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前輩如何稱呼？”東方不敗舉杯問道。

那男人楞住，“我早已忘記自己是誰，你也無須知道。”他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支著下巴望著東方不敗，目光漸漸柔和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他們，都叫我影子先生，因為我是海王的影子。沒有海王，我也會消失。”

他的發絲因風而動，拂過東方不敗舉著酒杯的手背，微涼。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註定會成為光，有些人卻只能淪為影子，作為光的附屬物而存在，你願意成為光呢，還是像我一樣淪為影子？東方使者。”影子先生伸出那只骨節分明的左手，迎著光，“你看，若是沒有光，影子只能湮沒在黑暗裏，只有在光下，影子才能被世人看見。”

東方不敗眼角餘光瞥了海王一眼，他依舊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他不明白影子先生為什麽要和他說這些話，並且毫不避諱。他沒有接話。

“年紀大了，喝點兒小酒就胡言亂語，還望東方使者切勿放在心上。”影子先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斂起雙眉，又是那副疏離冷淡的神情，“我們還是談談初九的那次行動安排吧。”

“的確。”東方不敗點頭。

“朝廷的船隊五月初七從福州望夫崖出發，表面上由顧長風統率五千錦衣衛連同七萬左右的水師護衛，探子來報則說，大概還有位尊貴的皇子暗中隨行，行程早已打探清楚，唯獨這個皇子不甚了解。”影子先生的聲音毫無起伏，就像孩童在背誦一篇爛熟於心卻又不解其意的文章，“我方才想，不如東方使者委屈一下，偷偷潛入水師內部，為此次行動探聽消息？”

任我行的本意是叫東方不敗留在海王身邊以打探情報，而影子先生卻又不動聲色的想要將東方不敗支開，東方不敗心中有數，卻不得應聲道，“一切聽從先生差遣。能為海王效力，能為此次行動效力，東方不敗絕不推脫。”

“這自然再好不過。”影子先生淡淡道。

“如此，有勞先生安排。”東方不敗邊說，邊思索接下來的情況該如何應對。此次行動表面上看起來對日月神教絕無害處，可海王偏又處處透著詭異，叫人不得不提防。

“如無意外，我們海王宮的人會在船隊航行到千島海域的時候，發起攻擊。”影子先生接著說，“打探、報告顧長風的具體行程進度，由海王宮的暗樁負責。你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摸清朝廷到底有多少軍隊負責，除掉顧長風負責的這部分，那個神秘的皇子到底所為何事。”

“我如何潛入顧長風的水師先生是否早已有安排？”東方不敗問，他有這種直覺，這個影子先生早在自己還沒有到之前就已提前做好安排。

影子先生嘴角一挑，“那是自然，不過可要委屈東方使者一下呦。只要東方使者無異議，接下來的行動袁斐日月會安排。”他說完，留給東方不敗一個意義未明的笑容，然後起身走回海王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東方不敗亦起身，垂首而立。

“吾王先謝過東方使者，預祝行動成功，合作愉快！”影子先生揚手，“事不宜遲，還望東方使者早些動身。”

東方不敗辭過，“多謝海王招待，東方不敗告退。”

袁斐日月斜倚著白玉石柱，望著東方不敗一步步邁下臺階，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發梢，眼角內斂的雙眸閃著精光，鋒芒畢露。

“見到他了。”袁斐日月跳到東方不敗身邊，“那個人，很奇怪吧！”東方不敗不知道他說的是海王還是那個影子先生，擡眼楞著他，挑了挑眉梢，“自然，很怪。”的確，兩個人都很詭異。

“嘁！”袁斐日月伸手來捏東方不敗的下巴，笑意輕薄，“那麽，先生應該吩咐了吧？你可要聽從我的安排哦！”

東方不敗傾身，清亮的鷹眼盯著袁斐日月，輕聲笑，“是，又怎麽樣呢？”暧昧的鼻息噴灑在袁斐日月的臉上，驚得他跳開，“東方不敗別以為我真不敢對你怎麽樣，你別囂張的太早！”他惱怒，大叫著。

然而，袁斐日月真的不敢對他怎麽樣，不敢。

“袁斐日月，我只需要萬無一失的完成這次任務，所以，我會全力配合你，也請你盡心盡職完成你的任務。”東方不敗從袁斐日月眼前走過，“不管什麽安排，現在就出發吧。”

袁斐日月聳肩笑，隨即跟上他，“先回芙蓉小築，我需要給你妝扮妝扮。”

