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先生授完課，看了看天色尚早，便將學堂的門關一關，拿了把鋤頭往金花家的菜地走去，昨日村長給了他一些蘿蔔和大白菜的菜仔，讓他趁著這幾日天氣好，趕緊育下菜苗。

一路走到金花菜地，路上遇到村民，見穆先生肩上扛著鋤頭腳下卷著褲管，忙恭敬的問道：“穆先生這是去做甚？”穆先生客氣的回了話，村民聞言紛紛道：“穆先生不必如此辛苦，我等每日送去先生學堂便可。”

穆先生搖頭微笑，道：“不敢勞煩大家太多。”村民們不由感嘆，穆先生既有學識，又懂農作，與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書生相比，簡直能文能武，心中越發尊敬起穆先生。

穆先生若是知道村民因為他能耕作便將他稱為文武雙全，定會哭笑不得。

沿著河邊一路走下去，便是金花家的菜地，穆先生見那菜地有一處似乎開了幾個坑口，隱約有幾片綠葉冒了出來，想來是那楊家娘子種下的，穆先生數了數，攏共不到十株，心中不由暗笑，這算種什麽菜啊？

穆先生脫了布鞋，揮起鋤頭便開始刨起土塊，那土塊太久沒人翻刨，有些硬實，需費些力氣，花了一個時辰，才整好一畦，穆先生想，無怪那楊家娘子只能種下寥寥幾坑。

松了土之後，穆先生又專門辟出一小塊地，將菜仔勻稱的撒在上面，等過幾日發芽長出菜苗，便可以移植了。

忙完這些，穆先生直起身子，擡眼看了看上壟一畦菜地，還剩下幾株未摘的青菜，外層幾片葉子都有些枯黃，耷拉著垂在黑土上，青菜中間的蕊又長出了一截新的芽葉，未端開著幾朵嫩黃的小花，看這情形應是種了許久，再不摘下便要爛在菜地裏了，穆先生想了想，赤腳走了上去將那最後幾株青菜拔了起來，抖了抖根上松散的泥土，找了根草繩捆了起來，又到河邊洗了腳穿了鞋，便一肩扛著鋤頭，一手提著青菜往金花家走去。

穆先生遠遠的就見金花家院門緊閉著，便走近前去，放下鋤頭，又將卷起的褲管放了下來，這才上門敲叩了木門幾下，等了一會兒，並無人聲回應，凝神聽了半響，穆先生想起前次金花生病昏迷的樣子，忙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穆先生喚了幾聲“金花”，院裏一片安靜，他走了幾步，到了金花屋前，眼睛往裏探了探，並未看到人影，他忙又到金花婆婆的屋內，見老人家撚著佛珠正在念經，心下不由奇怪。

穆先生將手裏的青菜提到廚房放下，轉身又回到金花婆婆的屋內，拿了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送到老人家嘴邊，服侍她喝下，婆婆摸了摸穆先生的手，道：“謝謝您哪，您是哪位？”

穆先生忙湊近婆婆的耳邊，大聲道：“我是學堂授課的穆鴻。”

婆婆本有些呆滯的表情，聞言頓時露出一抹慈和，溫聲道：“原來是穆先生啊，上回金花不在家，多虧了你來，有空多來家裏坐，我家老頭子留著好些書，若是有用，先生可借去翻閱。”

穆鴻楞了下，忽而想起村長說到金花的公爹是秀才，以前也是學堂的先生，他倒是沒想到這茬。穆先生嘴裏應著，又與老人聊了幾句，但婆婆耳朵聽不是太清楚，幾乎都是雞同鴨講的狀態，他看了看天色，越發暗了下來，但金花還是不見蹤影，心中不由有種不好的感覺。

村裏誰都知道金花家裏有一個瞎眼婆婆，離不了人，金花出門必不出兩個時辰，便會歸家。但看婆婆桌上半空的茶壺，自己又呆了小半個時辰，想來金花必是出門許久還未回來。

穆先生在院中坐了幾刻鐘，眼見外頭都看不清了，這下越發肯定金花定遇到什麽事了，忙出門關了院門，疾步到村長家，講明情況，村長陳如善一聽，飯也顧不上吃，從左鄰右舍叫了幾個壯年男子，舉了火把，一路尋了出去。

