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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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隔了一會兒,小二敲門進來,詢問大妹要不要送些飯菜進來,因見她神色倦怠,應是自昨晚起便沒吃過飯的,因此才有一問。

大妹點頭,等到飯菜端上,付了銀錢,勉強吃了一些。沒多久,小二上來收拾碗筷,關門離開前叮囑大妹要小心門窗,看天氣陰沈沈的,將要下雨。

過了午時,果然下起雨來,大妹走到窗口,看著密密集集的雨絲發呆,聽見敲門又響起,以為是小二,說了聲“進來”,卻看見進來的是蘇姑母和張嬸。

張嬸將雨傘放在門口,扶著蘇姑母進房,搬了條凳子給她坐下,因她有寒腿的毛病,一到下雨天就要發作,張嬸鋪了條毛毯蓋在她膝蓋上。

大妹走過去行禮,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等著蘇姑母開口,心想:她一定是為求情來的,無論如何,我總不答應就是了。

蘇姑母看著大妹,目光溫和,柔聲抱歉道:“鄭家負你良多。”轉頭示意了一下張嬸。張嬸拿下臂彎裏的包袱,放在桌子上。蘇姑母繼續說道:“休書我會讓阿恒寫的,前途兇險,你要保重。”

大妹震驚地看著蘇姑母,心臟猛然間被揪成一團,淚珠潸然而下,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饒是再敬佩自己婆婆的為人,也未料到她有這份襟懷,大妹泣不成聲,無以為謝,只能鄭重地在地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張嬸揩揩眼睛,彎腰將大妹扶起。蘇姑母嘆息道:“人生苦長,去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吧。”

大妹點頭,恭送蘇姑母和張嬸出門。

回到房中,打開包袱,發現除了自己常用衣物之外,裏頭還放著一張一千兩整的銀票。

鄭恒聽下人稟告說母親回來了,安頓好孕婦,隨即去往前廳,未到門口,聽見父親在和母親說話。

父親道:“跟她家小妹一個德行,發起脾氣來天塌下也不怕,出了我鄭家,還有誰願意要她哦?”

母親冷笑:“你們鄭家,女人當男人用,自己還不安分!”

鄭恒跨進門檻,急問道:“她還是不願意回來嗎?娘您告訴她沒有,要是她真的接受不了,讓我把妾攆回去也是可以的。”

蘇姑母看著鄭恒嘆息:“夫妻這麽多年,你竟然一點都不了解她,她那麽在乎你,可以為了你同意納妾,你卻將她的在乎踩在腳下,她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見兒子呆楞楞地站在那裏,蘇姑母沒再說下去,揮了下手,讓張嬸扶她回房休息。

大妹依約來鄭家取休書,小妾躲在房裏不敢露面,蘇姑母和蘇姑夫皆在前廳坐著,鄭恒站在一紙紅書面前,遲遲下不去手。

蘇姑夫從位置上起身,走到大妹面前勸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回來吧,以後家裏都聽你的。”

大妹禮貌地點了下頭,走到鄭恒身邊,溫言道:“你這又何必……”

“你真要走?”

帶著怒氣和不甘,鄭恒回頭,一行熱淚滾滾而下,只盯著大妹,不說話也不動筆。

蘇姑夫再次走過去,勸大妹道:“媳婦,你要想清楚……”

蘇姑母輕咳一聲,蘇姑父只好閉嘴,陰沈著臉走回到位置上坐下。

鄭恒回頭,惡狠狠在休書上簽了自己名字。

大妹拿起紅紙,吹幹,折起,收好,道了聲“珍重”。

鄭恒到底不死心,又懊悔起來,死死鉗住大妹胳膊,從懷裏抽出一方絲帕,試圖挽留:“那日,在湖邊,我說你不是離草,你是我的水仙,以前是,現在仍然是,”啞著聲音懇求道,“看在我們曾經快樂的份上,不要走,繼續做我的水仙。”

雙眼漸漸湧上潮潤,大妹沈默半響,閉了閉眼,冷靜道:“現如今,我才明白自己更願意做一棵離草,不耽柔情蜜意,無懼風雨相欺。”抽回手,屈膝向蘇姑夫和蘇姑母行了禮,徑直走出鄭家大門。

大妹到車行雇了輛馬車回東塘村,到家中已是斜日偏西,家裏空無一人,兩扇柴門落了鎖,鎖是新的,大妹沒有鑰匙,於是坐在門檻上等待。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回,遂去旁邊易嬸子家。

易嬸子正在納鞋底,看見大妹進來,連忙從床上下來,喜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鄭少爺一起嗎?”

大妹笑了笑,答道:“我一個人。”

易嬸子邊給她倒水,邊說道:“你爹到書局交稿子去了,小妹留在雜耍班未回,你家換鎖了,你一定進不去,幸好我這裏有鑰匙。”說著要去箱底摸鑰匙。

大妹讓她不必忙,說道:“我就要走了。”

易嬸子詫異:“怎麽這麽急?不等你爹回來嗎?好歹吃過飯,明天再回吧。”

大妹從包袱裏抽出一本書,拜托易嬸子道:“煩請嬸子交給我爹。”

易嬸子“哎”聲答應,把書拿在手裏,送大妹出門,見外頭並無馬車,正要問問,大妹卻已經快步離開。

易嬸子回屋翻了翻書,見裏頭夾著兩張紙,一張紅的,一張白的,她雖不識字,但也認出其中一張是銀票,只是不知道數目多少,想當然以為數額不小,頓時像握了個燙手山芋,連忙將銀票和紙張夾回書裏,將書壓在箱底,想了想,又把柴門關上,守著箱子納鞋底,寸步不離,只等著溫秀才回來,把東西安安全全交到他的手上方能心安。

大妹走到村口,看見馬車並未離去,車夫站在路口招徠生意,想要再賺些回郡城路費。大妹於是依舊坐上他的馬車離去。

等到天黑,溫秀才和小妹一起回來,易嬸子背著小妹,小心翼翼把書交到溫秀才手上,特地抽出銀票,叮囑道:“我也不知道是多少,你要收好了,別弄丟。”

溫秀才看了看銀票,驚訝道:“一千兩……”

易嬸子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這麽多……”

書冊封面印著“莊子”兩字,溫秀才隨意翻了翻,瞥見一張紅紙,拿出來看了一下,險些暈倒。

易嬸子見溫秀才臉色蒼白,急忙問道:“怎麽了?”

溫秀才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易嬸子又催問一聲,溫秀才囁嚅道:“休書……”猛然警醒,問易嬸子道:“大妹人呢?”

易嬸子兩眼發直,回過神,也慌張道:“走……走了……沒說去哪裏啊,我還以為她要回鄭家……”

溫秀才疾奔出去,可是夜色茫茫,去哪裏找?溫秀才挫敗非常,抱膝蹲在地上,咽嗚出聲:“我可憐的大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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