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和皇帝著實過了很長一段日子的平靜和諧，久到外面的人都已不再碎嘴花蕊的長短，久到連花蕊都以為歲月莫不是真如這般靜好。

朝局未定，皇帝還需穩固朝綱，以圖長治久安。一日，邊塞將士凱旋歸來，皇帝設宴犒勞將士，並親自到席向眾士兵敬酒。酒過三巡，一群血性男兒難免敞開了心胸，也敞開了話匣子，就有那麽一人，突然說了一句話。

“我還在家鄉的時候，便有幸吃到過酒制羊頭，那滋味，嘖嘖，下酒真是絕了！”

旁的人起了心思來了興趣，沖他問道：“兄弟，你說的那什麽酒做的羊頭，是怎麽個做法？”

那人看見他的念叨有人留了神還起了興，也興致勃勃地回道：“聽說是拿我們家鄉特制的豆瓣醬，配上花椒、姜絲兒什麽的泡在酒裏腌制的，我可不會，這可是花蕊夫人獨創的！還起了個雅名兒，叫‘緋羊首’。不過我倒是有幸吃到過，那滋味，記到今天！”說罷似回味地咂了咂嘴，提起酒缸一口灌下。

“兄弟好口福啊！不知兄弟家鄉何處，那花蕊夫人可還在？”

那人正要回答，面前走來一個人，文官打扮，在他面前狠狠咳了兩聲，那人一臉淳樸，立即關心問道：“大人，夜裏風涼，當心著涼。”

這時皇帝走了過來，周圍幾人見了連忙行禮，趙匡胤淡淡一聲“平身”後朝那人看去，問道：“你的家鄉可在蜀地？”

“回陛下，是的。”

皇帝點了點頭，又問：“那花蕊夫人可還做過什麽吃食？”

“有啊，說起來，花蕊夫人雖是一介女流，但我們當地的百姓誰不知道她。樂善好施是個大好人不說，我們蜀地人喜愛的一些吃食都是花蕊夫人教百姓做的。”那人心性單純，皇帝問什麽，他就刷刷刷答什麽答了一大堆，全然沒想起在皇帝面前提起前朝提起降國是多麽不敬。

“哦？”趙匡胤倒也沒計較，反而來了興趣。

“我們那裏的人愛做一種小吃，叫‘月一盤’，這名啊，百姓可起不出這麽高雅的名兒，也是花蕊夫人起的。聽說孟……”他突然撓了撓頭，似乎才意識到提起不該提的人了。

皇帝安撫道：“沒關系，繼續說。”

那人才放下了心，繼續道：“孟昶大人當年常年食欲不振，當時宮中的禦廚想了多少法子都沒辦法，後來花蕊夫人親自下廚，為孟昶大人做了這一道‘月一盤’開胃小吃，孟昶大人從此後才慢慢好轉的。”

趙匡胤垂眸飲了一口酒，再擡頭，面色平淡，握杯的指節卻哢哢作響，問：“這‘月一盤’究竟是什麽？”

那人又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小人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是薯藥切薄片，用蓮子粉裹上，加以五味調制，然後再用文火焙烤，烤到又香又酥。”他頓了頓，又說：“我家婆娘也會做，不過做得沒那麽好看就是。”說罷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皇帝淡笑，說：“想來這花蕊夫人是個蘭心蕙質的人了，無怪當年那般得孟昶的寵愛。”

說罷轉身回了主席，他身旁跟著的文官已渾身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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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把這事記在心裏，政務再繁忙，他也沒有忘。

他的女人，他想了多年的女人，在別的男人的後宮，與別的女人爭寵，為別的男人洗手作羹湯。

很好，真的很好。

皇帝突然到來，花蕊有些驚訝，卻也掩不住心底的那絲驚喜。

他已多日不見，這天下未定，需要他做的事，還多，他是英雄，不該把時日浪費在兒女情長上。

“陛下。”花蕊福身，輕聲喚道。

他扶起她，仔細打量，衣衫簡單，妝容淺淡，襯得她清麗脫俗。他卻心頭一股無名火起。

“這麽久了，你還為那孟昶披麻戴孝？”

花蕊心中莫名，擰著眉頭詫異道：“陛下？”他沒事提孟昶幹什麽？

“去換身衣服，艷麗點的。”他將她放開，背過身不去看她。

雖然不明白他突然的莫名其妙，她還是去換了身淺粉衣裙，再出現在他面前，已是如初露尖角的粉嫩藕荷，嬌艷欲滴。

“花蕊。”他喚她，深深看著她，“我近日感覺有些食欲不振。”

“陛下怎麽了？是不是政務太多？讓大臣們也分擔一點啊。陛下看過禦醫了沒？”花蕊的關心發乎內心，卻不是他想聽的。

“我想吃一道你做的‘月一盤’。”

花蕊聞言身形微顫。他定是在哪裏聽說了什麽吧……

她搖搖頭，說：“陛下若是身子不適，臣妾去為陛下叫禦醫；陛下若是想要吃臣妾做的菜，臣妾去做便是。這薯藥本是補虛抗衰的，陛下身強力壯，不大合適。”

“這麽說……”他刻意拖長了尾音，勾起她下巴，深深看進她的眼裏，“你是不願意為我做了？”

花蕊不敢直視他的眼，那裏面有風暴在聚集，她承受不住，她看向一旁，躲開了他的視線。

“很好。”他掐得她生疼，然後，她只聽見他說：“看來朕平時是太過縱容你了。”然後力道從她的下巴消失。

“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宮裏給朕好好反省，什麽時候反省好了，什麽時候朕再來。”

丟下一句話，他走了。花蕊虛弱地跌坐在凳子上，擡手顫抖著撫上被他掐過的地方。

他說“朕”，他第一次對她用“朕”這樣的自稱。

他生氣了，因為她不願為他做那一道“月一盤。”

