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年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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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也該淡了,這才派我前來說明緣由。”

“大師此行的目的是要點撥我成神?”

大肚彌勒佛微笑著點了點頭:“不錯,此乃功德圓滿之事,你成了上神,你師父的真身也能重回西天,豈不是皆大歡喜?此等良機,怎可辜負?”

“果真?大師的意思是我會成神,師父也會起死回生,如此……我們便能永遠在一起了?”

大肚彌勒佛微微笑著,卻搖了搖頭。

落花急了:“大師搖頭是何意思?莫不是剛才這些都是說的謊話框我的?”

彌勒佛又搖了搖頭:“你成了上神,自然有你肩負的責任和使命,六界要你統領,天下要你打理,各方勢力之間的平衡需要你拿捏和把握,你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你的師父會回西天,自然,他也就不再是你的師父了,凡間的一切也都煙消雲散了。”

“大師言下之意是……”

“神界和西天之間鮮有往來,你們自然也不可再續前緣,甚至他也不記得有凡間這回事,更不記得有你這個人。即便記起你,你們也不可再有瓜葛,不能再論情愛。無論是天神,還是佛徒,第一要務就是學會控制愛、欲、嗔、恨、別、離等凡情,擯棄世俗的情愛,存天理而滅人欲,內心唯一能兼具的只有天下和蕓蕓眾人,此等包容的大愛,男女之情是萬萬不該有的。”

“大師的意思,我若成了神,師父雖然蘇醒了,但是卻成了另外一個與我無關的人?他是佛祖的弟子,住在遙遠的西天,而神界和西天路途遙遠,鮮有往來,我與他即便都活著,卻不能相見,哪怕我心裏依然喜歡他,可他作為西天的聖佛,再無人的□□,也再不會記得我,更不會喜歡我?”

大肚彌勒佛微微點了點頭,落花眼裏噙滿了淚水,大喜之後卻是大悲,世間的事大約總是這樣難以圓滿,她悲憤的說道:“為何做了上神,做了聖僧便不能再有凡人的情感,是何道理?”

“成了神和佛,一心想的是渡劫他人,造福他人,這些凡人的愛欲,會對這個大無上的宗旨有所牽絆和影響,有百害而無一益,故而須得舍去。也只有舍去了,才能成為真神,真佛。你的師父已經死了三百年,你卻依然為情所困,絲毫沒有頓悟,你雖身負神力,卻還不是飛升成神的時候。我這一趟怕是來的早了。”

“不怕大師忌諱,我也根本不想做什麽勞什子天神。我現在這樣自由自在的不是很好?師父雖然不能說話,但我至少能日日看著他;若做了神,師父雖然活著,卻不記得我了,我想見他一面也是不能;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一個上神,萬千的使命全都壓在我一人身上,哪還有自由可言?豈不是比現在更孤獨,痛苦?”

“此番想法未免太過自我。秦子凈已死,無法自己選擇,你自己不願成神,又怎知他也不願成佛呢?他原來的一番作為,豈不是比現在躺在這裏要好上數倍?”

“這……”落花顯是沒有考慮到這層,轉念一想,又說道,“莫不是佛祖想念弟子,這才勞煩大師前來勸說?”

“想念弟子事小,天神出世事大。小僧此行唐突,你內心尚有疑慮,考慮些時候也是有的。西天不許凡人通行,你若想通了,一時恐難找到我。這是紫金鈴,你若搖晃三下,我即便遠在西天也能知曉。”說著大肚彌勒佛從他腰間掛著的乾坤袋裏拿出一個看似普通的紫色鈴鐺交給了落花。

“有勞大師費心了。”

大肚彌勒佛慈祥的笑著,合掌,微微俯身,準備告辭。

落花又忽然想到一事,挽留他道:“大師請留步,我還有一事相求,就是留兒!大師慈悲為懷,能否將留兒收在座下,做個善財童子,得了西天眾佛的點撥和教化,想必留兒他能走上正途,一心為善,慈悲為懷。我也能安心,也不負他死去的娘親。”

聽見這話,一直躲在角落裏偷聽的那個小小的身子緊緊的縮成了一團。

卻見大肚彌勒佛微曲手指,掐算了一番,最後才道:“此人命數特異,你若遲遲不願成神,將來他也會與你有一番糾葛,我若現在將他帶走,便破了命數,也就壞了平衡,實為不妥。”

落花驚道:“與我有一番糾葛?大師可是算錯了?我整日都在闌珊谷,不問世事,這個孩子他與我能有何糾葛?”

