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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世間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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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錦呈去了宮中。

昨夜的一場鬧劇儼然已經收了場,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宮女太監之間雖然不能明談昨晚發生的事情, 卻還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竊竊私語,從彼此口中交換事情的前因後果, 很快就說的有鼻子有眼了起來。

廣玉宮是皇帝的寢宮, 陸錦呈到的時候, 守在殿門外的兩個小太監正湊在一起小聲聊天, 看見陸錦呈忙不疊的跪下去:“王爺金安。”

陸錦呈面色平淡的問道:“皇兄可在?”

小太監點頭哈腰的說道:“在的在的, 奴才這就進去給王爺通傳。”

說完趕緊進去稟報皇帝了,沒一會兒又急匆匆的跑出來。

“王爺快請進,皇上已經在殿裏等著了。”

陸錦呈往前走了幾步,跨過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小太監一眼, 說道:“宮裏這個地方,還是管好自己的口舌,禍從口出, 小心招來殺身之禍。”

他面色如常, 卻聽得兩個小太監瑟瑟發抖, 誠惶誠恐的就又跪下了,說道:“奴才記住了, 奴才一定謹遵王爺教誨。”

陸錦呈這才轉身進了廣玉宮。

廣玉宮裏熏了香, 皇帝一身明黃常服,也未束發,坐在榻上,面前擺著棋盤, 他一手執白子一手執黑子,正自己跟自己下著棋,貼身大太監順公公在一旁添茶,看見陸錦呈跟皇帝說道:“皇上,彥王爺來了。”

皇帝頭也沒擡,說道:“來得正好,來,跟皇兄下盤棋。”

陸錦呈應了一聲,一掀衣袍,在皇帝對面坐下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棋盤上的棋已經下了大半,黑白子勢均力敵,皇帝將黑子往陸錦呈面前一推,兩人沈默的殺起棋來。

一炷香時間過後,黑子棋差一招,被白子剿了,惜敗。

陸錦呈放下手裏的棋子說道:“皇兄高明。”

皇帝沒有說話,半晌笑了一下:“你啊,從小就是這樣。”

“你以為無聲無息的讓我兩子,我就看不出來嗎?”皇帝在陸錦呈面前卸了自稱,像是小時候一樣,頗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

順公公知道什麽該聽什麽不該聽,到這兒就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偌大一個廣玉宮中就剩下了陸錦呈和皇帝兩人。

陸錦呈也勾唇笑了一下,半晌還是說道:“皇兄高明。”

皇帝將白子一顆一顆的裝回祺簍裏,然後說道:“這棋我一直就下不過你,雖然早你學了好幾年,可就連父皇當年都說,我在這方面不及你聰明。”

這話若是尋常兄弟家來說,並無什麽問題,可問題是皇帝如今已經是九五之尊,再說這樣的話,難免會讓人心生誤會,若換成別人,只怕這會兒就已經要跪地討饒了。

陸錦呈面上卻沒有慌亂之色,說道:“父皇還說,皇兄才不在此,知人善用有帝王風範。”

自從皇帝繼位,兩人鮮少這樣坐在一起談過先帝,現在說來,臉上都有幾分懷念的意思。

“你比我小六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小時候總喜歡纏著我,母後說我們是流著相同血脈的嫡親兄弟,世上誰也親不過我們。”皇帝目光略有些迷離的說道。

陸錦呈頓了頓,看向皇帝,琥珀色的眼睛和皇帝如初一轍,雖然一個像先帝多些,一個像太後多些,但只有這雙眼睛,看起來婉若一人。

皇帝也看了陸錦呈一眼,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至今覺得母後言之有理,若身體裏留著相同的血都不算親,那這世上還有至親這一說嗎?”

陸錦呈深知今日這一步關系深遠,因此並沒有完全跟著皇帝的步驟回憶往昔,但皇帝說的那些話倒也確實戳進了他心窩裏。

他垂了眼睛,說道:“皇兄所言甚是。”

這天下之人,無一不覺得自己有情有義,可那是沒坐到天下至尊的位子,但凡坐上這位子的人,若只是一味心慈手軟,早被人拉下來無數次了。

陸錦呈心知肚明,也從未怪皇帝分毫。

可明白歸明白,就像皇帝不能全然信任他一樣,他也不會全然信任皇帝,他們既是至親,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你明白就再好不過了。”

皇帝說完從回憶裏走出來,意味深長的看著陸錦呈說道:“文家來宮裏求過情了,說是文婉君思慕於我,才做出觸犯龍顏的事情,求我開恩,我念文家忠心,納了文婉君為妃,賜了嬪位,文家感恩戴德,再三叩首,將文婉君領回去了。彥今,皇兄欠你一份情,你日後若有所求,大可以來跟皇兄說。”

皇帝主動說起了文家的事,表明他已經知道陸錦呈在其中的關系。

太後力薦文婉君做彥王府的王妃,為的就是拴住陸錦呈,如今陸錦呈主動將文婉君推給了皇帝,已經足夠說明他的決心了。

皇帝從前雖然寵他,卻從來不敢重用於他,陸錦呈心知肚明,甘願在王府當個閑散王爺,太後寵他也是真,但這些年對他的處境了解卻從來沒有出面幹涉過。

陸錦呈了解皇帝,就算他真的娶了文家女,皇帝也不會對太後母家手軟,雖然肯定也不會傷他分毫,但兄弟之間的情誼就真的敗光了。

就算這中間沒有喬郁,他也不會娶文家的小姐,但也不會這樣設計太後表明立場,他把喬郁放在身後,就不想再做一個不問世事的閑散王爺了,有些事情,務必得抓在自己手裏才安心。

陸錦呈思襯良久,說道:“確有一事相求,不過此時還未到時候,等他同意,我會立刻來稟報皇兄的。”

皇帝心有七竅,怎麽會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疑惑的哦了一聲,笑了起來:“怪不得不管母後怎麽撮合,你也不應文家的親事,原來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是哪家的小姐,可要給皇兄透個底?”

