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年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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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人,匆匆在手腕上割了一刀,端著緩緩流出鮮血的手腕,處到師父的唇邊,原以為他昏迷不醒不會吸食鮮血,誰知他即便身處昏迷之中,竟然也能尋著血的氣味,主動貼上她的手腕,大口吸食起來。一陣細微的疼痛混合著輕微的酥麻感由腕上傳遍全身,看著緩緩流出的鮮血,落花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高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落花漸漸體力不支,她輕甩手臂,想擺脫對方,誰知對方卻使勁抓著,不肯罷手。落花心裏隱約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她的血有古怪,也許能迷惑人的心智,像鴉片一樣,吸了就會上癮。

師父現在沒有意識,若是再這樣下去,師父也許會吸幹她的血!她要是死了,師父又有誰可以倚靠?想到這裏,落花略一用力,奪回了手腕,輕輕一瞥,不禁大吃了一驚:手腕的傷口割得極深,皮肉吸吮的發白,微微翻開到兩邊,汩汩的鮮血順著血管不斷的湧出,沖刷著已經露出來的白色碗骨。

本來還不覺得有多疼,真要看到了傷口,才覺得是徹骨的疼痛,忙點了止血的穴位,正想醫治傷口,卻聽一聲呵斥:“荒唐!”

沒想到師父這麽快就醒了,落花不知如何是好,端著受傷的手腕,動也不動的杵在那裏。

“你竟然用你的血餵我!”

“我……我沒有……”

秦子凈輕點了一下下顎,指點沾滿了鮮血,尚未幹涸,還有嘴巴裏的血腥味,更是萬萬抵賴不得的。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頗為惱怒的問她:“是不是這樣餵食我多次了?”

“不……不是!這是第一次!”

“你還要瞞我?”話裏雖仍有斥責之意,但是看到那割破的手腕時,眼神裏流露出的又都是滿滿的不舍和心疼。

“師父你知道我的魔力會修覆任何傷口,這點血不算什麽……”

“疼嗎?”這話問出,所有的惱怒都煙消雲散了。

落花搖頭,忙施了一個修覆術,縱然九成魔力在身,那傷口卻難以完好如初,還是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疤痕。

秦子凈看著那紅色的疤痕,緩緩開口:“尋常的修覆術只能修覆細小的劃傷,這手腕割得如此之深,深見腕骨,能修覆成這樣已經是難得了。”

落花輕輕抽回了手碗。秦子凈擡眼看她時,眼裏像含著一汪春水,即便在海底多年,也極少見他這樣真情流露。

落花卻忍不住笑出聲來,原來師父剛才點下顎的時候,無意間將唇邊的血塗抹開了,現在嘴唇四周一圈嫣紅,使得原本白玉無瑕的臉上多出了一絲靡艷,與他原來的端莊持重,高高在上,冰冰冷冷,大相徑庭,師父可從來不會這樣!但是卻一點也不狼狽,也一點都不難看,原來人長得好看,怎麽折騰都好看!

“師父,你這樣也很美!”落花脫口而出,由衷的讚美,秦子凈卻紅了臉。

落花尋思,師父是個極害羞的人,他其實不懂得表達他的感情,他跟他們都不一樣,尤其跟洛世奇不一樣……

洛世奇?

怎會想到他?他又怎能跟師父比?

☆、成魔

“花兒,來,我有話說。”秦子凈斜倚著床欄,輕輕試去嘴角的血跡,示意落花坐到床邊。

落花楞了一下,猜到師父是想問餵他喝血的事,忙岔開話去:“我去拿伏羲琴,昨日師父睡著了,尚沒有給我指點一二。”

“來,過來。”聲音雖輕,卻不容拒絕。

落花只得抱著伏羲琴坐在床沿,果然他開口了,開門見山的問:“為何要用你的血來餵我?怎會想到如此陰毒的法子?”

雖是問句,語氣卻並不咄咄逼人,完全是陳述的口氣,甚至還有一絲關切的意味。

“師父,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效,只是想試一試……”

“荒唐!”

“那些花沒有枝葉,發在骸骨上,本就邪惡的很,我的血既能讓花枯死,我想也定有其他用處。上次師父昏迷,一時沒有他法,只得一試!”

“還說是第一次?”

