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無雲，天空一片晴好。秦府上下，紅綢高掛，喜氣洋洋。幾只好事的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仿佛也要沾一沾喜氣。

嘀嘀哇哇---嘀嘀哇哇---外面樂聲漸近，八擡大轎將新娘子送來。爆竹聲中，天宇胸帶紅花，將玉孌迎入正堂。秦文正夫婦坐在高堂之上，看兒子終於與侄女枝接連理，雙雙露出欣慰的笑容。

笑鬧聲中，司儀高喊:“吉時已到，行成婚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天芮站在人群前面，被動地看著，只覺血紅的蓋頭分外刺眼，起起落落攪得人心痛。

他需要逃離，於是悄悄退出人群，退出喧囂，回歸自己的領地。也許，那不知盡頭的寂寥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紅花、綠草、繁葉……院中的景物在布谷鳥的叫聲中顯得格外孤獨。透過紛繁的枝杈，再次凝望對面的屋子，門窗緊鎖，淒切冷清。一陣輕風吹過，紅英紛落。天芮接過一片托於掌心，癡癡而語:“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這日黃昏，明嫣過來看望。天雅接待說:自從二哥回來，便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吃不喝，不言不語，真是急死人了！

明嫣輕敲天芮房門，聽無人應聲，便自個進了去。

門窗多日未開，屋內已生出不少惡劣味道。暮光躍門而入，頓驅幾分晦暗。她緩步入內，只見他坐在一把大椅之上，對著案上一支風車，神色黯然。幾日不見，他發際蓬亂，臉色消瘦，黑黑的胡茬就像根根鋼針，刺痛她全身。

淚水悄然而下，落在他伸出的手背上，淒清而冰涼。

“她已經走了，走得無影無蹤。你就不能忘了她，和眼前之人重新開始？”

天芮收回淒哀的目光:“你不懂的。”

“是，我是不懂，不懂昔日形浪不羈的秦家二少爺為何變得如此不堪一擊？更不懂我的真心在你眼裏為何一文不值？她，就那麽好，可以把所有的女人都比下去？而你就甘心讓自己的青春在你和她只言片語的記憶中荒耗？天芮，”明嫣抓起他的手捂在自己胸前:“我的心還有一點點溫度，請你大度一點，賜給它一些熱力，不要讓它冷卻，好嗎？”

明嫣淚眼婆娑，雙眼充滿期待。他明知天芮愛的不是自己，可自己愛他的心卻無法控制。一次又一次的失落之後，明嫣已心涼如水，只是，得知他的近況，仍忍不住過來看他，過來對自己期許的愛情做最後的掙紮。

天芮幾日未進粒米，只覺渾身輕飄飄的沒有著落。他的思緒在過往的無數個時段走走停停，他看見小喬身著白衣，從天而降，看見她微笑著朝自己走來又揮手而去......明嫣熱烈的心跳讓他渾身一顫，她似乎很久以前就黏著自己，而自己總是對她若即若離。難得她在自己落寞之時仍有始有終，不離不棄，此情此意，自己就真的鐵石心腸，無動於衷？

天芮站起身，輕輕撫去她眼角的發絲，為她拭去淚水。看著那兩片嫣紅的、微微翕動的嘴唇，他感到一股已近死跡的原始的欲望開始蠢蠢欲動。

明嫣淚眼朦朧，癡癡地等待他的答案。

天芮撫住她的雙臂，低頭吻她。就在他的唇觸碰到她的那一剎，一個嬌艷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一種真實且無法阻擋的感覺抓住了他，使他無法繼續，更無法背叛自己。頓了片刻，覆又收回雙手回到座上，痛苦地閉上眼睛。

希望，失望，甚至絕望。 在這短短的瞬間，明嫣的心情忽起忽落，似一只折翅的大雁剛要飛上枝頭，卻又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愛了，傷了，痛了，累了。再看一眼這個讓自己愛之深，痛之切的男人，她漠然離去。