陸錦呈垂眸,連神色都溫柔了幾分,笑道:“只是一個尋常人家的孩子,還沒應了臣弟,就先不跟皇兄說了。”

皇帝笑道:“那皇兄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陸錦呈應聲點了點頭。

“好了,我要跟你說的事已經說過了,你若是無事,去端陽宮陪陪母後吧,她被我們二人合力擺了一道,現在只怕正在傷心呢。”

陸錦呈說道:“臣弟這就過去。”

皇帝擺了擺手,讓太監送他去端陽宮了。

帶他走後,大太監順公公進來換了兩杯沒喝的涼茶,正打算叫人來將冷茶收走,就聽皇帝嘆道:“朕這個弟弟,是個少見的聰明人啊。”

順公公跟了皇帝多年,卻也不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說道:“再聰明的人,不也得看皇上您的意思,彥王爺心裏明白的,他榮華與否乃至生死,不都是皇上一句話的事嗎。”

他話音剛落,皇帝就啪的一下摔了茶杯斥道:“這話也是你能說的嗎?”

順公公揣摩錯了皇帝的意思,匆忙跪下討饒。

皇帝臉色緩和了些,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朕就這麽一個兄弟了,他身體裏流著和朕相同的血,他不但要活,還得好好的活。”

順公公不解其意,但仍舊磕頭說道:“皇上聖明。”

出了廣玉宮,陸錦呈又到了端陽宮的殿門口。

穗禾姑姑可能是得了信,已經在殿門口等著,陸錦呈待到跟前,首先問道:“母後可還好?”

穗禾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跟平日裏相差無幾的說道:“太後玉體金安,已經在裏面等著王爺了,王爺快請進吧。”

陸錦呈進了端陽宮,發現殿裏也在燃香,味道還比廣玉宮濃些,可能是從太後起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毛病,導致他們都有些過於喜歡熏香了,有事沒事都喜歡點一跟玩玩。

太後躺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正在看書,看起來心情竟未受到什麽影響,聽見穗禾傳陸錦呈來了,她才放下書,沖陸錦呈說道:“別站那麽遠了,快過來坐。”

她聲音不啞,眼睛不紅,面上也沒有頹唐之色,招呼陸錦呈坐到跟前後說道:“吃過早飯了麽?知道你今天過來,專門讓禦廚房做了些你喜歡的蟹肉湯包。”

陸錦呈其實在喬家吃過了,但聞言還是點了點頭,說道:“多些母後厚愛。”

太後招來穗禾,讓她把準備好的湯包端上來給陸錦呈嘗嘗。

穗禾轉身出去了,太後這才從榻上撐了起來,問道:“彥兒,你可怨我?”

陸錦呈沒擡頭看她,應了一聲:“有一點吧。”

太後苦笑一聲,說道:“也不怪你怨我,你和皇帝都是我掌心肉,可我先對你不起,又仗著身份想要拿捏一下皇帝。是我貪心了。”

太後說完從榻上下來,自顧自穿了鞋,走到陸錦呈跟前。

“可你今日能和皇帝聯合起來,我倒是很開心,你們是世上至親的手足兄弟,就合該站在一起,母後敗在你們手裏,也敗的不冤枉。祁家也好,文家也好,我已經盡力了,若他們還是爛泥扶不上墻,敗了也就敗了吧。”

陸錦呈終於擡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明,喟嘆一聲,說道:“母後,在你心裏,兒臣就這般無用嗎?”

她並非貪戀權勢,她與皇帝是嫡親母子,骨血相融,哪怕她出身漢陽世家,真與她血脈相連的,也只有陸錦呈和皇帝,那些一表三千裏的姻親,在她心裏哪兒能比得過她身上掉下來的那塊兒肉?

她怎麽可能為了家族利益,就去設計皇帝。

她真正為的,只有陸錦呈。

她現在活著,兄弟倆尚且還能兄友弟恭,若她死了呢,皇帝一時心軟,但她能賭皇帝一世心軟嗎?她從前捏著陸錦呈不願讓他出頭是為了保他,現在身體每況日下,想讓他身後有所倚靠也是為了保他。

可她卻忘記陸錦呈早就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他想做的事情,早就不需要她來為她鋪路了。

太後聞言猛地瞪圓了眼睛。

陸錦呈又嘆了一聲,伸手將人攬在懷裏,他如今比太後高了太多,太後於他,早就不是那個可以替他遮風擋雨的存在了。

“母後,我與皇兄不會兄弟鬩墻的,他是明君,我從未想過要與他爭些什麽,皇兄明白,會讓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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