大人。”顧長風的目光太過真摯與灼熱，像是要快燃起來一般，他無法與之對視。

顧長風點頭示意，“你身上還有傷，不必多禮，我就是過來瞧瞧。”他環視小間，最後目光落在矮幾上，皺眉問，“你就吃這些？”語氣頗有不滿，頓了頓又道，“淩風就是不會照顧人。”

“已經很好。”東方不敗低聲回了一句。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兄弟，我吃什麽，你就吃什麽！”顧長風朝門外招招手，立即有兩名侍衛進來行禮道，“顧大人！”

“你去請劉大夫過來給這位小兄弟換藥，你去請廚子熬些滋補的藥膳。”

“是！”

“多謝顧大人救命之恩。”

“欸，舉手之勞。”顧長風撩起衣擺坐下，揮手招呼東方不敗也坐，“若不是為生計所迫，誰家男孩子會出來做這種事情？我一是憐你，再者，你這性子我喜歡！”

東方不敗露出一個迷惑的表情。

“你有一身傲骨。”他說得意味深長，“我看人，還從來沒有看錯過，假以時日，你必定能夠成就一番大事業。”

東方不敗一驚，心道：自己的不甘現狀，不信天命，自己的抱負有這麽明顯麽？看來，自己還應學會隱忍。

“哦，對了，一直沒有問你叫什麽？”顧長風忽然問道。

“我——”東方不敗一時語塞。

“你慢慢想，想不出我幫你想一個。”顧長風見他面露難色，心下了然，做這種生計，名字只怕也是艷俗不堪，他不願意說，也在情理之中。

“顧大人，劉大夫到了。”

“請他進來。”說罷，顧長風起身迎接劉大夫，轉頭又對東方不敗道，“再有一個時辰船隊要經過千島海域，那段航道最險，船體難免顛簸，你屆時無須驚慌，好好休息便是，我明日得空再來看你。”

“多謝顧大人！”

劉大夫剛換完藥，侍衛就領著提著食盒的廚子進來。

東方不敗思忖著：到了千島海域豈不是就要行動？我原先以為五月初九行動，是五月初九夜裏，卻沒有想到竟然是初九淩晨！我不能繼續躲在這裏，我得出去看看情勢。

“我悶得慌，出去走走。”東方不敗看著門外的兩名侍衛道。

“這……”侍衛面露難色，對視一眼，顧大人的確沒有吩咐過不許這個人胡亂走動，便也不再阻攔。

月如鉤。

海風潮濕、腥鹹，迎面撲來，差點兒將東方不敗的感官全部湮沒。

不遠之處，隱約可見零零星星的海島。

顧長風見是他，便招呼他過去。

“千島海域暗礁叢生，我們的船有一部分吃水很重，若是不小心碰著，八成要沈。”顧長風向他解釋道，“不瞞你說，這次船隊運送的是批軍火，北邊韃靼人鬧得兇，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他們是不會安生的！”

東方不敗心不在焉，他自然知道船上運載的是軍火；但是，他更擔心海王宮的人打算怎麽發難？

船在海上，一擊便沈，難道要等船沈了再下海打撈，那軍火還能用麽？

時間一點點迫近，東方不敗也越來越緊張，甚至還有點兒興奮。

“啟稟顧大人，海生號有異動！”

“什麽？”顧長風奪過望遠鏡，怎奈夜色濃厚，看不分明。“快請餘將軍過來！”他匆忙走向瞭望臺。

一時甲板上忙亂起來，倒也無人在意東方不敗。

旗手反反覆覆打著旗語，東方不敗雖然看不懂，卻也猜得出是在詢問對方發生什麽了事，為什麽要擅自行動？

遠遠望去，一只官船正緩緩偏離航道，向一旁不知名的海島靠去。

不一會兒，更多的船只偏離航道。

旗手打旗語，那邊也不加理睬。

顧長風神色憂慮，卻不敢妄動，那些船只上運載的可都是軍火，稍出差池即船毀人亡，軍火沈入海底。

“到底什麽情況？”餘襲恨匆匆趕來。

“情況不明。”顧長風焦急道，“不過看著架勢，倒像是早有預謀，出問題的都是裝有軍火的船只。我們運載軍火的船只隱匿在整個船隊裏，並沒有幾個人知曉全部情況，可現下……”

偏離航道的船只均是運載著軍火的！

“左右船舷炮兵戒備！”餘襲恨命令道。

“餘將軍且慢！”顧長風止住他，“這只是我的猜測，還未有定論，我已吩咐快挺過去查探。萬一不是我們擔心的那樣，多少兄弟要枉死？”

“先戒備！”餘襲恨冷著臉思考片刻，朝身邊一人吩咐道，“你去告訴千歲爺，請他無論如何保護三皇子周全！”

“咱們的人回來了！”

東方不敗張望，果然七八艘快艇繞著船隊疾馳，但卻不是要停靠大船的意思。

“他們在幹什麽！”有眼尖的驚慌喊道。

快艇上摞滿木桶，木桶蓋子打開著，裏面的液體流出，漂浮在海面上，將整個船隊包圍住！

“糟糕！”顧長風急道，“是火油！”