既然穆先生在菜地回來，那金花必是往山上去了，大家目標清楚，分成幾路，往山中尋去。穆先生與村長一路，沿著小路慢慢攀爬，一邊大聲喊金花的名字。

天色早已暗了下來，除了暗黑色的天空影影綽綽折射一些光線，四下幾乎是黑乎乎一片，耳邊時不時還傳來不明動物的嗷叫聲，時長時短，時遠時近，令人心驚膽戰，頭皮發麻。山中的氣溫低下，金花出門時穿的少，此時早已凍得渾身發抖，前幾日的寒癥並未好全，昨夜又沒有休息好，此時腦袋早就昏昏沈沈，小腳已經腫起一大片，金花不敢觸碰那裏，只得輕輕的靠在黃泥巴上，腹中早已饑餓難忍，饑寒交迫及傷痛的折磨，讓金花無力的斜靠在坑壁上，一動也不能動彈。

金花根本就不抱希望有人會來尋她，自從家中發生變故，她的性子越發沈默，只是埋頭努力承擔身體與精神的壓力，村裏有些好心的婦人，都會尋些理由讓金花作花樣，除此以外，金花就幾乎是獨來獨往，鮮少與人交談，如今困在這裏，想必幾日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失蹤。就在金花有些絕望時，耳邊隱隱傳來有人喊叫的聲音，金花精神為之一振，仔細傾聽，的確是有人在叫喚她的名字，

她心中一喜，忙撐著立起來，伸去頭去，喊道：“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只因人又累又餓，發出的聲音沙啞無力，雖然如此，穆先生還是敏銳的聽到從半山腰傳來的細微人聲。

穆先生忙拉著村長往那邊山中指了指，二人扒開荊棘，尋著聲音，終於在一個土坑中找到一身狼狽的金花，只見她全身是黃泥，頭發淩亂不堪，臉色蒼白眼神無焦，一條本應是白皙的小腿此時已經紫腫的不成樣子，旁邊一筐的柴枝早已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

穆先生見金花瘦弱的身體無力的斜靠在土壁上，一臉的驚恐無助的望著他們，一身粗布衣裳沾滿了黃泥，一只布鞋已不知去向，露出纖細白玉般的小腳，此時卻因小腿腫大而顯得上下不對稱……

穆鴻心中沒有由來的一陣酸軟，胸口了似有一團棉花堵住一般難受，二話不說跳下了坑中，將金花扶起，用手托起她的身子，往坑上擡，村長忙在伸手接過金花，金花此時早已筋皮力盡，好不容易得救讓她強撐著一口氣上了土坑，人一下子便跌坐在土坑邊，之前又是恐懼又是絕望的心情，此時被救後喜悅感剎時便讓她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她邊拿著袖口拭淚，邊連聲道謝。

穆先生在坑中將柴枝快速的撿起重新裝入筐中，自己背著竹筐爬了上來，見金花小腳已經腫得老高，便對村長道：“村長，不如我背著她下山吧？”

陳如善人如其名，是個憨厚善良的人，一聽此話，二話不說接過穆先生手中的竹筐，道：“山裏的路我熟，你來背金花，我在前面引路。”

二人高一腳低一腳的下了山，將金花送了回家，村長放下竹筐，點了屋了燭火，穆先生仔細查看了一番金花的小腿，也不確定是否骨頭斷裂，想了想便對金花道：“楊家娘子，穆某略懂醫術，你這腿需要及時處理，在下唐突了。”說罷伸手輕輕的握住金花的腳。金花雖已是婦人，但這般將腳露在外男的面前，還是頭一遭，只是現如今腳若不治，怕是廢了，她只好任由那穆先生握住。

