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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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四月,穆鴻在家除了處理一些老陳送來的要緊事務,便是看看書,偶爾還去田裏轉轉,和村裏的人聊聊莊稼,請教他們一些農活,大家因此更加敬重穆公子了。其餘的時候他便一直黏著金花,為了將金花身體調養好,甚至又重新拾起了早年從李大夫那兒學來的醫術,特別針對金花的身體情況研究了起來,日日吩咐林媽媽做出不同的菜式,燉了補品,金花也聽話,只要是穆鴻讓她吃的,她都認真的吃完,她如今非常珍惜這一切。

金花一直記得自己落難之時暗暗許了承諾,回到家中後,每日抽兩個時辰手把手的教阿落繡工,她講得仔細,阿落又是個聰明伶俐的,一個月下來,阿落的一手針線活進步了不少,竟也能繡個像樣的香囊。

倒是有一樁心事一直困擾著金花,就是她公爹的事。原本婆婆以為公爹恐怕是遭遇不測了,不料他還活著好好的,但卻是連一封家書也沒有,這對於婆婆來說,恐怕更難以接受。金花思前想後,覺得日後總是要一家人團聚,還不如早點讓婆婆知道,便尋了個機會,慢慢的將公爹的事情說給婆婆知曉,楊婆婆聽了,半晌沒有說話,她只默默的燒了一柱香,又在佛龕前跪下,撚著佛珠,默念著佛經。事實上,金花知道她的婆婆心裏比誰都苦,否則何至於哭瞎了一雙眼。

楊婆婆此時想的卻是她早已離世的兒子。她一向明白楊儒林的為人,胸懷大志,國重於家,友重於親,與他二十多年的夫妻,他如何不把她放在心上,不把這個家放在心上,她一點也不介意,但對唯一的體弱多病的兒子,他竟也忍心拋下不管,致使天人永隔,她這一生以夫為天,唯獨此事她無法原諒。想著過往種種,楊婆婆終究還是淌下了渾濁的淚水,兒子都去了,對這個男人,她根本不再抱什麽希望。

如此到了五月,天氣便有些熱了起來,穆青從揚州來回跑了幾趟,除了匯報一些事務,還帶來了消息,說北部那邊的戰事即將結束,趙裕的人馬已經攻入鄴城,控制了整個局面。趙猛本欲趁亂逃走,但還來不及易裝,便被人從寢宮拖了出來,如今被囚禁在皇宮的一處院落,只等著趙裕從漢中起程回到鄴城,順應民意擇日登基。

趙裕夫婦通過穆鴻親信的口中,終於也得知穆鴻在汝北縣早已成親,這自然是穆鴻授意的,又聽聞金花曾被綁走的事,於是不放心,便派了林龍走一趟,選了五月五端午這一天,護送穆鴻一家起程去鄴城。

消息一傳開,仇萬福第一個跑到金花家裏,垂手站在院中,對穆鴻笑道:“在下本欲去鄴城開家鋪子,公子既是要去鄴城,在下想順路一同前往,公子以為如何?再者,生意方面,也是想要公子提點一二的。”在穆先生面前,他是不敢耍心眼的,自然是坦誠相告。

穆鴻對村裏的鄉親也產生了感情,況且這樣的小事,擡擡手就能辦到,便道:“那你準備一下,到時跟著隊伍走便是。”

仇萬福自是千恩萬謝的告辭,回去便同自己的婆娘報喜,一家人歡歡喜喜的,唯有水蓮在一旁有點糾結。自那次河邊一別,她心知希望破滅,自己此生與穆先生恐怕無緣,只是,穆先生此次去了鄴城,日後再見怕是不易。

水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回事,明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可她偏偏放不下,她開始大膽的在腦子裏不斷的想念穆先生,想念她遇到他的時候,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最後竟然覺得這樣想念下去,也是幸福的。她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就是遠遠的看著,也是令人歡喜的。”這個念頭越來越控制她,於是對她爹道:“爹爹可否帶我一同去?”仇萬福不依,只說路途遙遠,女兒家不方便。

水蓮便拿了金花來比較:“人家金花不是一樣的是個女子,她能行,我也一樣能行。”

這句話倒提醒了仇萬福,他轉轉眼珠子,道:“女兒啊,你跟金花平時可處得好?”他怎麽把這麽一大關系給忘了呢,水蓮要是和金花交好,那穆先生想提點他,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嘛!

