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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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側案幾上放著一鼎象牙聞香爐,白煙從魚耳獸鈕蓋上裊裊升起,散發出陣陣幽幽香氣,花楠木短榻上的女子著鮮潤桃紅紗裙,與背後鑲嵌玉石的百鳥朝鳳掛屏,相得益彰,本是一幅再美好不過的畫卷,但那女子神態高傲,因說起將那穆夫人賣入妓院,雙眸間便帶了幾絲冷色,已無漢中時的天真浪漫神情,林龍有些恍惚,曾幾何時,他喜極了她俏皮活潑的模樣。

不過片刻間,林龍心中已是轉了好幾個念頭,他突然覺是自己是不是看錯趙妁了,或許她同她的叔父趙猛一樣,陰狠毒辣,那倒不至於吧,他又這樣安慰自己,但他終是淡了那份求娶的心,這樣一想,反而不似方才那樣糾結痛苦了,便道:“公主何必去為難一個民婦呢?無論如何,她是公子的妻子,更是你的表嫂。”

趙妁最厭惡這“表嫂”二字,冷笑道:“她算哪門子表嫂?鄉野村婦,一無媒二無聘,連祖先的牌位都沒有拜過,鸞哥哥那樣的人,豈是她配得上的。”

林龍一向知曉她喜歡公子,只是此刻卻不想再去勸阻她,便問道:“公主待要如何?”

趙妁睇斜了他一眼,道:“無論如何,我鸞哥哥的身份,是不能被這女人玷汙了,皇姑姑若泉下有知,定然是不允的,父皇母後礙於情面,不好出面阻止,那這個壞人便由我來當吧。”

林龍立在原處,沒有回應。趙妁這一番說詞本就牽強無理,可她又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為了嫁給穆鴻才要這麽做,她也實在沒有耐心再去找什麽理由讓人信服,故而她急需要林龍認同她的看法,好順水推舟的道出目的,沒料到今日林龍態度頻頻反常,趙妁心中甚是惱怒,但話已出口,總是要接下去說:“我如今身在宮中,許多事情也不便出手,想著,有些事還是托你去辦為好。”

林龍終於開口道:“公主有話吩咐便是。”

趙妁凝視著他,道:“你找個身手好一點的,將那個女人帶出鄴城,弄死她!”她不想再節外生枝,林龍是她唯一可以托付的人,至少不用擔心他會將事情說出去。

林龍默然,心中一陣苦笑,這便是他喜歡的女子,表面她是那麽的純潔善良,內心卻如此陰狠毒辣,當那一層虛無飄渺的薄霧被撥開時,本以為眼前會出現煙柳畫橋的人間仙境,沒料到是觸目傷懷的敗落景象,失望之情無以覆加。

對於一個靠著軍功逐步升遷的將軍,殺人這種事,並不陌生,他也非心慈手軟之輩,只是,且不說那個女人是公子的發妻,就算是與他素昧平生,她也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一未犯法二未違背常倫,何至於讓他堂堂一個將軍去結束她的性命?自己也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為了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所謂“道義”的一己之私淪為殺人工具吧?

林龍嘴角扯開了一絲笑,道:“公主三思,公子非你我可得罪之人。”

趙妁皺眉道:“你怕甚?一切有我!”

林龍搖頭道:“皇上正以仁德治國,登基不過一月,若此時在國都便出了人命,恐怕並不是好兆頭。”

趙妁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氣得立起身來咬牙怒視他,一甩手便將桌上一只青花纏枝花卉瓷瓶掃落在地,撞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瞬間碎片四濺。

路雁聞聲忙推門進來,林龍朝她點頭道:“請照顧好公主。”隨即行禮後便退出了承澤殿,一路疾走出了宮門。

鄴城作為國都,商業自然不比揚州差,處處體現繁榮昌盛之象,不論白日還是夜間,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縱橫交錯的街巷穿梭,街道兩側開設各種鋪面,有茶樓,有酒館,有當鋪,有作坊,鬧市一座拱橋兩頭還有擺攤的攤販,貨攤上有刀剪雜貨,有小吃零嘴,橋面上又有憑欄而立的游客,對著橋下過往的船只指點嬉笑,熱鬧非凡。

仇萬福在穆鴻的幫助下,在大橋頭開了一家綢緞鋪,鋪面不大,但勝在地處鬧區,來往經過的百姓總會好奇的進鋪詢問,遇到喜歡的料子也會直接買下,一日下來,這種出人意料的生客倒有好幾個。穆鴻因著鄉親的關系,給仇萬福的綢緞提貨價格,比別家又低了兩成,這樣一來,仇萬福雖是初來乍到的外地商人,倒也穩穩的在京中商圈立了足。

仇萬福攀上了穆鴻這棵大樹,有心將關系往深處發展,自然是凡事以穆鴻馬首是瞻,仇家父女二人更是花了大本錢在穆府附近買了一處小院落,方便兩家來往,如此也算是與穆府連上了親戚關系。

水蓮自這一路進京,親眼目睹了穆先生對金花的百般呵護,先一兩日還有些心酸,再後來便生出了羨慕,她本是個聰明的姑娘,這一路看下來,也明白他們夫妻二人之間,再也容不下旁人,便多少有些停歇了那份心思。又見穆先生不計前嫌,仍是願意幫她爹爹開了鋪面,心中不免感激了起來,幾番思量,於是便一心一意的與金花做起了好友,日日到穆府與金花作伴,閑著無事,還和阿落一同當了金花的學生,學起了刺繡。