“我……徒兒不說是不想師父擔心……”

秦子凈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豈有用人血餵食之說?花兒你要保全自身,你只是血肉之軀,這荒澤危險重重,莫要再浪費你的血了,聽清楚了嗎?切不可再有下次!”

“師父,我的血有效!能救你……”

秦子凈呵斥道:“即便是真的,也萬不可以,我豈能飲你的血來續命?”

“師父向來不拘常理,怎麽這時卻迂腐了呢?師父你的法術用不了,又受了內傷,這荒澤日益吸食你的內力,我的魔力又輸不進你的體內,你會越來越虛弱……”

“我是好不了了,你要保全自己,想法回去,回去救墨玉……”

“墨玉……墨玉也許已經死在了這裏!師父若是不回去,我還回去做什麽!”

“不,不會。這荒澤之地已經廢棄了上千年,天帝引我們來這裏,是為了對付我們,墨玉定是藏在了別處,你要活著回去救他。我現在沒有法術,幫不了你,還要拖累你,花兒你只是凡人,切不可再用你的血來餵我,一是不見得有效,二是你的身體會慢慢垮掉,到時候誰也走不了。懂了嗎?”

“我怎麽能看著你死?”

“糊塗!你的血又不是良藥!”秦子凈假作不悅:“不聽師父的話嗎?”

“你不是說如我所言,只當從未收過我這個徒弟,怎麽現在又要我聽你的話呢?”

秦子凈一楞,隨即笑了:“牙尖嘴利!長大了,倒學會頂嘴了!”

落花微微一笑,故作輕松的說:“師父你不知道,這荒澤是球型的,它在一天天的縮小,我們出不去,都會死在這裏,就像外面的那些骸骨……”

秦子凈沈默了,半響才問:“花兒怕嗎?”

“都怪徒兒不好,那日看到外面的骸骨,怕得叫出了聲,才害師父失了心神,這才傷了心脈,不然師父何至於傷的這樣重……”

“莫要自責,與你無關。既然害怕,為何還日日都要出去?”

“師父受了傷,我若不出去,誰還能救我們?師父,你再堅持幾日,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裏……”

秦子凈打斷她:“明日不必出去了,留在這裏,給我撫琴吧。”

“師父,我……我們也會變成眾多骸骨中的兩具嗎?我……”

秦子凈等著她說完,落花卻說不下去了,她不知道她該說什麽,因為想說的實在太多了,比如“是我連累了你”,“我不想你死後也變成那些可怕的骨頭”,“我要成魔嗎,師父?”

秦子凈什麽也沒問,只輕輕抽出她抱在懷裏的伏羲琴,輕放在膝上,挑撥琴弦的時候緩緩開口:“昨日你的《廣陵散》彈得不好,不夠激昂,沒有氣勢,也許因為你是女孩兒的緣故,今日我彈給你聽。”

輕挑慢撚,激蕩飛揚,果然比昨日落花彈得要好得多。一曲彈完,落花依然面無表情,秦子凈以為她不高興,忙又笑著說:“我從未教過你《廣陵散》,你無師自通,學成這樣已是不易,來,再彈一曲我聽。”

落花卻並不接琴,轉頭去看秦子凈,神情肅穆,言語認真:“師父,我……不如我們一起死在這裏吧!”

秦子凈雙手按在琴弦上,低眉垂目,若有所思,忽然又莫名輕笑起來,擡頭問落花:“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能看到你的?”

“什麽?”

秦子凈卻並不回答,落花忽然明白,師父這是在問海底的事。

“是我達到上仙修為的時候,那年我三十二歲。”

秦子凈點了點頭,神色溫和中透出柔情,仿佛是陷入了往日甜蜜的回憶裏。

“那日我破了雲川的結果,出去一看還是一個一模一樣的結果——師父你不在那裏,也許是回了闌珊谷——直到我看到那些畫,我才知道這不是我的結果……”

聞她此言,秦子凈明眸微轉,明媚一笑:“難怪我的畫少了一張……”

落花下意識的摸上了心口——那畫還貼著心窩放著呢。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又在尋思,那麽多畫,師父又是怎麽知道少了一張?難道他每天都要看上一遍?他竟如此動了心思?

