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武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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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侍郎不在禮部衙門,差役說今天是他生辰,在家休沐。

如果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就不好意思不表示一二,畢竟算是自己的師長。

大妹回到繡莊,在庫房左挑右揀,最後取了一幅合眾繡娘之力繡成的松間閑鶴圖。出來時,已是飯點,這個時候去謝府,難免有蹭飯之嫌,大妹在繡莊用過午飯,去繡樓繡了幾根絲線,這才抱著繡品出門。

敲了好幾謝府大門,不見門開,大妹猜想謝侍郎估計帶全家出去慶祝了,於是轉身打算回去。正在這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李老頭探出身,將大妹往府內引,笑說道:“溫娘子今日有口福了,皇上禦賜好多肉,大人正在園子裏炙肉呢。”

原來皇上前幾天帶了皇子和諸位武將於東郊狩獵,捕獲好多野味,禦賜了一些給謝府。因一時吃不完這許多,婢女小濂預備拿一部分曬肉幹,恰逢今日休沐,謝侍郎心情好,就在園子裏生起火堆烤肉。

大妹進園的時候,肉已經熟了大半,謝侍郎拿著長筷子給烤肉翻面,小濂捧著大碟子站在旁邊接著,李老頭去廚房給大妹拿幹凈碗筷。

烤肉用的柴火取自西北一帶的白皮松,因長在高寒之地,又獨愛巖縫、山脊間,點了火之後慢慢燃,自有一股獨到的木香彌漫整個園子。此木雖然並不十分名貴,但拿來作烤肉的木材,卻也少見。

謝侍郎與小濂說道:“《東京繁華錄》裏記載,炙烤的時候最講究火候,火大了肉容易柴,火小了鎖不住汁,昨天晚上就該腌制好肉,這樣方能入味,今天早上腌得晚了,不知道味道如何。”說著,夾了一小塊吹涼,遞到小濂嘴邊。

小濂朱唇微啟,貝齒咬住烤肉,輕輕嚼了嚼,伸出丁香小舌舔了下唇上殘存的肉汁,笑得眉眼彎彎,“好吃。”

謝侍郎微微一笑,眸子沈了沈,一擡頭看見大妹過來,笑說道:“溫娘子不參加科舉,令我朝折損了一位女翰林。”

大妹謝過謝侍郎誇獎,奉上錦緞包裹的繡圖,“得知今日先生生辰,送上薄禮一份,恭祝先生年年今日,歲歲花朝。”

謝侍郎親自操持炙烤事宜,卻手不染油葷,長指凈白,骨節分明,因久握筆,指間長有厚厚老繭,他接了繡圖放於一旁,糾正大妹道:“莫叫‘先生’,平白把我給叫老了。”

一旁的小濂替大妹搬來凳子,將盤子的烤肉分給她和李老頭,大妹嘗幾口,覺得滋味確實不錯,見謝侍郎笑眼看著自己,於是拿起帕子背過身擦唇,讚道:“大人學識淵博,連廚藝也出神入化。”

謝侍郎笑得滿意,意思意思著謙虛一句:“不過爾爾罷了。”再往火間添柴,將盆裏的腌肉放上去。

小濂怕發胖,李老頭牙不好,因此兩人都沒多吃,謝侍郎自己也不怎麽吃,見大妹胃口好,遂夾給她許多。可憐大妹是吃過午飯來的,又被迫塞下這麽多的肉,覺得肚子有些撐,可是謝侍郎是老師,有道是“長者賜,不敢辭”,今日是他生辰,又表現出這麽好的興致,大妹不得不奉陪。好在小濂體貼,去廚房給她泡了壺山楂水消食。

謝府的園子無花無草,滿目蒼翠,雖顯單調,但在初夏的季節的,令人自心底生出一股涼意。園子裏的大樹皆有百年以上樹齡,華蓋亭亭,風過樹梢時,留下“沙沙”之聲,配和偶爾的幾聲蟬叫,如嵇康伯牙奏樂想和。

謝侍郎躺在木樨樹下的藤椅上看書,他去年從波斯帶回來一批書,史、醫、工、樂等無所不包,差不多全翻譯完了,一部分已付梓成書,還有一部分待校勘完畢,便可交給書局。

大妹仔細翻找已看完的幾本,遇到不懂的,便指出來求教謝侍郎。

上京極少有人能通異域語言,謝侍郎高處站久了,難免會有難逢敵手的孤寂。上次學波斯語時,他見識到大妹的勤奮和聰明,因此教得格外用心,遇到好玩的書冊,也主動與大妹分享,但是又發現大妹功利心重,所學方面除了應付日常溝通之外,尤以刺繡方面的內容居多。謝侍郎深以為做任何事要以興趣為前提,若是失了樂趣,便是吃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蠟,因此又不大上心。

