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金花耳邊聽到雞鳴的聲音，迷糊中轉了個身還想再睡一會兒，突然一個念頭在腦中閃過，她猛然驚醒了過來，倏地上半身便從床上撐了起來，扭頭轉向床外側看去，見那半邊早已空空如也，金花按了按胸口，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無力的靠在床架上，恢覆了一上神志，便下床穿了衣裳。

才要拿了穆先生為她做的木拐出門，就聽到穆先生在院裏喊道：“金花可醒了？”

金花一聽穆先生的聲音，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亂，她答道：“哎，穆先生來啦？”她伸手理了理鬢發，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才開了房門慢慢走出去。

穆先生早就在廚房忙碌早點，見金花走進來，邊往鍋裏加水邊道：“昨日因有事耽擱了，今晨才趕回來，好在今日學堂無課，我帶了些新鮮的瘦肉，回頭燉些湯給你婆婆喝。”說罷又蹲下身往竈膛裏生火。

金花嘴裏應著，眼晴卻望著穆先生欣長的背，默默的出神，突然一種被世人隔閡的孤獨感強烈襲來。

金花至始至終沒想過改嫁，更不會料到自己會遇上強匪登堂入室行禽獸之舉。

若是先前，自己雖是寡婦，但貴在還是一副清白之軀，並無不可告人的腌臟之事，便是穆先生想要求娶她，她也並不覺得高攀。

哪怕被那男人欺淩後，她心中雖憤恨不已，也只是強壓在心底，死死的將它掩藏，高傲自尊的性格，讓她從不輕視自己，遇到匪人那也是她金花一個人的事，與旁人何幹？誰也不能指責她犯錯。

只是如今，她一面看著婆婆日益好起來的精氣神，另一面又被那賊子所迫，無論哪一樣，都讓她覺得她需要嫁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最好還是穆先生，她心中既是閃過要與穆先生交好的念頭，自然便會衡量她與穆先生之間究竟般配與否。

自己雖外表與之前無異，但內裏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幹凈的金花，昨晚還與一個陌生男子茍合，今日卻盯著穆先生想要嫁與他，金花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恥。

她頓感一陣心灰意冷，昨晚抱著用再嫁來擺脫被人欺淩的念頭，頓時消失了無影無蹤，只覺得自己便只是想一想，那也是汙了穆先生的高風亮節，她神色黯然的倚在門邊，眼神有些淒淒。

穆先生站起來回身一眼便看見金花神情有些悲涼，他不由頓了頓，遲疑問道：“金花，你哪兒不舒服麽？”

金花正了正神志，牽強的笑了笑，道：“無事，我很好，我去喊我娘起來。”說罷便轉身離去。

深秋的晨間，晝夜溫差大，金花不敢讓婆婆太早出屋子，便打了水送到屋中幫她凈了臉，自己又扶著木拐要送飯進去伺候，穆先生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碗筷，道：“你腿腳不便，何必又在這兒轉悠，若是落下病根，將來有你好受的。”

金花神色有些淡然，道：“穆先生也幫了我娘倆許多日子，總不能一直這般下去，如今我也能扶著拐行走，不如以後這些事情還是我自己來吧。”

穆先生見她今日似乎情緒低落，道：“金花今日不舒服麽？不如回屋躺會兒。你何需這般客氣，入秋你又幫我做了兩件衣裳，我豈能不互相幫襯。”說罷不等金花回話，便出了廚房往婆婆屋中去了。

穆先生等陽光照到院中的石桌上，便拿了塊厚實的布墊擺在院裏的椅子上，又進屋扶了楊婆婆出來，讓她在椅子上坐定，附在婆婆耳邊喊道：“大娘，昨兒我回來晚了，沒能過來看您！”

楊婆婆笑道：“好孩子，知道知道，金花說你去賣字畫了。”她笑呵呵的拉著穆先生的手，道：“衣裳可夠穿？讓金花給你多作幾件，你是個先生，可不能在學生面前太寒酸。”