莫名又是一陣難過,師父問這話,顯然是對她敞開了心扉,這是極難得的,師父極少這樣,即便當日他一個人回闌珊谷,他都沒有這般明說,想是師父知道他要死了,所以才挑破了這層窗戶紙。

落花滿腹心事,聽秦子凈又喚了一聲花兒,擡頭時,正對上他含情脈脈的雙眸。屋裏的一星燭火,拉長了他的身影,他微微傾身向前,原本掠在耳後的黑發傾瀉下來,半遮半露的側臉在燭光的掩映下美的驚心動魄。

“我想看看你的臉……”

落花捂上了臉頰,若不是那面紗——臉頰兩側的嫣紅定要被他看去了。

“花兒?”

落花楞了,她想給他看嗎?想,但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師父,我老了,我……”

秦子凈註視著她露出來的星星一樣黑亮閃爍的眼眸,由衷的說:“你的眼睛還跟過去一樣……”

隔著面紗,落花觸摸著臉上深淺不一的皺紋,心裏早已經是波濤暗湧。

“我們都會變成地上的那堆白骨,你何必還要遮著面紗,到死都不給我看嗎?”

落花遲疑的點了點頭。

“為什麽?女孩兒家都這般在意相貌嗎?”

“我只對你在意。”話一出口,落花就察覺出不妥,忙又補充一句,“我不想師父看到我老的樣子。”

秦子凈撤身倚回床欄,無意中碰到了膝上的伏羲琴,拉扯出一串長長的嘶啞的弦音。

琴音靜下來的時候,屋裏也靜了下來,誰也沒再說話,落花也不敢去看他,輕輕抱過他膝上的伏羲琴,一面撫弄琴弦,一面說道:“師父,剛才的《廣陵散》我再彈一遍。”

撫琴者無意,竟錯了好幾個音符,聽琴者無心,竟沒聽出這錯了的音弦,兩人各有心思,都不言語,只由著《廣陵散》激蕩在屋裏。

琴聲停歇的時候,落花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要救師父,她要成魔一試!

九成魔力早已修滿,想要成魔並非難事,短短幾個時辰就可以突破九成到達十成,到了十成也就成了魔神。

落花思潮澎拜,不能自已,曾經所有的顧慮都被棄置腦後,現在的她一門心思想要救師父,想摘下面紗給他看她青春的臉,想與他一起歸隱闌珊谷,甚至想雙宿□□……人最難的是沒有決斷,不知道何去何從,一旦下定了主意,反而能不計後果,勇往直前。

不遠處的床榻上,那人兒背身朝裏,一動也不動,好似睡著了一般,落花卻聽出他呼吸的紊亂。看著師父的背影,摸著面紗下滿是皺紋的臉,落花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盤膝而坐,閉目凝氣,開始了通往魔神之路的修煉。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打破了最後的關隘,修成了魔神,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施了一個駐顏術。

許是昨夜失眠,榻上的人睡得正安詳。看著那張熟悉的完勝美玉的傾世容顏,落花心裏升起了一股別樣的情緒,她摸了摸面紗下自己細致光滑的臉龐,不禁喜極而泣。且不說能不能配上他,至少現在的她與他年歲相當,至少現在的她有在他面前摘下面紗的勇氣。

這一刻,落花忘了她成魔的目的,大概對女孩子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容貌吧。

落花心情覆雜,想了很多,又什麽都不敢想,最後竟莫名其妙的伏在師父的被子上低聲抽泣了起來。

睡著的人兒終於醒了,微睜著惺忪的美眸,迷糊的問:“花兒?你的頭發?”

落花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那人微微坐起,從袖裏探出芊芊玉指,不可置信的去觸摸她黑色的發絲。

落花緩緩摘下面紗。

這下秦子凈徹底醒了:“你……花兒你回到了從前?你……你眉心的朱砂?你成了魔神?”

落花下意識的摸向眉心,果然眉心多出了一顆微微凸起的印記,原來成魔的標志便是多出一顆朱砂來。

“難看嗎?”落花按著眉心,羞怯的問道。

觸摸她發絲的手停了下來,聲調也變了,開始的欣喜變成了淡淡的失落和無奈:“既然不想成魔為何又要成魔?不是說好要一起死的嗎?花兒,你是為我才這麽做的?”