他生她的氣了。

丫鬟上前來問她要不要備膳，她沒有胃口，屏退丫鬟，將自己關在屋裏。

她剛進孟昶後宮那些年，並不得寵，像她這種被父親獻給帝王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孟昶後宮佳麗三千，又如何註意得到她。那幾年，受盡了後宮女人的欺侮，可她從來不是輕易認命的人，既然沒有退路，何不拼上一把。孟昶每逢月旦，便要食素，可他常年錦衣玉食，尋常素食如何能引起他的食欲，她便想了個法子，做了那一道“月一盤”，成功吸引了孟昶的註意與喜愛。

孟昶待她不薄，後來的那些年，她著實過了一番對女人而言非常好的日子。

可是……

那些都是過去，都是過去了。

縱然國破家亡，她即便有怨憤也散了，不曾想過今生再遇趙九重，卻被世事捉弄，那人竟是當今天子，她被納入他的後宮，即便有怨有怒，如今，也只想守著這餘下的日子，好好過一場。

也許終究，他們隔著的，不僅是數十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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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丫鬟們便看見她們的主子在寫寫畫畫些什麽，不過片刻之後，花蕊寫完，指尖撚起薄紙，將墨跡吹幹，遞給丫鬟。

“替我準備這些東西。”

“是。”

“等等，”丫鬟正要領命而去，花蕊忽然喚住人家，“多準備一些。”

“奴婢遵命。”

自丫鬟回來之後，花蕊就開始在廚房裏忙活，連午膳都沒用，丫鬟來叫了幾次，花蕊都說不用。

忙活到下午，她才舒了一口氣，掖起衣袖隨手擦了擦滿頭大汗，叫來丫鬟，仔細吩咐了一番，然後去洗漱沐浴更衣。

再出來，丫鬟已經按她說的將她一下午忙活的成果擺上了桌。

她就坐在桌前等著，直至掌燈，門外依然沒有動靜。

丫鬟知道她在等，可仍是心疼主子一日未進粒米：“娘娘，您先用膳吧，陛下他……許是政務繁忙，怕是今日不來了吧。”

“再等等吧。”瞧瞧，連丫鬟都知道政務繁忙只是個好聽的理由，他不來，真就是不來，不需要理由吧。

東西都涼透了，花蕊知道他不會來了，草草吃了些東西，便要睡了。

說不定明兒個起，外面就會傳花蕊夫人失寵了吧。

嘴角是自嘲的笑，眼角卻是酸楚的淚。

一連幾日，花蕊天天如此。

她也不知道為何這麽堅持。或許，是因為她什麽都做不了；或許，她本就是罪人。貞潔烈女不是早該隨亡夫而去了嗎？她不僅沒有，還嫁給了間接逼死自己夫君的男人。

可是，她騙不了自己的心。

她又坐在桌前，望著一桌點心菜肴發呆。

五日了，如果他還不來，這一桌，又將被倒掉。他平素那般倡導節儉，她卻這麽浪費，會不會被有心人看了去？

若看了去，再告訴了他，她倒還會欣喜吧。

夜幕黑沈。

他不會來了。

花蕊起身走到院子，望了望天，黑鴉鴉的天卻澄凈如洗，星星掛在天幕閃爍，如此難得的美麗夜空……

花蕊突地皺了眉頭，她最近這是怎麽了？這般天空哪日不是如此，為何她會突然覺得這樣的夜空很“難得”？

莫不是這幾日心神耗了太多？她甩了甩頭，準備回房休息。這一夜，他不會來了。

轉身的一剎那，一堵溫熱寬厚的墻擋住了她的去路，她擡起頭，卻見到一雙明亮的眸直直盯著她，亮得正如那天上繁星。

她連忙低頭襝衽：“陛下。臣妾不知陛下駕到，請恕罪。”

趙匡胤看了她良久，才開口道：“看來朕不在的這幾日，你過得不錯。”

一股突如其來的委屈襲上心頭，她鼻頭一酸，眼眶一熱，淚水滑落。

再顧不得君臣之禮，她轉身往屋裏跑去。

他大步跟上，剛進屋，卻看到滿桌的點心和菜肴。心神一震，腳步頓住了，他立即邁開腿追了上去。

“花蕊！”他腿長，沒幾下功夫就抓住了她，“花蕊！”

他強行將她掰過身，卻見她滿面淚痕，心中一痛，將她摟進懷裏：“花蕊！”

她進宮以來，未曾流過一滴眼淚，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在此時化為淚水決堤。

情緒漸漸平覆，她從他懷裏擡起頭，說：“陛下餓了吧，我讓下人去熱一熱飯菜。”

“不用，你陪我吃。”他拉過她坐下，“給我說說這些菜都叫什麽，有些什麽故事。”

她斂了心神，看向滿桌她親手做的，看著看著，竟又恍惚了起來。

無怪他不認識，這些，都是他曾聽過卻不曾見過的。就連聽過，也是聽她提起過。

可是，那已經好多年了。

當年她離家出走，機緣巧合救了他的那幾天，每日只能靠著林中野菜果子果腹，她每每想念家中美食了，總會念叨一番，他聽得仔細，她說得興起，他說，他日他再回來，一定要她親手為他做上一席。

如今，她終於為他做了，卻是她懷著賠罪的心思兌現的當日承諾。

隨著花蕊的娓娓道來，趙匡胤不禁憶起當年之事，心中情動，一把攬過花蕊附上她的唇。

“委屈你了。”

她不委屈。她是罪人，沒有委屈的資格。她一個嫁過人的寡丶婦再嫁給他，獨占他所有的疼寵，會令他受盡天下人詬病，令後世蒙羞。

她是罪人，她不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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