穆先生應道：“曉得了”便搬開凳子，退開幾步，讓金花幫楊婆婆梳理頭發，自己站在晨曦中看著這一對婆媳，輕柔的陽光撒著光輝，飄渺的落在金花削瘦的肩頭，她立著單腳靠在石桌旁，雙手靈巧的綰著發髻，楊婆婆面色慈祥，映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周遭一片安寧和寂靜，一老一少如詩如畫，讓人不忍破壞。

楊婆婆摸索對穆先生招招手，問道：“穆先生家中還有誰啊？”

穆先生忙迎上前去，抓住楊婆婆的手，那手瘦的盡剩下骨頭，摸在手裏有些僵硬，穆先生忍不住又伸出右手出來，輕輕的撫了撫她的手背，溫言道：“我父母早已去世，家中亦無其他兄弟姐妹。”

金花站在婆婆身後，看著穆先生待婆婆如此親近，心中感動，唇邊不由得輕輕蕩出溫和的笑容。

楊婆婆頷首道：“可憐的孩子，一個人不容易啊，那你可曾取妻？”

金花聞言唬了一跳，忙制止婆婆道：“娘！”

穆先生似乎並未註意金花的反應，客氣的回道：“穆某尚未娶妻。”

楊婆婆呵呵一笑，道：“我家金花，自小她爹就將她當作官家小姐養著，琴棋書畫，都略知一二，從小乖巧懂事，不但人長得好，性情也好，我也老了，不放心她，想為她謀一門親事。老婆子想問先生一句，先生可願意與我家金花結為百年之好？”

穆先生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擡眼看了看金花，眼裏盡是吃驚的神色。金花沒有料到婆婆竟然這般直接的問話，瞬間滿臉通紅，有些慌亂的躲閃著眼神，急急的道：“穆先生，我娘只是玩笑，你不要往心裏去。”

穆先生似乎修養很好，只是怔楞了一下，便微笑道：“無妨，大娘也是為你擔心。”他沈吟了片刻，附在楊婆婆邊，道：“蒙大娘看得起在下，晚輩願意全了您老人家的心意。”

楊婆婆高興得直拍他的手背，笑道：“好，好，這回我可放心了。”

金花這回真被臊死了，她咬著唇，一張本是白皙的小臉紅到耳後根，又不能當著婆婆的面說什麽，只能低頭站在婆婆身後沈默不語。

楊婆婆興致很高，拉著穆先生說著金花小時候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連金花都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有那麽多事可以講，那穆先生聽得認真，遇到有趣的地方，也是哈哈一笑。

好不容易楊婆婆累了，穆先生送她進了屋子，扶她躺下休息，順手帶上房門，走到院中，便見金花面色焦急的坐在那裏，見他出來，忙扶著桌子站了起來，道：“穆先生，實在抱謙，你不必理會我娘，權當沒有這事。”

穆先生頷首道：“嗯，老人家疼惜你是為正常。”他頓了頓，又道“只是穆某一向重承諾，既是答應了大娘，便是做個樣子，也是要的。”

金花聽不懂他到底何意，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如何做樣子？她搖頭道：“不敢讓先生為難，今日之事多有得罪，金花不敢汙了先生名節。”

穆先生面色沈靜，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他一如既往的淡笑了一下，道：“學堂還有些事，穆某晚些時候再來。”說罷，轉身便出了院子。

金花見他神色冷淡，心中不由一陣失落，想來穆先生也並不願意吧。

至晚間，金花心中還是有些怏怏，自己又不知為何這般，一時間心煩意亂了起來，才要入睡，便聽到窗欞被打開了，金花忙翻身看去，只一眼便讓她心下頓時崩潰，似有千軍萬馬在心中奔騰，令她不得安生，恨不得跳將起來與之撕咬一番。

只見那賊人一臉似笑非笑的站在她面前，兩臂交叉抱在胸前，道：“娘子不用夜夜等著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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