“此乃天機,不可洩露!只一點,你若是身處凡間,即便身負神力,力壓眾人,也非天神,無法跳脫五界之外,凡人的種種憂愁和煩惱你也都要經歷,早就定好的命數你也逃脫不過。這個孩子也非善類,若非你成神不能管。神界淩駕五界之上,天神更是眾神之首,與西天佛祖並駕齊驅,這中間的落差,還望你能慎重考慮。

只是現在你尚不能點撥自己,凡情俗世依然看不破,只怕做了上神也不能擔負起神界的職能。此番來訪我會如實稟告佛祖,你的成神之路是否還需歷練,須得由佛祖定奪。阿彌陀佛,施主好自為之。”

“歷練?怎麽歷練?你們要把我師父帶走嗎?”

大肚彌勒佛微笑頷首,不置可否:“落花施主還望你能早日勘破情愛,大徹大悟,早日成神,造福天下蒼生,萬千黎民。”

“大師!”落花還要追問,大肚彌勒佛已經消失不見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唯有手裏的那枚紫金鈴,一閃一閃的發著紫色的微光,是他來過的唯一證據。

☆、紫金鈴

落花盯著掌心的紫金鈴,楞楞的出神。數月來,連她自己也記不清已經是多少次凝視這枚小鈴鐺了,可就是遲遲做不下決定。

原本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誰能想到師父會是佛祖的弟子,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會是神界的上神。早前仙界一直流傳師父才是最有望飛仙成神的上仙,世事無常,造化弄人,師父不是神,他是西天的聖佛,而她自己卻成了神。

從前隔在他們之間的是跨不過去的世俗——他是她的師父,她是他的徒弟,當他們歷經艱難,沖破阻礙,敢於直面現狀的時候,師父不幸仙逝;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事情卻又發生了轉機,可這樣的轉機卻是落花不願面對的。

不用彌勒佛說,她也知道,神佛之間的距離豈止隔著一個西天,隔著一個佛祖?即便她貴為天神,與佛祖比肩又能怎樣?她能叫師父記起她嗎?

轉念一想,其實想要師父憶起她也不是什麽難事,只要將凡間的經歷一一給他看了,他便能知曉過往。可是即便恢覆了記憶,他也不再是她的師父了,他的身份換了,無論她是人還是神,他與她都不會再有交集,甚至她連見他一面都不能。

這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即便做了天神,萬人之上,也不過是高處不勝寒。

她不願意!她不甘心!可是師父呢?他是怎麽想的?他是想回西天,回歸他的本來位置,還是想躺在闌珊谷,留在她的身邊?

撇開師父的意願不說,師父是西天的佛徒,佛祖真的想要他回去,自然會有辦法,到時即便自己不願意,可又有什麽能耐阻止?便是現在成神的途徑她也是一概不知,非佛祖指引而不能夠,說句不好聽的,她處處受制於人,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心懷天下,心懷蒼生,不過是要她斷了對師父的念想,擯棄雜念,拋卻過往,做一個無情無欲,無嗔無喜的統治者,可是她凡心未了,擔不起這份重任!彌勒佛臨走時說,他要稟明佛祖,一切還需佛祖定奪。

落花細細想了,無非兩種可能:她成神,師父回歸西天,他們兩人老死不相往來,這大概是最好的一種;還有一種結果,他們把師父帶走,讓她獨自留在闌珊谷,讓她自己頓悟,等她哪天迷途知返,大徹大悟,徹底領悟了天神之道之時,助她成神,位列九天。只一點落花可以肯定:佛祖不會一直讓師父留在闌珊谷,天神要出世,金蟬子要歸位,這是不爭的事實,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還好說,有朝一日真的做了天神,與西天的佛祖平起平坐,那時,佛祖也就管不著她了,可是師父呢?師父他卻是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西天的禁地,依照師父的性格,即便他還記得她,即便他心裏還有她,也只會藏在心裏,不會流露分毫。

不管是哪種結果,都不是她想要的。每每想到這裏,落花都很懊惱,但有時又充滿了憧憬,期盼師父能醒過來。不知師父回歸西天後,還會不會是現在的樣貌?她想起大肚彌勒佛的憨態可掬,又想,師父要是也跟大肚彌勒佛一樣,肚大如籮,袒胸露背,她還會喜歡他嗎?

