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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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秋天,時常秋雨綿綿,總給人一種陰柔之美,北方的秋天恰恰相反,入了秋便熱鬧非凡。金秋時節的鄴城美不勝收,白雲山山腳下一片翠綠,半山腰則是黃綠交織,峰頂之處卻是金黃一片,斑斕多姿,幾縷清霧繚繞山間,遠遠望去,好似明艷動人的女子,身披薄紗,托腮斜坐著低頭微笑。

與白雲山遙遙相對的皇宮園林,竟也毫不遜色,樓臺亭閣假山鑿池之間,幾株黃燦燦的銀杏樹枝葉扶疏,時時發出簌簌的聲響,似絲竹管弦悅耳動聽,又有百株的菊花五顏六色的擺在白玉石徹成的築臺邊,高低排列,供人賞玩。

九月初九重陽這日,皇宮舉辦了一次登高望遠賞菊大會,凡五品以上官員均可攜家眷入宮參加。穆府也得了旨意,穆鴻卻辭謝了聖恩,並未參加。將軍夫人也因懷有身孕,留在府中休養。

這日清晨薄霧剛剛散去,林龍便身著戎裝到宮門處開始指揮禁衛,一名宮人匆匆過來,向他行了一禮,道:“將軍,公主殿下請您往承澤殿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龍一楞,沈吟片刻,對那宮人道:“本將軍職務在身,不可擅離職守,煩請公公代本將軍向公主殿下請罪。”對於趙妁,他若是不想見,說到底趙妁是拿他沒有辦法的,他也不知為何這般不想見到她,似乎就是從他知曉有孩子的那一刻開始,他竟然將趙妁忘了一幹二凈,他都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她。

過了辰時,皇上皇後在眾人的擁簇下,登上築臺望遠賞菊,林龍手下的一名副將忽然跑來對他道:“將軍,末將方才似乎瞧見嫂夫人了。”

林龍笑道:“你莫不是是眼花了吧,你嫂子此刻正在家中睡著。”水蓮近來嗜睡得緊,清晨出門時,她還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副將被他這麽一說,也疑心自己許是看錯了,便將這事揭了過去。直到皇上和皇後領著眾人從築臺上下來,林龍帶著一支禁衛立在一旁,他往皇後那邊掃了一眼,忽覺哪裏不對,蹙眉付量片刻,才意識到趙妁並不在場。

林龍猛然想到方才副將對他說的話,心頭莫名一緊,忙對下屬交待了幾句,自己退了出來,找了那副將便問道:“方才你在何處見到你嫂子的?”

那副將道:“在乘風閣那邊,似乎是往承澤殿去了。”林龍大驚,疾步便往承澤殿奔了過去。

那副將瞧的沒錯,他見到的正是被趙妁召進宮的水蓮。若是方才趙妁遣宮人來請林龍,林龍肯走那一趟,或許便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

今晨將軍府中水蓮正睡得昏沈,身邊的貼身丫鬟玲兒將她推醒,道:“夫人,快醒醒,宮裏頭來人了。”

水蓮迷迷糊糊的睜眼,問道:“宮裏誰來了?”

玲兒道:“是一位公公,說是皇後娘娘召您進宮呢!”

水蓮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忙起身洗漱了一番,穿戴整齊往堂屋這邊來,一位年輕的公公立在堂屋當中,見到她便道:“將軍夫人快隨咱家進宮吧!”