落花含著眼淚笑著,輕輕搖頭:“也是為了救我自己!師父我不想跟你一起死,我想跟你一起活!”

秦子凈將她摘下的面紗,緊緊的拽在掌心,猶豫了半響,終於問出:“當真嗎?”

落花點頭,雖然不住的流著眼淚,心裏卻說不出的高興,仿佛這是她一生最重大的決定,最開心的時刻。

“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去救墨玉,然後一起回闌珊谷……”

話音未落,屋裏忽然響起了一陣嘲弄似的掌聲,只見暗處走出一個人來,一邊拍掌一邊訕笑:“果真是師徒情深啊,連我都要被感動了呢!”

☆、重生

那人長身玉立,束發金簪褶褶生輝,白袍的下擺,廣袖的袖口繡著的牡丹靈活鮮艷,旖旎怒放,這抹紅刺傷了落花的眼,她做夢也沒想到洛世奇會出現在這裏,她那顆原本充滿希望的心,又在瞬間跌進了谷底。

是呢,他把元神封印在自己體內,剛才成魔的時候,元神解封,他自然也跟著穿越到了這裏。原來他一直躲在暗處沒有聲張,而自己只顧激動,根本沒有留意,看來他已經冷眼旁觀多時了。

盡管心裏很害怕,面上卻不動聲色,落花明白既然已經這樣了,躲也無濟於事,不如以不變應萬變,首要一點是不能輸在氣勢上,也不可叫他看出自己的害怕。

洛世奇訕笑完了,見二人都沒有作答,尤其是落花,她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漠然,更是叫他莫名的惱怒。

“你是我的娘子,你跟秦子凈的過往我不計較,娶你為妻,天下人皆笑我愚蠢,我尚不以為然;婚後更是將你視若珍寶,你跟秦子凈的醜事,我何曾提過一次?我一心對你,處處為你著想,想不到今日,你竟還當著我的面跟舊情人耳鬢廝磨,卿我纏綿,你……你真是我的好娘子啊!

你自幼長在凡間,世間的禮義廉恥,倫理綱常你可知一二?呵呵,我倒是忘了,你自幼是跟著秦子凈長在闌珊谷,你們師徒獨居一處,即便是日日茍且又有誰能知道?又怎麽會知曉人世間的廉恥為何物?”

這話說的極重,原以為落花會與他據理力爭,誰知她一反常態,頗是平靜的說道:“過去已經過去,如今我不是你的娘子,我再如何不知廉恥也都與你無關,你若再出言不遜,休怪我不客氣!”

洛世奇冷笑一聲:“笑話!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實,我們拜過天地,喝過喜酒,只要我一日未休你,你就永遠都是我的娘子!今日你當著我的面與舊情人勾勾搭搭,便是對我不忠!被我撞破,你不知悔改,還要抵賴,便是不義,你不忠不義……”

“又如何?”

“你……”

“我不想與你多費口舌,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態,我早已不是過去的落花。今日我不殺你,已經是對你格外開恩!從今日起,我與你的過往一筆勾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休要胡攪蠻纏,否則……否則我就殺了你!”

“惺惺作態?你這話何意?難道我對你的好全是假的嗎?”原以為他的斥責會讓她愧疚難安,誰知她竟然理直氣壯,甚至還如此強硬,竟做出要與他撇清關系的架勢,洛世奇做夢也沒想到,醒來面對的會是這樣的局面。

“曦娥的侍女給了我一方鑒水鏡,‘先死而後生’,原來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洛世奇臉色微變,又故作鎮定的問:“你都知道了什麽?”

“你將元神封在我體內,我經歷過什麽你都知道,何必還來問我?”

“不錯,我原該都知道,只是現在我的法術用不了,元神裏的記憶也打不開,卻不知是不是你施的手腳?”

原來死而覆生的洛世奇跟師父一樣,在這荒澤之中,內力都無法施展,落花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氣,忽聽他又半是自嘲半是憤恨的說道:“曦娥?想不到讓我功虧一簣的竟然是那個小妮子!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你殺了她!”落花悲憤。

洛世奇嫣然一笑,邪佞至極:“若是讓我知道她竟然這樣算計我,我又怎會讓她死的這麽容易?我有千萬種方法對付她,哪一種都會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你還是你,你永遠是你!”落花輕聲嘆息,隨即釋然的道出這句,是為曦娥不值,也是為自己慶幸。

“你對我失望了?這麽說你心裏原本是對我抱有希望的?”