“現在想開炮也使不得了！”餘襲恨振臂怒道，“弓箭手，將快艇上的人射死！命令舵手，轉向，追！”

箭雨密布。

有人棄艇而跳海，有人中箭而死。

卻都為時已晚，快艇上的火油還在不停地流淌。

星羅棋布的海島中間忽然又多出幾條船，白帆刺眼，卻沒有任何標識，東方不敗知道那就是海王宮的船！

那幾條船將海生號等船只護在後面，張牙舞爪的沖過來。

左右船舷炮洞打開，火炮架起。

“餘將軍！”顧長風焦急的喊道。

“打！”餘襲恨咬牙道。

炮聲轟鳴，卻因得距離較遠，空落在海面上，炸起丈餘高的水浪。水浪激到船頭，船體猛的搖晃。

對方也不示弱，立即發炮反擊。

火星點燃漂浮在海面的火油，海面登時燒起一大片，不少船只也被燒著。

弓箭手被船體搖晃得不小心蹈海。

啊啊啊——

幾聲慘烈的叫聲之後，立刻被火海淹沒。

海風裏多出一股屍骨焦灼的味道。

“漢青、淩風你們保護三皇子和丹公公乘快艇離開！”顧長風冷靜道，“誓死保全三皇子！”

“顧大人，我們——”

“閉嘴！這是命令！”

“是！”

“餵！”

東方不敗回頭看顧長風。

“小兄弟，你跟他們一塊兒走！”

東方不敗還沒來得及回答，船體顛簸，整個人都被甩到船尾！

顧長風一把將他卷在懷裏。

雙方炮火不間斷，這邊已經燒成火海，有的船被擊沈，整船人生死不明。剩下的船只基本也都著火，不斷有人落海被燒死。

餘襲恨跳著腳指揮著戰鬥。

突然，一道閃光。

顧長風卷緊東方不敗一躍，猛地深紮，穿過火層，鉆進海底。

轟隆——

整個船體碎裂開來，到處都是哀鳴喊叫。

被爆炸的餘波重重沖擊，東方不敗差點昏過去，嗆了口海水，連忙閉住氣息。

顧長風帶著他在海底游了很久，直到兩人都快憋不住氣，才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氣兒。

回頭望去整個火海地獄一般的景象！

顧長風踩著水攬住東方不敗的腰，“你還行麽？”

東方不敗點點頭，他實在沒有力氣說話。

顧長風放開他，扯過一塊浮木，“之後就要靠你自己了。”說完轉身就要向那片火海游去，東方不敗扯他的衣袖。

顧長風拿開他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可是我必須回去。那裏有我的責任，那裏還有我的兄弟！”

東方不敗擦掉臉上的水珠，望著顧長風，罷了，他不珍惜他的性命與自己何幹？於是便老老實實的趴在浮木上，踩著水離開。

計劃已經成功，他要留著自己的命回去給任我行匯報！

傷口在海水裏跑了好幾個時辰，生疼、生疼。

嘴唇幹裂，口渴得要死。

東方不敗脫力般趴在浮木上，任由海浪把他帶向岸邊。

雙腳一踩到沙灘，東方不敗整個人都癱軟在地。

好累，好累。

先休息一會兒，一會兒……

“餵，你醒啦？”

“呃……”東方不敗擡手遮住刺眼的眼光。

“你怎麽會暈倒在這裏？”一個小蘿蔔頭樣的小孩盯著他問。

“是你救了我？”

“也不算啦！”小蘿蔔頭搖頭，“我只是餵你喝了點兒水，你就自己醒過來啦！”

“哦——”

“你不是傻了吧？”小蘿蔔頭瞪大了雙眼。

“你才傻了呢！”東方不敗嫌棄的白了他一眼。

“我叫令狐沖，我是個孤兒，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怎樣？厲害吧！你呢？你叫什麽名字呀？”小蘿蔔頭問。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東方不敗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土，朝小蘿蔔頭的腦門戳了一指。

“我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你不告訴我你的，這不公平！”小蘿蔔頭一臉委屈。

“誰讓你告訴我你的名字了？我有問過你麽？”

“哦！這倒沒有。”

“這裏是哪裏？”東方不敗問。

“你問我，我就要告訴你了麽？”小蘿蔔頭哼道，“我就是不說！”

“好！”東方不敗回首朝他笑，“我自己有腿會走，有嘴可以問，為什麽要在這裏和你糾纏？”

小蘿蔔頭呆了呆，忽然大聲喊，“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比我新認識的師娘都好看！”

東方不敗額角跳了跳，轉身離開。

小蘿蔔頭嘟囔，“真的比師娘好看啊！他真的不是個大姐姐假扮的麽？我一定要學好本領，長大了娶個像師娘一樣好看的老婆！不，比師娘還好看，要像剛才那位大哥哥一樣好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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