今天又暗暗透露了大妹對南掌詞匯涉獵不廣的問題,大妹禮貌道:“大人所言有禮,只是妾身人笨,顧得了博便顧不上專,因不敢辜負繡莊所托,唯有在專上下功夫,刺繡亦是妾身興趣所至。”

謝侍郎嘆道:“我非繡娘,不知繡娘之樂,卻還要去做揣摩繡娘的莊夫子,糊塗至極啊,糊塗至極。”往後,再也不大妹管愛看什麽書,愛學什麽東西,凡她上門請教,皆傾囊傳授。

南掌之行啟程在即,禮部放在金銀繡莊的繡品也已完工,交貨的事情自有蘇慕亭在做,大妹為了避嫌,從未插過手。手裏新借的書俱已看完,免得謝大人從衙門帶回家麻煩,大妹抱了書直接還到謝府。李老頭說小濂姑娘在屋子裏灑掃,請大妹到廳裏等候。

掛在廳堂正中的仍然是那幅上巳圖,寓意雖好,但是針法簡單,針腳粗糙,實在難以與廳裏雖古樸卻名貴的桌椅相配。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外行人只是看個熱鬧,大妹猜想謝侍郎估計是覺得這幅圖色彩漂亮,因此才掛在廳裏顯擺。

每日裏一點一滴不曾察覺,如今再看以前繡作,才發現自己繡技進展不小,因此這幅上巳圖在大妹的眼裏滿滿都是缺陷,想到這幅下乘之作掛在這裏招搖過市不知多久,便覺得有些赧顏。

小濂擱了掃帚進來,見大妹站在繡圖之前思索,遂解釋道:“這是大人最喜歡的一副作品,已有些年頭了,輕微褪色。”

大妹趁機說道:“不知大人喜歡什麽樣的圖式,妾身不才,沾了繡莊的便利,可以為貴府找上一找。”

“那倒不必,”小濂替大妹倒了茶,拿起撣子輕輕掃去繡作上的灰塵,“大人說,越是針法高超的繡娘,便越註重繡作本身,神雖有了,韻也不缺,卻單單少了人物本心。這副作品不是上品,卻貴在‘真性情’三個字。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明明滿圖姹紫嫣紅,姑娘小姐花面交映,才子佳人言笑晏晏,卻讓人讀出幾分蕭瑟之感。繡這副作品的繡娘生活想必不大好,世道艱難,心為身困,難得一次郊游機會,因此雀躍心情言之於表,但是閑暇只有半刻,快樂有盡,而磨難無期,‘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所謂大味必淡,大音必希,便是這個道理。”

大妹看著小濂講完,有幾分失神。

小濂不好意思地笑道:“婢子淺薄,這都是大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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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妹跟隨使團去了南掌,不知何時回來,皮貨上刺繡的新花樣很快又被其他店鋪學去,小妹只好自尋出路,逼著於安時不時捯飭幾道小菜,由她提去金銀繡莊賄賂蘇甜,讓她借近水樓臺的便利,弄一些新花樣給她。

每次過去,小妹必要旁敲側擊打聽蘇慕亭近況,再回來轉告於安。可是於安木頭腦袋,往往糾結半響,卻又沒有半點表示。急得小妹恨不得拿斧子劈醒這個榆木疙瘩,催促道:“人家蘇姑娘連你的面都沒見過,不過父輩的一句誓言,便要為你終身守節,此等義氣之舉,便是男兒也少見。家裏人如此威逼脅迫,她一概不答應,可見看中的是你的人,而非其他,你卻拘泥於‘配得上配不上’此類俗世眼光,豈是大丈夫行為?”

於安拿了搓子搓鞋底,對小妹的話置若罔聞,直到小妹狠狠踹了下他屁股下的板凳,這才擡頭郁悶道:“求你別管我行不行?”

小妹氣得差點七竅生煙,罵了他一句“縮頭烏龜”,不想與這種懦弱男人共處一室,遂進房拿了這個月的分成,存到城裏最大的銀莊。

盡管於安並不領情,但是小妹仍樂此不疲地做著這種穿針引線的事情,個中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好似只有他倆成了,她才能心安。

這天,小妹從金銀繡莊拿繡樣回來,經過菜市街街口時,看見前頭圍了一群人。

小妹好奇,擠進人群中查看,原來是東南水寇日益嚴重,甚至與東瀛浪人相互勾結,綁架勒索,殺燒搶掠,無所不作。為了懲治水寇,朝廷特開武舉,廣選好漢,凡武藝高超者,皆可參加。

有個小夥子想要揭告示,被圍觀大眾罵了一通,道:“朝廷既說要‘廣選’,難不成只讓你一人參加?這附近統共只有這麽張告示,你若撕去,旁人如何看?”

小夥子羞紅了臉,辯解道:“我不認得上頭的字,想拿回去請街尾寫信的老先生幫忙看看,看完再拿回來貼上行不行?”

