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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花落人斷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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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得知孟昶生病,竟是由於自己宴請他喝酒造成的,自責不已,當即命禦醫前往驛館為其診治。

按說一個小小的酒病,不至於惡化至治不好,禦醫也說只需調養數日便好。

可事情總是按著人所無法期待又不能避諱的戲劇性方向發展。

數日過後,花蕊去看孟昶,昔日的風流氣度全然不覆,雖說這些年他沈溺酒色,身體早已不覆壯年,卻不至於是如此這般……形容枯槁。

花蕊不忍再看,關心幾句便也離去。

卻不知,這一見,竟是永別。

再兩日,驛館裏一片哀聲痛哭,昔日蜀主,今日中書令,竟猝死在千裏之外的汴梁城,時年僅四十有七。而這一日,離他入京,也不過短短七日而已。

第二日,朝堂上,趙匡胤沈痛說出中書令孟昶因病猝死,英年早逝的消息,擬旨追封孟昶為楚王,並下令廢朝五日,且孟昶的一切喪葬費用皆由朝廷負責,需知,這位開國新帝可是出了名的節儉,此刻竟然為了一屆亡國之君行此大手筆之事,叫眾臣工如何不服?

下朝後,趙匡胤回到寢宮,他快步走進,屏退宮人後佇立良久,方才長嘆一口氣。

“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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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昶的喪事過後,皇帝召李氏入宮。

白發人送黑發人,李氏悲容滿面,一時間竟似老了數十歲。

皇帝安慰道:“國母不要太過悲傷,如果覺得京城不便,朕派人送你回蜀。”

哪知李氏婉言拒絕了皇帝的好意。

七日祭奠時,李氏跪坐在兒子墓前,悲愴流淚道:“我兒,你不能以死殉國,如今卻不明不白死在這汴梁城,這是你貪生怕死的報應啊!如今你已離去,為娘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李氏回到驛館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念佛抄經,卻拒不見人。

花蕊得知消息,迅速趕到老夫人門前,敲門久久不應,她朗聲喊道:“夫人,請予花蕊一見!”

沒有回應,眾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這時,屋裏傳來李氏的聲音:“讓花蕊進來。”

霎時間,孟昶其餘姬妾嫉妒不滿的眼光通通投向她,花蕊顧不得許多,正好這時門從裏面開了,花蕊一步跨了進去。

房裏的動靜外面全然聽不見,花蕊已經進去兩刻鐘了,還不見人出來,外面焦急等候的人更急了,這時,門突然打開,花蕊邁步出來,然後轉身,關上房門。

“花蕊,母親說什麽了?”

問話的是孟昶另一個姬妾,蜀國未亡前也是孟昶曾經的寵妃。

花蕊淡淡瞥了她一眼,方才對著眾人說:“都散了吧,夫人有交代,不許打擾她老人家念經誦佛。”

國破之後,那些女人都改叫曾經的太後為母親,只有她,堅持叫夫人。

她只是孟昶的妃子,不是皇後,沒有資格叫太後母親。

而現在,更是一屆普通女子。

孟昶去了,她也該為自己做做打算了……

老夫人閉門不見,拒絕進食,幾日過後,整個驛館彌漫著悲痛氣息,啜泣聲此起彼伏,誰都看得出來,老夫人去意已決。

再三日,老夫人撒手歸西。

趙匡胤命鴻臚寺卿主持辦理李氏的喪事,與孟昶一起葬於洛陽。

他稱李氏為國母,孟昶死後追封為王,又命朝廷官員主持李氏的喪事,實是給足了孟昶情面,也落了個好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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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蕊和其他親眷從洛陽回到汴梁,她開始思索如何離開這汴梁城,無論是回蜀地也好,甚至去邊關都好,她不願承認自己對龍椅上高高在上的那人打從心底的懼怕。

可是按規矩,她們要進宮謝恩。所以還是會再見到那人。

花蕊簡單妝扮了一番,素雅清淡,一襲白衣,一朵白花,卻更顯豐神俊美,飄飄欲仙。

皇帝擺了宴,留了花蕊及孟昶的其他幾個姬妾赴宴,李氏不在了,孟昶的親眷只剩這麽幾個姬妾可以做主的,而這些,因著在蜀地皇宮中早已失了寵,便早已習慣以花蕊馬首是瞻。

席間,推脫不了花蕊連飲了三杯酒,酒氣上湧,花蕊蒼白的精致小臉湧上血色,映得緋紅,更顯嬌媚如花。

上首的皇帝端起酒杯,半闔著眼,掩去眸中精光。

“聽說蜀中花蕊夫人人才一絕,能詩能畫,不知今日可否為在座的各位獻上一首?”一個官員說道。

花蕊並未接腔,神色淡然,那個官員眼見著有些掛不住面了,皇帝才開口:“花蕊夫人,朕知你心中悲苦,須知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惜。在座各位仰慕夫人才華久已,就請夫人獻上一首吧。”

皇帝說得委婉,可出自皇帝的金口,便如聖旨降臨,誰敢拒絕?

花蕊合眼,心中冷哼,緩緩站起身,一襲白衣氣度高潔,如天神下凡,眾人竟不由看得癡了。

花蕊沈思片刻,張口吟道:“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三千宮女皆花貌,共鬥嬋娟,髻學朝天,今日誰知是讖言。”

此詩一出,在座眾人面面相覷,她旁邊的女子緊張害怕得直扯她衣角,生怕她被陛下降罪。

趙匡胤握著酒杯的手緊了又緊,她竟這麽大膽,赤丶裸丶裸告訴他她對蜀國的不舍,對蜀國亡國的嘲諷中的憤恨哀怨。

放下酒杯,趙匡胤笑得不動聲色,讚道:“好詩。”

有官員聽皇帝開口誇讚了,激動地吼道:“再來一個!”

花蕊淡淡瞥向開口的人,那人見美人看向他,目光赤丶裸熱烈。

花蕊沒有回應,回頭看向禦座上的人,毫無懼色,朗聲道:“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殿上頓時鴉雀無聲,那幾個孟昶的姬妾更是虛軟跪坐在地,她們知道花蕊一向敢作敢為,卻不知她竟然……在新朝新帝面前如此張揚地緬懷故國。

“好詩!”突然一聲爽朗的男聲打破寂靜,花蕊看向他,是個年輕人,眉宇間有著與禦座上的人一般的英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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