或許是真的認為自己對不住金花,或許是金花從來沒有與她敵對,總之,水蓮如今卻是真真正正的不討厭金花了,但也不至於一下子就有多好的感情,她便道:“都同一個村長大的,處得好不好,有什麽區別。”

仇萬福想想也對,金花突然離開家鄉,必然需要個朋友說話,兩個女娃子從小一起長大,話題總是有的,便滿口答應了下來,決定帶著水蓮一同去鄴城。

這樣離開家鄉,因為穆鴻曾經說過,所以金花是早有心理準備,楊婆婆卻是猶豫了許久,道:“不如我留在家吧,家裏不能沒人。”

金花坐在她婆婆身邊,道:“娘,我們只是去一段時間,興許年底就會回來了也說不定,你知道的,夫君離家已經十四年,他也想回去拜祭父母族人,我們陪著他去,他心裏也有個依仗。”因為馬上就要回去鄴城了,穆鴻最終還是在一天深夜,摟著金花,說了穆家的陳年舊事,他不想讓她過於擔心,只輕描淡寫的講了事情的始末,並沒有太多渲染那些經歷。

但於金花聽來,已經非常傷心難過了,她雖無法想像北寒之苦,但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娘親吊在房梁上,又看著自己的兄長從冰冷的河裏撈上來僵硬的身體,離開時父親雖還活著,但一定也難逃厄運,這樣恐懼黑暗的過程,一幕幕存在他的腦裏,這輩子都揮不去。

金花甚至有些後悔沒有好好的待他,她若知道他是這樣苦,從一開始就會好好彌補他失去的親情,而不是總在心裏埋怨他,因為他的逼迫使她不得不嫁給他,使她一直生活在對哥哥的愧疚當中。現在想來,自己只一味的怪罪他,卻沒有想過,若是不喜歡他,又怎麽會嫁給他呢,其實背叛哥哥的是自己,只是心裏過不去那個坎,所以將原由推給他,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

楊婆婆自己嘗盡痛失親人的苦,對穆鴻的身世自然是萬分憐憫,她不再猶豫,答應了下來,她的心胸比金花來得開闊,穆鴻既是她的兒子,過去的一切就不必再說了,往後晚年,自然以穆鴻為主。於是金花托付了陳嬸娘幫忙照看家院,一家人收拾了幾日,將家具歸類好,又將被褥衣物在太陽底下過一過,全部收入了櫃子,留了鑰匙交給陳嬸娘,煩她有空幫忙打掃。

轉眼便到了初五這日,太陽才將掩映在青山綠水間的鶴山村照亮,村口便出現了一支人馬。早起的村民嚇了一跳,紛紛猜測是發生了什麽事,直到穆青領著那個帶頭的將軍往金花家走去,才明白這是來接穆先生的,於是一撥撥的村民往金花家趕來,拉著楊婆婆的手說著依依不舍的話,楊婆婆倒是記得金花跟她說的,便安慰眾人道:“年底便會回來,年底便會回來。”

一旁的穆鴻聽了,悄聲問金花道:“我什麽時候告訴娘年底就會回來的?”

金花道:“你是沒說,是我說的,突然說要離家,娘心裏舍不得。”

穆鴻聽了,默然了片刻,也不再說什麽了。

既是有林龍來接應,穆鴻便也不用再安排自己的人手,所以一同出發的除了老陳派來的車夫,便只有他們一家六口,還有仇萬福和水蓮父女二人。金花看到水蓮倒有些歡喜,問道:“你爹也要帶你去麽?”

水蓮心裏放下芥蒂,對金花便不再似從前那般別扭,也是親熱的點頭回道:“是的,金花,往後我們就可以一處了。”這事她爹有交待,說去了鄴城,無論如何要多與金花相處,她爹的生意還得靠穆先生呢,水蓮心想,不用您說我也知道,她也是這兩天才反應過來,多找了金花,不就一樣的可以多見穆先生了嗎?

穆鴻沒料到仇萬福會帶上水蓮,一想到這個仇姑娘的作為,臉便黑了下來,一頭便鉆到馬車內,對著外面的金花喊道:“金花,上車!”這樣惡聲惡氣的說話,一貫不是穆鴻的作風,不止是金花,連阿落和穆青都嚇了一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竟讓公子已經不顧個人涵養了。

水蓮心裏卻是最清楚的,她訕訕的道:“穆先生喊你呢,你快去吧。”

金花有此不好意思,朝水蓮點點頭,便上了馬車。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清淡幽靜的鶴山村方熱鬧一陣,轉眼又因為眾人的離去安靜了下來,只留下幾聲犬吠幾聲雞鳴,還有縷縷炊煙裊裊,一派祥和。河水“叮咚”,伴著橋上的陣陣馬蹄聲,奏出歡快的晨曲,訴說離情,請他們早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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