東方不敗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嘴角抽動，他真想一巴掌抽死那個袁斐日月。眉眼蘇媚，唇紅齒白，繁覆華麗的雲錦紅袍，鑲著銀絲的交領微微敞開，露出清瘦的身體，發絲用紅綢松松散散束在腦後，幾縷不安分的發絲散落在耳際，落入微微敞開的交領裏。

“這可不是我的安排。”袁斐日月抱著雙臂，看著藻井，一臉的“與我無關”的神情，“這可都是先生的安排，甚至去渡頭接你也是奉先生的命令，誰叫你行動太慢，先生怕你誤事才著急的。”

影子先生？他果然早就安排好了。東方不敗冷冷問，“他難道打算讓我對那個皇子施行美人計麽？何不找個女人，要如此折騰？”

“不。”袁斐日月笑得滿臉幸災樂禍，“是皇子身邊的貼身太監，不算男人的男人的特殊嗜好，有的你受的咯！”

東方不敗微皺眉梢，這的確是個絕好的機會。

翌日傍晚時分，載著東方不敗的小船駛到福州萬山萬象港，雄壯巍峨的官船停靠在港灣裏，錦繡龍旗在海風裏翻飛，振振有聲。

黃衣小吏瞧見掛著紅燈籠的小船靠近，連忙向船家招手，“千歲爺都等著急了，吩咐小的在這裏候著呢。這次這個貨色如何？可不要像上次那樣嚇到千歲爺呀。”

船家正是袁斐日月所喬裝，他附在黃衣小吏耳邊，不知說了什麽，逗得那黃衣小吏捂嘴咯咯直笑，“討厭啦！要哄得千歲爺歡心，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處！”說完，還伸出一根手指在袁斐日月胸前一戳。

東方不敗一陣惡寒，瞧見袁斐日月給他使眼色，於是從船艙裏出來，給那黃衣小吏行禮。黃衣小吏圍著他轉了幾圈兒，又在他身上聞了又聞，顫道，“果然啊，好貨色！”

東方不敗默不作聲，眉眼低垂。袁斐日月捂著袖子竊笑，“千歲爺不是等急了麽，那還不趕快呀！”黃衣小吏一拍手，“對呀！咱們走。”說完，牽著東方不敗的手，小心翼翼地向上官船。

待東方不敗走遠之後，袁斐日月終於忍不住拍著腿大笑起來，“我說，東方不敗呀，先生是不是故意的啊！那個老男人的惡趣味，還真是有趣啊！”

東方不敗被帶到一間封閉的房間裏，濃艷的紅色布滿整個房間，紅色的床幔，紅色的錦緞被褥，紅色的地毯，紅色的燭，甜膩的香，那個千歲爺絕對惡趣味。

“千歲爺正陪著皇子視察水師，還有勞小公子等候片刻。”黃衣小吏布好飯菜，諂笑，“小公子今兒晚可要好好伺候咱們千歲爺，伺候好了咱們都有好處，伺候不好，哢嚓！”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奸笑，“咱們都得死！”

“老板吩咐過的。”東方不敗假裝不勝害怕，怯聲道，“我今晚一定會好好伺候千歲爺的。”黃衣小吏似乎很滿意，點頭道，“那就好。”然後出門，將門鎖上。

東方不敗四處查探，這房間不大，一張偌大的床占去一多半，一套黃花梨的桌椅，一套江河湖海的屏風隔斷半間，屏風後面是兩只木制的浴桶。

掀開紅色的床幔，東方不敗冷笑，果然。床柱上系著紅色的綢帶，以及各種東方不敗未曾見過的用具，那些用具的作用一目了然。不知是海王，還是那個影子先生的主意，總之，這一定是故意的！

只是，為什麽呢？

東方不敗放松身體躺在床上，將最近發生的事兒都梳理一遍，然後把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也設想一遍，他隱約感覺自己已陷到一個未知的龐大的迷局裏。誰是布局者，誰是對手，不得而知。

任我行到底想要自己做什麽？真的就只是相信自己麽？他對於和海王的合作，絕對有自己的看法，他到底想做什麽？一統武林麽？

海王的目的絕對不小，那麽小心謹慎的一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什麽那麽相信那個影子先生，他又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麽他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很不一樣？

還有那個人，總叫自己感覺害怕的那個人，帶著青銅面具的男人，冷厲，堅毅，強大，不可捉摸。他為什麽會恰巧出現然後救了自己，他為什麽要自己潛入日月神教？他要對付的人是任我行麽？

自己呢？

到底是誰？

或者，到底是為了什麽？

天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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