落花不理他,轉頭看了秦子凈一眼,就這一眼便激怒了洛世奇。

“我們的孩兒呢?你跟舊情人快活,把孩子丟哪了?”

“當日在誅仙臺,天帝根本沒有遵守與你的承諾,連我也要一起殺了,是謂一勞永逸,永除後患……”

“那個老匹夫!孩子呢?秦子凈不是在場,即便他們要殺你,又豈是你師父的對手?”說到孩子洛世奇異常激動,忽然他洞悉了一切似得又問道,“還是他根本沒有出手救你?秦子凈……秦子凈他才是儈子手!他殺了我們的孩子,不過是借了別人的手,好斬斷了你與我的最後一絲牽絆!秦子凈你安得什麽心?”

“不關師父的事!往事已逝,你休要血口噴人!”

“到現在你還護著他!”這個結果顯然是洛世奇沒料到的,他眼裏多了一抹心痛,這是真的心痛,他知道能拴住落花的這最後一點牽連也沒有了,“若是我再多忍耐半年,再陪你半年,等到孩子安然出生,今日你對我,也許還會念些舊情……”

“你……你沒跟曦娥說的是,你除了封印我的駐顏術,還給我施了夢魘術!你讓我這幾十年痛苦不堪,生不如死!我對你還有何舊情可念?”

“你都知道了?”洛世奇沒再抵賴,淒涼一笑,頗是心灰意冷的幽幽說道,“與我的反噬比起來,你這又算得了什麽?再說這也是你咎由自取,你是我的娘子,卻日日想著別的男人,對我沒有半分依戀和忠誠,若不是這夢魘術,只怕你早已經跟秦子凈跑了八百回了!”

“你……為達目的不折手段……”

“笑話!你是我的娘子,你若日日想著我,又怎會有夢魘之說?我為你犧牲這麽多,在我重生的時候,我又豈能看著你在別的男人身邊逍遙快活?我本不欲害你,你若不想著秦子凈,這夢魘對你也根本無效!可是你……你當真不值得信任,我一死,你就迫不及待的投入舊情人的懷抱!你真是……”原以為他又要罵出什麽不堪入耳的話來,誰知他聲音低了下去,極痛心的補足了這句話,“真是叫我失望!”

“過去的不要再提了……”

“哼!你寧可變老也不願施駐顏術,今日若不是救秦子凈,你更是不願成魔,你是不想讓我活過來嗎?花兒,好歹我們夫妻一場,你竟恨我至此嗎?”洛世奇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雖然不知道秦子凈為什麽會受傷,卻也聽出來落花想要救他,迫不得已,這才成魔。

落花一身青衫,背身而立,身形筆直,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對於洛世奇的問話根本是不予理睬。

洛世奇想到當日的自己,想到反噬的痛苦,莫名眼裏有了淚光:“當日為了讓你活過來,我不顧性命吞了魔力,若不是‘先死而後生’,我又豈能熬過反噬之苦?只怕早就自盡而亡了!花兒,我們夫妻一場,我何曾虧待過你?我一心愛你,將你視若珍寶,你卻寧死也不願讓我重生,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說到最後他竟然哈哈大笑,笑聲停了,一滴眼淚也跟著滑了下來。落花莫名想起那年三月十八,誅仙臺之約的當天,他抱著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的痛哭流涕,心裏竟然隱隱起了一絲憐憫和不忍。

在落花的內心,她是承認洛世奇對她的一片真心,就像臨淵一樣,也許這就是她不想殺他的原因,只是他用的方法讓她不能接受,也不能原諒。落花在心裏對自己說:切不可心軟。這麽想著的時候又看了秦子凈一眼,更加堅定了信念。

忽然洛世奇變了聲調,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的驚道:“你寧願變老也不想成魔,你不想讓我重生,你不想見我,是因為你心裏有我,你害怕,所以才要躲著我!”

“一派胡言!”