小妹撥開前頭圍堵人群,走上前說道:“我幫你讀吧。”說著食指指著墨字,逐字逐句念下去,直至結尾。

小夥子謝過小妹,說要請她喝茶。小妹見他衣著寒磣,想必茶也不是什麽好茶,遂婉言拒絕。

回到店中,小妹同於安說起朝廷要開武舉的事情,掇措他參加。

於安幹脆地拒絕:“家母有交代,不準我習武,我偷練拳腳已是對她不住,怎可一而再再而三讓她失望。”

小妹搶白道:“你老爹還讓你守住小媳婦呢,你不是照樣把人家不明不白晾在那裏!”

於安抽了抽嘴角,自知自己口舌不行,遂低頭依舊專心地做皮帽子。

小妹走過去逼問:“你一直以為自己配不上蘇姑娘,如今便是一個契機,你不好好把握機會一躍龍門,難不成真的願意眼睜睜看著蘇姑娘被她家人脅迫,所嫁非人?”

於安停下手,若有所思地盯著皮帽帽沿上未弄幹凈的一撮鬃毛。

小妹趁熱打鐵,鼓勵道:“你向來佩服你父親,老人家最難得的是報效朝廷的拳拳忠心,如今水寇危害沿海鄉民,朝廷值用人之際,學武之人,若是連點正義之心都沒有,與那幫只會掉書袋的書呆子有何兩樣?”見於安面有動容之色,小妹再添了把火,激將道,“便連常來賒賬的那個阿三,搶過老太婆錢,騙過小孩子糖,聽見朝廷要招人打流寇,二話不說就去報名了,你堂堂一個七尺男兒,難道竟要被那些地痞給比下去?”

於安想了又想,在小妹期待的眼光中,淡定說道:“容我想想。”說著去廚房拿菜籃子,到菜市場買菜。每當他想事的時候,總喜歡做飯,今天中午又是一頓大餐。

吃飽喝足,於安閉了房門午睡,小妹留了個心眼,關好店門,趕去兵部衙門。

排隊等候報名的人不是一般的多,小妹只好從隊尾慢慢排起。

烈日當空,曬得她眼花,周圍連一絲風都沒有,小妹頂著大太陽站了半個多時辰,總算快要輪到她,卻見前頭那小夥子眼熟,正是菜市口要揭告示的那個,因不會寫自己名字,央求一名壯士替他簽名。

輪到小妹時,她上前拿起筆,沾滿墨水,在本子上一揮而就,不但簽上於安的,還寫上了自己的。

前來報名這些雖有不少識字的,但是文墨並不十分通,報名官今天在這裏坐了半天時間,接待了近百人,覺得能將這手柳體寫得這麽漂亮的還是第一人,遂認真地看了小妹幾眼。

小夥子並沒有走,而是站在桌邊等小妹,見小妹很快就寫了兩行字,他不識字,自然也看不出好壞,聽見報考官說好,便指著自己的這一行歪歪扭扭的姓名懇求小妹道:“我劃掉這個,姑娘再幫我重新寫一個吧?”說著,接了筆就要往“馮大成”三個字上抹去。

報名官眼疾手快,立馬抽走本子,往他頭上敲了一記,“豈能兒戲!”

小夥子摸摸發頂,只好跟著小妹出來,一路纏著她問道:“我叫馮大成,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小妹停下腳步,無奈道:“溫柔。”

“溫柔,好名字。”小夥子嘻嘻笑道,“我才初來京城,就碰到了當皇差的好事情,真是老天爺眷顧,不枉我老娘在家燒了香才讓我出門,姑娘在京城住了多久了?城裏的客棧可真是貴,城隍廟倒是挺好,幹凈,捐一兩文香油錢就能住一晚。”

碰到個比自己更聒噪的,小妹方能明白於安的感受,撇了撇嘴,警告他道:“莫要再跟著我,姑奶奶是七姐十八巷鼎鼎有名的地頭蛇!”

“哇塞!”小夥子羨慕道,“姑娘是不是收租的?還要雇人嗎?這一行收成如何?這武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招,我還是得先找份活幹填填肚子才行。”

小妹怒瞪大眼睛,擡起拳頭在他眼前晃了下,涼涼道:“不咋樣,有時候收錢,有時候要命,全看姑奶奶的心情!”

小夥子縮了下脖子,總算不跟在她後面。

回到店中,於安午睡已起,問小妹去哪裏了。

小妹平淡道:“出去買點東西。”接著問他,“想明白了沒有?”

“若是註定要讓一個人傷心的話,我希望母親能夠放心,”於安解釋道,“畢竟她才是活著的這一個,父親若是泉下有知,定能體諒我。”

小妹裝模作樣地點頭,心裏暗喜:幸好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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