看著她落寞異常的背影，天雅深深地嘆了口氣。思量再三，從衣櫃中取出那套雪白的衣裙。

“這是我在收拾小喬房間時發現的，本來我以為你可以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的把她忘了，可是你這樣……二哥，如果你真的忘不了她，非要在這裏折磨自己的話，你就去找她吧。”

天芮一動不動，瞳孔裏的悲傷卻在不住地放大。許久，他森然低語:“她似乎從來都沒有在乎過我，我不過是在自己懲罰自己罷了。”

“二哥，你這樣，讓一家人都很擔心。”

天雅嘆了口氣:“雖然我不明白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不管怎麽說，大哥已經成親了，而且他和玉孌姐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也許你並不知道，那晚你酒後發燒，她是怎樣一個人在半夜冒雨為你去找大夫抓藥，又是怎樣陪你到天亮。這次你臨刑被釋，一家人還在納悶其中原因。二哥你知道為什麽嗎，這都是小喬，她不想看著秦家為難，更不願看著她的恩人走到盡頭，所以甘心以身相贖，只身上山求盤龍山的人救你……”

“以身相贖？”天芮鎖著的眉心緊了又緊:“你是說我的平安是用她的人身所換？”

天雅點頭:“對，就是這樣，所以二哥你可能誤會她了，如果你還這樣虐待自己，你就真的辜負小喬了。”

真是自己誤會她了？天芮渙散的眼神在某一個點上凝聚。

“二哥，小喬已經走了，留在府裏，對你對大哥都是無益，這是她最好的選擇。”

想到一個女子置身狼窩，天雅不覺嘆息:“她應該已經安天命，有她新的生活。二哥你就放下她，更放了自己吧！”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天芮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宿。那瑩瑩如雪的白仿佛一道銀河，將兩個人糾結在一起又無情的把他們分離。小喬，你就是情感世界的女巫，從天而降又隱退無息，狠狠地將一個人抽心略肺，剝離成一具麻木不仁的走肉行屍!

風，依然在吹，重新撿拾那些被西風雕落的記憶，天芮依然心湖蕩漾。上蒼啊，那朵遠山雪蓮難道就是自己守望千年的宿命？

五更十分，天芮還在時空的碎片裏回望，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明嫣的丫鬟翡翠推門而入。她目光殷切，聲聲含淚。

“二公子，我家小姐要我交給你一件東西。”

天芮不顧理會來人冒失，接過香囊，掏出裏面物什。見是一縷青絲，不解道:“這是何意？”

翡翠淚珠滾落:“公子，你還不明白我家小姐的心思嗎？她昨日來看你，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夫人覺察出她的不悅，便追問緣由，可小姐什麽也沒說，只是一副奇怪的表情令人十分擔心。四更左右我突然被她房裏的聲音驚醒，過去一看，小姐她---她居然割腕自殺了！”

明嫣自殺了？明嫣自殺了！天芮驀地站起來，覆又無力地坐了回去。

翡翠吸著鼻子說:“我撲過去問小姐為什麽，她卻叫著公子的名字要我的香囊交給你，並且告訴公子，小姐她發誓為你守候終生，她做到了。二公子，我知道小姐最想見的人是你，你就去看看她，讓小姐安心上路吧！”

天芮握住那縷長發，悲傷而心痛。好吧，有自己相送，黃泉路上，至少她不會孤單。

策馬來到明氏布荘，只聽裏面哭聲一片。季氏叫著女兒的名字，嚎啕大哭，而明虎卻似一個心智未全的孩子，看到地上殘留的血漬，興奮地叫嚷:“流血了，喔，流血了……”

床上，明嫣靜靜地躺著，現實的殘酷摧毀了愛情的憧憬。她走了，帶著安詳與平和，還有一縷掩飾不住的哀傷。

季氏一把抓住他，拼命撕扯叫喊:“都是因為你，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佇立街頭，天已大亮。前路漫漫，水霧茫茫。路在腳下，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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