豈能隨意拿大肚彌勒佛作比?人家是西天的聖佛,一心為民,普度眾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落花執手胸前,輕聲念叨。

“姑姑!”

一聲清脆的童音打斷了落花的思緒,她把紫金鈴收回袖裏,看著站在門口的小小孩童。留兒已經八歲了,小時候的嬰兒肥慢慢褪去,更加秀氣,也越來越像小時候的洛世奇,只是比他多了幾分沈穩。彌勒佛說留兒長大也會與她有所糾葛,初時她還很懷疑,她與一個孩子能有什麽糾葛?但想到留兒的性格,和他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落花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西天聖佛的話自然不會錯,這個孩子非她成神不能管。

“姑姑你有心事?”小男孩天真無邪的問。

落花搖了搖頭,對他勉強扯出一個笑來:“你來的正好,姑姑有事跟你說。”

聽她這話,小男孩兒立馬警覺起來,眼神閃爍了一下,面上卻依然笑著說:“什麽事?姑姑請說,留兒洗耳恭聽!”

“過兩天姑姑要出一趟遠門,你乖乖待在谷裏,照看好白狐,別生事端。”

“姑姑是去看臨淵嗎?留兒也好久沒見臨淵叔叔了呢,還有他的孩子,留兒想跟他一起玩!姑姑不如帶我一起去吧?”

“不是臨淵,不能帶你。”

落花斷然拒絕,留兒也很是乖巧,沒有糾纏更沒有哭鬧,只是不放心的叮囑:“姑姑還有別的朋友嗎?該不會是去給留兒尋人家,又想將留兒送人了吧?”

落花一楞,心想這個孩子怎麽處處機警,本想將前往天庭之事告訴他,又想既然還沒談妥,提前透露也是不妥,於是說:“莫要亂想,好生待在谷裏。”

男孩乖巧的點了點頭,落花見他懂事聽話,不由得生出幾分心疼,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真的要送走,一時倒也有些舍不得。又瞧見他滿頭大汗的,伸手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問道:“又是在哪裏皮的一身的汗?”

誰知那小男孩兒竟然紅了臉,滿面堆笑,滿臉高興,這高興卻是偽裝不出來的,笑呵呵的說道:“剛才跟小狐貍在林子裏玩了一會!哎吆,好痛……”他忽然皺著眉頭,曲起了膝蓋,落花這才註意到,膝蓋處的鮮血已經滲透衣袍,浸了出來。

落花責備道:“怎麽又是這樣不小心?這都多少次了,不是這破就是那摔的!還疼嗎?”落花蹲下給他察看傷勢,想是摔了有一會了,傷口凝結了大半,暗黑的淤血積在一處,衣服黏著血漬都撕扯不下來。

小男孩摟著她的脖頸,傾斜著身子,倚在她身上,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不疼!若不是姑姑問起,我都忘了呢!”

落花施法給他療傷,小男孩靜靜的依偎著落花,享受著與姑姑相處的甜蜜時光。若不是受傷又哪裏有機會親近姑姑?能得姑姑的照顧,這點小傷又算的了什麽?哪怕要他傷一輩子,甚至折了這條腿他也願意。

落花蒙在鼓裏,還真當他是小孩子頑皮,不小心摔得,於是像以往一樣訓斥了幾句,叮囑了幾句,也就作罷了。

然而留兒這次依偎在姑姑懷裏的時候,卻比以往多出了幾分憂慮——那個大和尚跟姑姑說的話他都聽見了,雖然有很多不懂,但也能明白個大概,他說姑姑是神仙轉世,如果姑姑真的當了神仙,豈是他能高攀得上的?那麽他就離她更遠了,雖然一百個不願意,但是他一個小小的孩童又能有什麽辦法?看姑姑近日總是楞楞的發呆,想必她自己也很糾結吧。

