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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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二妹生下了一個白胖小子。

依照當地習俗,男方是不能去看月子的,於是,溫秀才買了紅糖、雞蛋、米面等物,好說歹說,總算勸動小妹再去一趟縣衙。

縣太爺夫人產子,縣衙內院擠滿了人,華歸又從外面招了兩個丫頭,人手仍然不夠。小妹擠進臥房,見華氏抱著一個小嬰兒像是摟著六斤重的大金子,樂呵呵地向眾人炫耀,二妹床前擺了一溜凳椅,諸位婦人們圍坐在一起問長問短。

小妹懶得□□去,遂挎著竹籃出門,拉住一個奉茶倒水的丫頭,道:“告訴你家夫人,這是娘家的人送的,”將竹籃塞給丫頭,自己轉身便走了。

方跨出院門,聽見身後有人在喊自己,小妹轉頭,發現果然是大妹。

“回去嗎?”大妹問道。

小妹點點頭,回道:“是的。”

“那便一起吧。”大妹說道,和小妹一起出了衙門,她坐馬車,小妹騎馬,一起回東塘村。

溫秀才病已大好,身子骨仍和往常一樣,大妹放下心,問他錢夠不夠用,又強給他二十兩。

上次因有鄭恒在,溫秀才不方便問,現下無旁人幹擾,溫秀才關心道:“姑爺生辰已經過去了吧?開始著手染坊的事情了嗎?”

大妹道:“三個月前便過了,只是他不喜歡生意上的事情。”

溫秀才著急道:“這種事情哪分喜歡不喜歡?這是他們家產業,責任在那裏擺著,由不得任性。”

大妹解釋道:“總不能強逼。”

溫秀才心疼大妹,“難道任由你們婆婆和媳婦撐門庭,他們爺兒兩躲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喝茶?”

大妹笑說道:“累不到哪裏去,粗活重活都有工人呢。他們能顧好內庭,婆婆也輕松些。”因怕溫秀才再問下去,大妹起身說要去孫家繡坊一趟,坐上馬車便走了。

自大妹嫁入鄭家之後,孫家繡坊和鄭家染坊一直有繡活往來,雖然兩地距離較遠,但鄭家給孫家的一般都是期限比較長的繡活,因此並不耽誤工期。

大妹與孫大娘是時常見面的,因染坊還有活未幹完,蘇姑母等著她回去,大妹未在孫家繡坊待太久,捎上孫家繡坊完工的繡品,便回郡城。

易嬸子要扯老粗布做被子,大清晨搭了小妹的馬車進城,到了布店,聽見兩個丫頭在嚼舌頭。

一個問道:“你找到東家了沒有?”

另一個答道:“沒有呢,我老娘托我舅爺幫忙打探,希望盡快吧,不然她老是嫌我在家裏白吃飯。”

一個嘆氣道:“希望找個寬厚點的人家吧,別跟老夫人似的,打破個豁口碗都要從丫頭的月銀裏扣錢,從沒見過這麽小氣的,還當縣太爺娘呢!”

聽見“縣太爺”三個字,易嬸子格外留了心,豎起耳朵,選布的速度放緩。

另一個道:“就是,媳婦還在坐月子呢,不請奶娘就算了,原本就兩個丫頭,還辭退一個,縣太爺也拿她沒轍。”

一個附和道:“可不是!縣太爺的俸祿都在她手裏握著,隔幾天就給這麽幾個零花,真是寒磣死了。”

丫頭扯了塊藍花布,結了賬之後,兩人一起出門。易嬸子追出門外,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程,看著兩人在岔路口分了手,然後尾隨其中一個丫頭走了一小段,攔住她,討好地笑問:“這位姐兒,麻煩問一問,縣太爺夫人還在坐月子吧?”

丫頭打量易嬸子一眼,警戒道:“自然。”不理會易嬸子進一步追問,緊閉著嘴加快腳步跑了。

易嬸子追她不上,只能去找小妹。

小妹抗拒道:“我是再也不會進她們家門的!”