村長陳如善年歲已高，從小看著金花長大，在他眼裏金花就是他的孩子一般，故而便是這般也並不覺得無禮，聽到穆先生還懂得醫術，心中有些吃驚，不由得更加高看他幾分，想不到自己隨手請來的一個書生，竟然懂得這許多，於是二人一個舉著燭火，一個仔細捏骨，倒都心無旁騖。

穆先生擰眉查看了許久，又不敢過於用力，一番下來倒是令他滿頭大汗，過了半晌，他才道：“摸起來並未有斷痕，但腫成這樣，許是有些骨裂了。”

陳如善越發對他佩服起來，本就因穆先生是個做學問的人而尊敬有加，如今態度更加恭敬了，他想了想，道：“請穆先生辛苦一下，幫金花治治這腿傷，我回家叫她嬸娘送些飯菜過來，先生今日想必也還餓著，回頭一同將先生的吃食一道送來。”說罷便放下燭火，轉身出了屋子。

如今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金花又有些衣裳不整，心中頗有些尷尬不已，忙找了個話題問道：“穆先生要如何治？”

穆先生擡眼看她，見她明明痛得厲害，又強忍著不作聲，心裏更加憐惜，溫言道：“你不必著急，我這就去找些木板將腿綁住，但這段時日，這條腳不能再下地了。”說罷，便問了金花柴房的位置，轉身去拿了幾塊長短不一的木板，進屋將金花的腿固定住，又拿了根長布條仔細捆綁了一番，這才在桌旁歇下。

金花想起婆母在屋中，自己離開這許久，定是早就餓了，心中著急，猶豫了下便對穆先生道：“可否勞煩先生到我婆母屋中，倒此茶水讓她飲下？”

穆先生笑道：“你不必擔心，我去找你之前就已經伺候她喝了些水，等村長送了飯菜過來，我自會照顧好她。”

金花一臉的謙意，不好意思道：“實在是麻煩先生。”便移目去看自己的腿，不再多言。

穆先生見金花總是一副淡淡的疏離，言語之中進退有度，本來是有些好奇這婦人如何這般知禮，今日聽到楊老太太的話，心中恍然，看來那楊秀才定也是修養極佳的人，才會教出這樣的孩子。

二人等了片刻，便聽到院中傳來腳步聲，陳嬸娘提著食盒進屋，金花忙叫了聲“嬸娘”，陳嬸娘語氣著急的問道：“你這孩子，以後家中需要柴火，盡管叫你叔送來給你，如何自己跑去？現在可好些了？”說罷查看了一番金花的腿，又見穆先生正襟危坐在桌旁，忙恭聲道：“穆先生，今日多謝您！快用些吃食吧。”說罷將飯菜擺在桌上，又取了小碗裝了些，對金花道：“你這裏先吃著，大娘那兒我去餵她。”說罷出屋去了楊婆婆屋中。

須臾飯畢，穆先生想了想，起身道：“穆某這就告辭，明日再過來查看傷勢。”剛好陳嬸娘進屋來，又對金花叨叨絮絮說了一些話，無非心疼金花一個弱女子這般辛苦，又擔心她的腳傷，金花忙溫言勸了嬸娘一番，只說自己無事，陳嬸娘看時候不早，便提了食盒告辭，穆先生於是同她一道出了院門。

金花見自己一身臟衣裳，忙就著燭光將身上的衣裳去了，又從榻內取了件幹凈的換上，這才躺下歇息，片刻疲備便襲來，沈沈的睡了下去。

屋外黑暗一片，此時村民大都進入夢鄉，四下一片寧靜，金花睡下不久，一個黑衣男子無聲無息進了金花的臥房，他立在榻前，望著床上的金花，又看了看她的腿傷，俊朗的臉上劍眉微鎖，眼底掠過一絲柔軟，又見她似乎有些痛苦的蹙眉睡不安穩，不由凝眸思慮片刻，伸手點了她的睡穴，轉身又吹滅了燭火，自己和衣在她旁邊躺下，輕輕的摟著她一同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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