留兒心裏明白姑姑的糾結不是為他,而是為了她的師父,因為大和尚說姑姑是神,姑姑的師父是佛,神在六界,佛在西天,成了神的姑姑跟她的師父就不能待在一塊了,姑姑為了他,才不願意成神。想到有一天他們要分開,留兒內心莫名的高興,但是轉念一想,姑姑離開了他,自然也會離開自己——姑姑現在都想將自己推給那個大和尚,等她真的成了神,又豈會讓自己留在身邊?想到這裏留兒不由得又傷心起來。

姑姑的命運如何,他不知道,他自己的命運如何他更是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爭取多一些與姑姑在一起的時間,盡可能的想辦法,希望能永遠留在姑姑身邊。

落花再去天庭的時候,百花宮早已荒廢,宮墻駁裂,雜草叢生,為天庭禦用的牡丹也早已不覆當年的盛況,稀疏零落,無人問津。花草埋幽徑,衣冠成古丘,便是當日洛世奇會見她的涼亭也已經廢棄,結滿了白色的蛛網。

落花站在百花宮內,一時間有些傷感,忽然聽見門外有人說話,卻是兩個宮女的對話,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道:“天帝派來傳話的人想必馬上就要到了,儷娘娘先遣我來通知瑾娘娘,天帝心情不佳,一會瑾娘娘覲見的時候不必盛裝打扮,須樸素些為好,言談舉止也須得謹慎些,省的惱了聖駕,引來殺身之禍!”

“多謝儷娘娘提醒,我們娘娘早已不招天帝待見,這些日子若不是有儷娘娘提點,只怕早已步了婉娘娘的後塵……呸呸呸,瞧我這嘴,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我們娘娘跟瑾娘娘是自家人,自然凡事想著瑾娘娘!瑾娘娘年輕,又是初入宮,對天帝的脾氣、喜好還沒摸清,有時說話做事一個不小心就犯了忌諱,這也是難免的,慢慢摸熟了天帝的脾氣,自然就會好了!”

“姑娘說的是!勞煩姑娘次次都來通知,等我回稟了娘娘,定有重謝!”

“我也是照吩咐辦事,不敢要什麽謝。小昭,你還是速速回稟你們娘娘吧,晚了怕就來不及了,我也得回去了,要是被人瞧見我來通風報信,我也吃不了兜著走!你知道天帝向來不喜嬪妃、宮人之間私相授受,過多往來。”

“是是是,我這便回去,有勞姑娘了!”叫小昭的宮女寒暄了幾句就匆匆走了。

聽她們的對話,小昭應是瑾娘娘的婢女,天帝要召見她們的娘娘,跟著她應該就能見到已經做了天帝的洛世奇。反正也不著急見他,不如就隱在她身後,一路跟著瞧瞧熱鬧也好。

☆、天庭之行

未央宮,落花不是第一次來了,已經易主了的未央宮與以往比,並沒有什麽不同,也許唯一的不同就是遍地植滿了牡丹。“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顯然這裏的牡丹日日都有宮人精心照料和打理,當年百花宮的盛況又在這裏重現了。

看來洛世奇已經搬進了天帝的未央宮,卻不知他是如何處置前天帝後宮的諸位妃嬪。曦娥不在了,也許是件好事,家破人已亡,國破山河在,真的目睹了這等慘事,只怕她更受不了。

落花一路跟著瑾娘娘,這瑾娘娘得了婢女的通知,打扮的格外素凈,粉黛不施,釵鈿全無,著一身白衣,衣服的袖口腰間繡一些白色小花,素顏,披散著秀發,看起來楚楚可憐,分外清麗。她也沒什麽儀仗,只有一個叫小昭的宮女跟著她,相比之下,連小昭的打扮都比她豐致艷麗的多。主仆二人,一前一後穿行在富麗的牡丹中間,瑾娘娘的清新之氣倒別有一番風味。

等她們到了一處宮殿前,侍衛進去通報,等待的間歇,瑾娘娘顯得格外緊張,不住的問隨行的侍女:“小昭,你看我的裝扮還行嗎?會不會太素凈了些?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若不是我娘家表姐每次通知,更不知如何是好!陛下既然不喜歡我,怎麽還常常召見,每次又是雞蛋裏挑骨頭,這宮裏的日子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娘娘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我聽她們說整個天宮就屬娘娘的氣韻最像……娘娘須得熬過這些日子。“