水蓮忙問道:“皇後娘娘宣妾身進宮,所為何事?”林龍昨日還對她說,因她懷有身孕的緣故,皇後特準許她不必入宮賞菊。

那公公道:“這可不是咱家能問的,夫人只管跟咱家進宮便是。”

水蓮心中疑惑,又不敢再追問,只得帶著玲兒跟同那公公坐上馬車進宮,到了皇宮內,又被他帶著繞了好幾處樓臺走廊,才到一處華麗的宮殿前停了下來,那公公道:“夫人在這院中跪著吧,娘娘稍後便會喚您進去。”說罷便轉身離開。

水蓮心中不由怦怦直跳,她這是第一次進宮,宮裏的禮數她完全不懂,那公公說什麽自然就做什麽,主仆二人就這樣直直的跪在院中,等著殿裏頭的娘娘召見。

此時雖是秋日,但高遠睛空中一絲雲也沒有,日頭就這麽毒辣辣的照在她們身上,膝下又是硬邦邦的石塊,若只是跪上一會兒便還好,只是,她們這一跪,足足跪了半個時辰,也不見那緊閉的殿門打開。

水蓮本就懷有身孕,如何經得起這般折磨,前面還硬撐著挺著背,到了後面,唇也咬破了,兩腿也麻木了,雙膝處只覺得鉆心般的疼痛。旁邊的玲兒雖比她好些,但眼看著也快要支撐不住,她是林龍最近才買來的丫頭,什麽也不懂,只懂得一門心思的對水蓮好,眼見自家夫人臉色蒼白,心中焦急,不由輕聲道:“夫人,這四下無人,不如我扶您起來,找個地方歇一下吧?”

水蓮兩眼發黑,心道:“皇後娘娘莫不是忘記了?否則如何會這般久也沒有召見我?”又聽著玲兒的勸導,自己也實在支撐不下去,於是便點頭讓玲兒扶她慢慢的站起來,兩腳早就麻木僵硬,剛站起身,一個踉蹌險些又要跌倒,玲兒顧不上自己的膝蓋也是疼得呲牙,俯下身去幫水蓮揉了揉膝蓋,等她好了一些,便扶著她想找個陰涼的去處歇息片刻。

突然那主殿的隔扇門“吱呀”的一聲打開了來,從裏面出來了一個宮女,瞧著打扮似乎是有身份地位的,只聽她喝道:“放肆,公主殿下未叫你起身,你竟敢擅自起身,來人,仇氏殿前失儀,給我撐嘴!”

不等水蓮主仆反應過來,就從殿內沖出兩名宮女朝她們奔了過來,一個抓住水蓮的胳膊,一個就往水蓮臉上連甩幾個耳光。

一旁的玲兒整個人傻眼了,等她反應過來,水蓮臉上已受了十幾掌,玲兒尖叫一聲,也不管什麽娘娘還是公主的,立刻抓住其中一名宮發的手臂,嘴裏叫道:“放開我家夫人!放開!”

玲兒本就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大字不識一個,父母教她的人生大道理,除了不要餓肚子,還是不要餓肚子,別說這宮裏的禮儀,就是大宅內院的基本禮數也是進了將軍府才學了些,又加上水蓮這個本就對貴族禮儀一竅不通的主子,簡直不知天王老子是何物,方才跪在院中,也是因著水蓮同她一道跪著,否則她早就起身了,此刻見自家夫人被打,護主心切,想也不想就去推那宮女,因從小做慣了農活,身上的力氣比那宮女大得多,那宮女一下子便被她推了個踉蹌,等反應過來時,玲兒已轉身又去推另一名宮女。

站在臺基上發號施令的路雁本還冷眼看著水蓮被打,那玲兒的舉動著實讓她有些吃驚,怒道:“你們都死了嗎,給我按住她!”

水蓮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臉頰火辣辣的疼痛,因了玲兒的幫助,手臂脫離了禁錮,但早已頭昏腦脹,身體搖晃著險些就要倒下,她聽到那臺基上的宮女又要整治玲兒,心中隱隱也有了怒氣,想也沒想就擡頭去瞪她,自己雖不知道什麽宮中禮儀,但方才一進這宮殿,便跪了半個時辰也無人理會,又無端連受了幾掌,她就是再傻,也知曉那宮女是故意的。況且,來的時候,那公公不是說是皇後娘娘召見嗎,怎麽又換成了公主殿下?可見是有人故意要整治她。

她睜大眼睛,去看那宮女,不料卻見一個身著絳紫衣裳端莊無比的女子從殿內出來,站定在臺基上,正蔑視的看她。水蓮在寺廟當中,雖只看到趙妁的側面,但這麽一掃也知曉眼前這人便公主,然而,當日從汝北縣往鶴山村一路同車,路雁她倒還陌生些,那個與她在車廂內對面而坐的公子,卻是瞧得一清二楚,此時趙妁雖換了女裝,但這般面對面的看著,如何還會認不出來?