易嬸子懇求道:“她總歸是你姐姐,華氏那樣兇狠的人,什麽事情做不出來?未滿月子就出來幹活,會落下一身病根的。”

小妹嘟起嘴說道:“夫子要喊我了,放了學再說。”說著轉身要回學堂,被易嬸子拉住胳膊。

易嬸子以己推人,心裏甚是酸楚,覺得心口堵堵的,不禁哽咽道:“你們總記著大妹的好,卻不想想這麽多年是誰包攬了家中大小家務,洗衣做飯天天不落,插秧割稻做得也不比大人差。又是誰把你帶得這麽大……”

小妹見不得別人哭,見易嬸子兩眼泛淚光的樣子就頭皮發麻,只好妥協道:“好了好了,我總要和夫子說一聲再離開吧!”

易嬸子松開她的手。

衙門後院的門虛掩著,有時候下人少也有下人少的好處,免去了通傳的麻煩。小妹推開門,徑自便闖進去,聽見前廳有撥浪鼓聲,以為是二妹,便走了過去,卻聽見華氏在哄孩子,“雞蛋雞蛋殼殼,裏面坐個哥哥,哥哥出去買菜,裏面坐個奶奶,奶奶出去燒香,裏面坐個姑娘,姑娘出去點燈,燒了鼻子眼睛……”

小妹駐足,傾耳聽了一下,聽見廚房那邊也有聲響,於是躡手躡腳,順著圍廊走進聲響處,看見二妹握著斧子在劈柴,雖已過臘月,但天氣並未轉暖,早春的風裏仍然帶著寒氣,二妹頭上戴著抹額,被滿頭的大汗浸得有些濕,腳下已有不少被劈開的柴瓣,但是小妹見她並沒有停手的打算,遂走上去,問道:“你們家廚房怎的這麽廢柴。”

二妹回頭看見是小妹,擡起袖子抹了臉,笑問道:“你今天不上課嗎?”

小妹嘟嘴道:“來看你受苦。”說著,奪了二妹手裏斧子,用力朝木樁上的木柴劈去,卻因為力道過度,不但柴火一分為二,斧頭也被釘進木樁裏,一兩下還拔不出來。

二妹拿回斧頭,笑說道:“你幹不來這些的。”放下斧頭,進廚房往竈下添了些柴,起身揭開鍋蓋,小妹聞見黃酒香味醇厚,問道:“煮的什麽?”

二妹答:“黃酒冰糖燉阿膠。”

小妹點頭:“老虔婆讓你未滿月子就出來幹活,想不到還能給你補品吃。”

二妹未說話,又蓋回了鍋蓋。小妹見她眼底微紅,詫異道:“這是給她吃的?”

二妹挽起袖子,出去井邊打水,倒入一個大桶中,井邊還放著兩個木盆,稍小一些的浸泡著尿布,稍大的則滿滿堆放一盆大人衣服,俱是又厚又重的冬衣。二妹蹲在小盆旁,先洗孩子的尿布。

小妹拉了一下她,皺眉道:“咱們回家的吧!”

二妹擡頭看她一眼,好笑道:“我是出嫁的人,哪能說回就回哦?”

小妹忙接口:“老爹又不會不讓你進門,至於左鄰右舍,由她們說去吧!”

二妹搓洗尿布的手未停,苦笑道:“熬一熬,總能過去的。”

小妹甩開手,怒從中來,氣道:“我倒成了惡人!你自己不愛惜自己,無怪她們都踩到你頭上,以後有你受的!”說完,氣鼓鼓走了。

二妹歪頭往肩膀上蹭了下眼角,低頭仔細搓洗手中的尿布。

易嬸子回到家,將二妹的事情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氣得溫秀才渾身顫抖,當即讓小妹套車,載著他去了趟孫家繡坊,接上孫大娘直奔衙門搶人。

華歸在外赴同僚宴會,丫頭未見過這種仗勢,嚇得呆若木雞,華氏一個人只好苦苦硬撐,眼看著爭不過了,便惡狠狠威脅道:“敢跨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小妹搶過孩子,塞給孫大娘抱著,回身死死抱住她的腰。二妹不太想走,被溫秀才罵了一通,和孫大娘一人一手扯著她,橫搶硬奪塞進馬車,把母子兩人都接回了溫家。

小妹把房間騰出來給二妹坐月子,自己住到易嬸子家。易嬸子看見二妹,便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受的苦,不用溫秀才拜托,盡力盡力照顧二妹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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