“你也不必安慰我,後官的傳言我早有耳聞。早先那一位聽聞是戰神鳳來儀遺落在凡間的女兒,戰神已死,她本身也是棄嬰的身份,絲毫沒有依傍,卻勾搭師父在先,撩撥我們陛下在後,如今搖身一變,竟然成了萬人之上,遙不可及的魔神。一朝得勢,翻臉無情,可憐陛下至今都對她念念不忘,我們這些娘娘雖貴為金枝玉葉,外表風光,其實背後的心酸又哪能為外人道?若不是生的有幾分像她,又如何能入得這天宮?早前就聽說的辰娘娘,婉娘娘哪一個得了善終?鮫人一族的愛麗莎那是咎由自取,她攜子私逃,還偷了天帝的寶物,聽聞她的孩子至今還養在闌珊谷,這也是叫陛下頭疼的事。

如今闌珊谷的念頭陛下是斷了,苦就苦了我們這些後宮的嬪妃,陛下性子古怪,捉摸不透,早先蘭鳶是最得聖寵的一位,往日任誰寵愛都不過三月,因她的容貌、性情與闌珊谷的那位有八分相像,所以聖上足足寵了她半年。可是任憑她謹小慎微,一再小心,可這寵愛也只有半年,一朝愛馳,依然逃不過被貶蘭園的命運。

陛下身邊的妃嬪就像走馬燈似得,若不是表姐自覺力不從心,又怎會薦我入宮?話說回來,若不是表姐提攜,打點上下宮人,一語不合,猜不透聖意,我早已入了冷宮。哎,小昭你不知道,我是日夜憂心,有時刻意模仿闌珊谷的那位,聖上見了一番誇獎,於是第二次又是同樣的模仿,卻惹得他怒火萬丈,後來我換了裝束和衣飾,聖上又問為何不見你做從前的打扮?我是學也不是,不學也不是,每次面聖,都小心翼翼,不敢造次,生怕說錯了話,惹禍上身!”

“娘娘莫要氣壘,無論長相還是氣韻,後宮之中就屬您最為相似。天帝脾氣特別,您又是初入宮闈,比起其他嬪妃,您已經是受召見最多的了,總勝過那些連天帝的龍顏都沒見過的不是?所以娘娘您要打起精神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什麽好日子!得了寵幸也不能生養孩子,在這宮裏又能有什麽指望?美人像春花一樣,一茬一茬的……”

“娘娘休要說這樣的話,依婢子所見,在天帝眼裏,娘娘跟其他嬪妃是不同的,娘娘只要熬過時下……”

“你也不用安慰我,既然來了,退無可退,我總得要為自己努力努力,伴君如伴虎,我不求陛下寵愛,只求小心應對,自保無虞,得個善終,如今處處模仿他人也是不得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侍婢還要說話,見大殿裏走出一個侍衛,忙閉了嘴,鼓勵的目光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宣瑾妃覲見!”

瑾娘娘走在前頭,落花隱身跟在後頭,侍婢小昭則留在室外等候。微微的涼風,飄來一陣陣香氣,似曾相識,倒像是闌珊谷桃花的香味。落花恍然明白,是這娘娘身上的香氛,女為悅自者容,這些女子為了博得天帝的歡心,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一會到了大殿,殿裏空無一人,燃著的心字檀香升起裊裊薄煙,繚繞著幽暗的香氣。瑾妃戰戰兢兢的站在堂下,等了片刻仍不見有人來,她局促不安起來,對著珠簾輕輕喚了一句:“陛下可是歇息了?臣妾到了!”

沒有人應答,落花也覺得奇怪,既然是侍衛傳召的,想必人是在的,怎麽在卻不見客?被撂在大殿上的瑾妃有些沈不住氣了,對著珠簾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稍大了些。

落花好奇心起,心想反正自己隱身著也沒人看見,於是上前撩起了珠簾,想一探究竟。就在她掀起珠簾的瞬間,一個聲音驚道:“你怎麽來了?”

落花吃了一驚,莫不是隱身術被他識破了?就在這時,卻聽外面的瑾妃答道:“陛下宣了臣妾覲見,怎麽這會倒忘了?”