阿落如今的針線活已不同往日,不止是帕子之類的小東西,就連林媽媽的衣裳和鞋襪,均出自她手,府裏眾人也得了她做的香囊,阿落又是個活潑性子,才不到一個月,全府的人都親熱的喚她“阿落姑娘”。阿落雖是半路跟了金花,但卻能處處想金花所想,時常金花未語她便先行,且甚合金花心意,金花看在眼裏,心裏非常喜歡她的聰明伶俐,便常在穆鴻面前誇她。

穆鴻自了卻了家仇那樁心願,又帶了金花拜祭了父母祖先,入了穆家族譜,便解開了心結,一心一意的顧起他的生意,倒比從前更忙了一些,白日時常不見人影,正煩惱騰不出時間來照顧金花,聽她說起阿落的能幹,心裏便放心了下來。夫妻二人只顧著閑聊,卻沒註意到一旁的穆青一臉的疾呆。

這一日,一向少言寡語的穆青在庭院中攔了阿落,紅著臉道:“阿落姑娘,我有幾件衣裳破了,能否請你幫我縫補?”

阿落正得意自己的針線功夫,見有人求上門來,自然有求必應:“好,你只管拿來!”

第二日穆青便拿了兩件破洞的青布衣裳,送到阿落手上,連一句話也沒說便又急匆匆的離開,阿落拿了衣裳回屋,金花在旁處瞧見了,問道:“誰的衣裳?怎的破成這樣?”

阿落回道:“穆青的,請我幫他縫補。”

金花看了看那衣裳上的大洞,單是將兩邊縫合定是不成樣的,阿落正仔細的將一塊相近的布料往那兒比劃,這才拿出針線縫制了起來,金花便吩咐道:“這布料有些淺了,不如繡個花樣吧。”

阿落聽了,拍手笑道:“是了,我如何沒有想到!”忙請教了金花繡什麽好,金花便讓她繡株墨竹。

金花一面教著阿落針法,一面覺的眼前情景似曾相識,她也沒往深處想,又過了些日子,見穆青身上穿了另一件縫補過的舊衣裳,卻是沒有繡樣的,心下奇怪:“難道府中沒有銀錢的不成?穆青連一件像樣的衣裳也沒有了?”

這日穆鴻回來,金花一邊吩咐下人送上熱水,一邊問他道:“你一月給穆青多少銀兩?”

穆鴻解下外裳遞給她,回道:“穆青的銀錢沒有限定,缺了便到賬房去支取。”

金花便奇道:“那為何他連一件像樣的衣裳也沒有?”

穆鴻問了緣由,聽完不由的哈哈大笑起來,卻是不肯言明原因,等他洗漱幹凈從凈室出來後,一邊忍著笑一邊摟住金花道:“為夫真是聰明,果然還是這個方法妙極了。”想起從前自己用盡心思想到了這個方法接近金花,效果明顯,如今穆青有樣學樣,不禁有些得意。

金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追問了幾句,穆鴻只是一味的輕笑,道:“娘子,如今你身體也好了一些,離上次村裏頭那一回,又過去了一個月,今晚不如成全了為夫吧。”

金花卻是不願意了,那一回她被他折騰得厲害了,第二日整整在床上躺了半日,林媽媽拿了人參燉了雞湯給她補身子,才好了一些,穆鴻也被嚇到了,這一個月來只摟著她睡,腦中一有念頭便狠心掐了去,忍了痛苦之極,好在他懂得醫術,用心將金花調養了一個月,身體總算是恢覆如常了。

心思一起,便摟著金花開始低聲哄騙著,金花求了他幾句,他卻一味的去扯她腰間的束帶,不由惱了,就在床榻上跟他鬧了起來,只還沒幾下,穆鴻便輕而易舉的剝了她的衣裳,金花氣得眼圈都有些紅了,她實在怕了那個滋味,穆鴻哪裏能體會她的痛處,只是哄道:“今日我輕一些,娘子別惱。”低頭便駕輕就熟挑起金花的敏感點,待到金花嬌喘嗚咽時,自然又忘記了方才的承諾,大肆作為起來……

這日到了六月十九日,乃觀音大士成道之日,皇家寺廟白雲寺接到皇後的旨意,當日請方丈親自上壇誦經講法,官至五品家中女眷皆可入寺聽講,順便祈福。金花雖不是官家眷屬,卻也受了皇後的邀約,這日帶著阿落和水蓮,在穆青的護送下往白雲寺祈福。

白雲寺地處鄴城東北方白雲山上,馬車只需行兩刻鐘便到。金花等人到了寺廟時,皇後的鳳輦還未到,金花便讓穆青將馬車停靠在寺廟前,她與阿落等三人,一同下了車,步行至寺內。

寺內早有許多夫人小姐聚集幾處低聲說話,中間有幾個夫人許是特意打聽過的,竟也認出了金花,朝她點頭含笑,金花忙客氣的回笑。又過了一刻鐘,才聽到外頭有宮人高喊:“皇後娘娘駕到!公主殿下駕到!”

金花對這個皇後舅母及公主表妹,只聽穆鴻略提過一回,並未曾見過,穆鴻曾道:“雖是舅家,但為夫並不想與之多親近,娘子只管當好穆家的兒媳婦,不必去理會這個趙家的外甥媳婦。”語氣淡然之極。金花便起了回避之心,於是拉著阿落與水蓮,低頭跪在人群最後端,盡力隱去身形。

那皇家車輦在寺廟前便停了下來,護駕的林龍將軍令眾士兵圍住寺廟,皇後白如鳳與公主趙妁在住持的引領下,慢慢的往大雄寶殿而來,眾女眷跪拜齊呼:“皇後娘娘千歲!公主殿下千歲!”

皇後笑道:“免禮,佛祖面前眾生平等,爾等不必拘禮!”眾人謝恩,待皇後公主入殿,跟在其後,朝佛祖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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