水蓮瞪著兩眼看著趙妁,久久說不出話,心中有如驚濤駭浪,竟然是她!

水蓮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那日在白雲寺她心中本就疑惑公主怎的那般熟悉,只是沒往深處想,就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才釀了今日這樣的後果。她若早些時候就識破公主殿下便是那日在鶴山村綁走金花的公子,是萬萬也不會進宮的,可此時再去後悔也來不及,水蓮心中尋思道:“當初她假借穆公子友人之名,騙取姨父信任,尋得了金花,又將她賣入妓院,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她做起來,眼竟是眨也不眨,今日又假傳皇後的旨意,騙我入宮,方才她使這些手段,若是所料不差,我今日定也要遭受一番磨難。”

這樣一想,心中不免惶恐淒淒,又實在不明白自己和金花到底何處得罪了她,竟引她這般費盡心思的下狠手,嘴裏脫口便問了出來:“你為何要賣金花?我又哪裏得罪你了!”她本就對那些文縐縐的話說得不甚清楚,現在這種情形之下,哪還能去細想什麽“臣婦”“殿下”之類的,自然是一口一個“你啊我啊”的。

路雁立刻喝道:“放肆!竟敢在公主殿下面前,用這些不敬之詞!”說罷自己從臺階上下來,一個巴掌就往水蓮臉上招呼。

身後的玲兒正與那兩個宮女撕咬著,見路雁來打水蓮,撇下宮女便沖過來去推路雁。她方才與那兩名宮女對打時,拼了全力,此時早已筋皮力盡,路雁又是有些拳腳功夫的,心裏又一直想要替主子教訓這一對主仆,一擡腳就往玲兒身上踹去,玲兒躲閃不及,腹部便被踢了一腳,痛得她往地上蹲去。

路雁冷笑一聲,對那兩個宮女道:“你們二人,將這個丫頭拖下去,叫嬤嬤將她亂棍打死!”打死將軍夫人她是不敢,弄死一個將軍府的小丫頭,還不是一根手指頭的事。

水蓮大驚,如何這就要玲兒的命了,這天底下還有王法嗎?!她一把抱住玲兒,朝那宮女怒喝道:“你們誰敢!”水蓮在村裏時,也是橫著走,當初在縣衙學那些禮儀是為了穆先生,如今舉止盡可能的優雅自然是因為自己已是將軍夫人,但那種土生土長不知天高地厚的潑辣勁,不可能一時半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本還想忍著性子,能拖一時是一時,只要能安全出了這宮門,往後的事情林龍自會保她周全,誰料到光天化日之下,路雁開口就想要玲兒的性命,便是只狗被逼急了也會咬人。今日這皇後旨意,明顯就是一個計謀,自己便是再服軟,恐怕也得不到好處,與其如此,還不如強硬一些,諒那公主也不敢草菅人命,

她轉頭看向趙妁,咬牙道:“公主殿下,我家玲兒究竟犯了什麽罪,您卻要取她的性命!”堂堂一個公主,面上光鮮,做的卻是陰損的事情。

趙妁望著卑微如草芥的水蓮,她如今卻是將對金花的滿腔恨意,全數轉到了水蓮身上,對於金花,她多少還有些忌憚,畢竟她清楚穆鴻是喜歡金花的,故而她行事均是暗中進行,將自己撇得一幹二凈。但對於水蓮,她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後快,她今日就算弄死這個村婦,林龍知曉了定然也不會為了這個村婦找她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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