內室的洛世奇盯著珠簾,目光如炬,喉結上下滾動,欲言又止,半響終於走了出去。瑾妃見他來了,忙迎了上來,柔聲喚了一句:“陛下!”

洛世奇徑直走向龍椅,待坐穩後,才拍了拍椅背,示意瑾妃坐到他旁邊。

瑾妃受寵若驚,忙挨了上去,坐在他身邊,卻不敢擡頭看他,低著頭,不知是嬌羞還是害怕。洛世奇斜著身子,半倚著龍椅,瞇著眼睛,睨著瑾妃,半響才問:“來了有一會了?”

“陛下召見,臣妾不敢怠慢。”

“恩,屬你最懂事,最得聖意!”

瑾妃連忙起身,回禮道:“謝陛下誇讚!”

“不必多禮。”洛世奇又拍了拍座椅,示意她坐回原位,“這個衣裳倒是別致,只是——這頭發也太素凈了些。”

“這……臣妾……臣妾疏於打扮,還望陛下恕罪。”

“來,朕給你綰發。”

瑾妃受寵若驚:“臣妾不敢!”

洛世奇柔著聲音,深情繾綣的說道:“有何不敢?你我夫妻這麽久,怎麽還要怕我?”

“臣妾不敢……這是丫鬟婢子做的事,怎能勞動天帝尊駕!”

洛世奇將她拉到跟前,笑說:“瑾兒今日怎麽如此拘謹?我只為心愛的女子綰發,你是我最愛的人,我給你綰發又有什麽不對?”

“陛下……”女子屈身還禮,喜極而泣,洛世奇拉著她的手,不給她推辭的機會,一路行到內室,甚至在掀起門簾時,還駐足了片刻,像是做給落花看的。不知是落花自己多心,還是他真的慢了下來。

等他們停在梳妝臺前,兩人你儂我儂,忒煞情多,並不亞於多年之前,他在魔宮給落花綰發時的柔情蜜意。

記憶的閘門無意間打開了,落花忽然記起某一日,某一刻,他嘴銜白玉簪的模樣,那般風流俊俏,無人能及。這個形象,從未像現在這樣刻在她的腦裏如此的深。

如今他身著帝袍,站在鏡前,給他的愛妃綰發,他依然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年輕公子,歷史驚人的相似,她卻由當事人變成了一個看客。有點傷感嗎?或許吧,世事總是在變幻,而她與洛世奇也早已沒有了交集,又何必在乎他變,還是不變呢?這麽一想倒也釋然了。

他們邊說邊笑,落花看到鏡裏洛世奇的目光不時的瞟向門簾,瞟向她的位置。落花心裏一驚,難道一早被他發現了?不可能,這是高端的隱身術,洛世奇破不了。又想他們綰發想來一會也就結束了,等瑾妃走了,再找他說話也不遲,現在他二人你儂我儂,她一個外人一直偷窺也不是個事,於是就掀起珠簾,走了出去。

誰知她前腳剛走,後腳瑾妃也出來了,她擡著半幅袖擺,遮著尚未綰好的半側秀發,匆匆出了大殿,露出的半邊臉蛋火燒般的紅,不知是因為羞澀還是惱怒。

落花正覺得奇怪,就看門簾掀開處洛世奇奔了出來,一面還大聲喊著:“花兒,花兒,你回來!”

原來他早就識破了她的隱身術。落花不知道的是前天帝在時,就在這內室設下了機關,破除一切隱身術。前天帝這麽做是因為他法術不精,以防有人行刺,所以才在休息的內室設下此等機關,誰知卻陰差陽錯幫了洛世奇的忙。

等落花出了內室,到了大殿上,洛世奇就徹底沒轍了,此時的洛世奇以為落花目睹了他與別人卿卿我我之後,一氣之下拂袖而去。他悔不當初,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假裝恩愛,故意氣她。現在好了,真的把她氣走了,他卻又像丟了魂一樣的四處找她,空曠的大殿上連個鬼影都沒有,此起彼伏的唯有他一聲哀過一聲的呼喊聲。

落花也是沒想到,洛世奇既然知道她來了,為何還要演這出戲給她看?

“花兒,你還在嗎?花兒你出來!剛才那些都是騙你的,她們誰我都不喜歡!再像,也不過是模仿,誰都不是你,誰也無法取代你!花兒,花兒,我的心你為什麽就是不懂呢!”洛世奇立在大殿中央,疲憊而無力的申訴,四周靜的出奇,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

他步履蹣跚,心灰意冷,毫無目的踉蹌前行,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好像一下子到了垂暮之年,與剛才給瑾妃綰發時判若兩人。

“花兒,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留兒,我答應你!只要你找我,我什麽都答應你!可是你為什麽不現身呢?你想說的還沒有說,為什麽就要走呢?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不願見我嗎?

這麽多年了,我沒有一天不在窺天境前窺視你的身影,你獨單一人,形單影只,你的孤寂我日日都看在眼裏,沒有人比我更懂你,可我卻沒有勇氣去找你!花兒,三百年了,你依然守著秦子凈,我……我……”說到這裏,洛世奇已經泣不成聲,他握手成拳,不住的捶打著面前的漢白玉鎏金基柱,一下,兩下,三下……鮮血滲進柱上雕琢的玉龍的鱗片裏,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心疼尤過手疼。

落花並沒有離去,她此刻就站在柱前,默默的註視著洛世奇,本來她還無動於衷,因為她知道洛世奇慣會做戲,以他的聰慧,他應該能猜到她或許還在隱身,而不是篤定她已經走了。方才他能跟瑾妃做戲,現在他的所作所為也難說不是另一出戲,所以這番話聽在落花耳裏,並沒有什麽觸動,因為她記憶裏的洛世奇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他後面的話,她想她依然會無動於衷。

他後面說:“如果我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我就會成全了你們,也不願看你一個人孤孤單單……”

情到濃時,愛到深處,唯有放手。他早該明白的,為何卻拖了三百年?只因他是當事人便看不明白了。關心則亂,本來他是何等聰明的一個人,怎會想不到落花其實並沒有離開?經歷了這麽多,他對自己越來越不自信了,他變了,醉仙樓上那個意氣風大的少年早已走遠,原來愛情真的會改變一個人。相戀過,糾纏過,最後只能成為陌路,他們大約只能這樣了。或許這是他們最好的結局吧。

☆、只羨鴛鴦不羨仙

落花離開天庭的時候,洛世奇還在痛哭流涕,落花並未現身,也未與他說話。並不是她鐵石心腸,而是她恍然明白了,現在對她與洛世奇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不打擾。也是在這一刻,落花察覺出了自己的自私,她逼他割舍下對自己的情愛,過了三百年,卻又來找他。留兒既然是她願意救的,有什麽事也該她一人承擔和解決,別人的生活已經安頓了,何必又來再起波瀾,再掀漣漪?

他們締結過婚姻,情感牽扯、糾纏了數百年,而今總算塵埃落定了。曾經的情人如果沒有走到一起,最後大約也只能是陌路吧。

落花在回來的路上心情頗不平靜,她沒有直接回闌珊谷,而是繞道凡間,去臨淵的住處走了一趟。臨淵已經有了他的第二個孩子,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如今已經三歲大了,去時正巧臨淵在教她背古詩。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小女孩兒稚嫩的聲音一字一頓的念出:“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落花本來是來疏散心結的,聽到這話,想到師父,心情更加郁結了。日子等閑過,時間如流水,卻不知道她的歸處在哪裏?師父的歸處又在哪裏?

“花兒真棒!爹爹只教了一遍,你就會跟著念了!”

“花兒?”是哪個花?怎麽會跟自己同名?落花心裏犯嘀咕,又想也許是同音不同字呢。正巧這時,臨淵的夫人從內屋走了出來。

“娘親!花兒好想你!”小女孩兒甜甜的叫著,看見母親來了,一頭撲到她懷裏,撒起嬌來。

臨淵的夫人原是當朝長公主家的幼女,皇帝是她的舅舅,出身名門,家世顯赫,這樣的金枝玉葉,本該養在深閨,然而她卻並不像一般的門名閨秀,跟臨淵一樣,她也是個特立獨行,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幼時的她頗有些男孩子的氣概,她與臨淵的姻緣,便是她女扮男裝,在潯陽江畔的渡頭跟臨淵撞了個滿懷開始的。如今,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少女時代的稚嫩和俠氣慢慢隱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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