洛世奇卻不依不撓:“我們成親後,你有了我的孩兒,你敢說你對我沒有動心嗎?只半年時間我便已經住進了你的心裏,只是還不夠深,如果能再多陪你半年,你便會像對秦子凈一樣死心塌地的對我!若是能生下孩兒,今日又怎麽會被秦子凈奪愛?怪只怪天帝那個老匹夫,他用畫天戟傷我,又背信棄義殺了我的孩兒!此等仇怨,我豈能饒他?”

忽然他又張開雙臂,滿含深情的對落花說道:“花兒,我不該怪你,是我沒有陪你,才讓秦子凈有機可乘,是我的錯,如今我重生了,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回來我的身邊吧,我們去殺天帝,為孩兒報仇,你是魔神,天帝的位置本該是你的,我們一統五界,做天下的霸主,我也會像過去一樣待你,我們還會再有孩子……”

這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依照落花對他的了解,他怒過,傷心過之後,定會發狂,誰知他一反常態,竟又來好言相勸,這讓落花著實大吃了一驚。

“花兒,快來我的身邊!”

落花朝他看去,只見他雙臂張開,長長的袖擺斜垂下來,袖口的花兒展露無餘,與下擺處的牡丹遙相呼應。原本富麗的極少人能駕馭的花色,穿在他的身上,絲毫不顯庸俗,反而更能凸出他風流倜儻的不凡之氣。他……他還是當初,初遇之時的那個富貴公子,即便是現在這樣委屈求全的樣子,也依然不減半分貴氣。

落花不願細看他的神情,硬著聲音說道:“你我緣分已盡,不用再說這些。我要隨我師父回闌珊谷,你做什麽我也不會管你,從今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只當從未認識!”

哄也無效,洛世奇慢慢垂下了手臂,言語之中卻仍有不甘之意:“花兒,你當真對我這般絕情?我對你的心,你豈會不知?若不是為你,我又怎會變成今天這副摸樣?我一早修了仙人,回去凡間做我的皇帝豈不逍遙自在?我為你受了這麽多苦,如今我死而覆生,你竟忍心棄我而去?真的要跟著舊情人私奔嗎?”

他這是在控訴落花的不守婦道,移情別戀,一口一個舊情人,更是讓落花忍無可忍:“你知我心裏從未有過你……”

洛世奇憤然打斷她:“我不信!想想那日在魔宮,你不是也半推半就……”

“啪”的一聲響,出其不意的一個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也打斷了他的下半截話。

落花成了魔神,盡管她沒施法術,但那無意間的力道卻比當日的曦娥大了許多,洛世奇的半側臉頰一陣青紅,隨即就腫了起來。

洛世奇吃痛,微微楞了一下,誰知下一秒,那張叫人疼惜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來,他斜睨了秦子凈一眼,眼神裏滿是挑釁和勝利者的恣意。

而此時,落花的心裏卻已經是淩亂了。

這是她最不願想起的一個痛,她萬沒想到他會說起這事,還是當著師父的面!她是一時沒了主意,也是惱羞成怒,這才打了他一巴掌。可是他……只見洛世奇彈著指尖,輕輕擦了一綹唇邊溢出的血跡,那神情……仿若女子塗抹唇彩一般,隨意自然,得心應手,一點都不像剛挨了打的人,甚至還流露出幾分莫名的得意。

落花害怕了:如果他還要說這些不堪入目的話,自己又當如何應對?當真要殺了他嗎?

☆、重傷

明顯洛世奇是那個更聰明的,不能掌控局面之前,他永遠都會給自己留有後路。他又如何不知落花這一巴掌不過是欲蓋彌彰,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便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點到為止方是上策。

只見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般,又說道:“我被魔力反噬,你不是守著我一夜?你若真的恨我,有的是機會殺我!你明明對我動了心,卻又不敢承認……”

“你……還要胡攪蠻纏……”

“秦子凈有什麽好?要情趣沒情趣,要品位沒品位,整日擺著一張臭臉,自以為清高,其實卻是個道貌岸然的下賤胚子!更是沒有絲毫的責任和擔當,與你做下醜事,仙魔對峙那日卻對你不管不顧,到了今日你卻還是執迷不悟,一顆心全都系在他身上!

我們夫妻一場,我處處維護你,全心全意的愛你,自我們成親後,你可曾看見我有別的女人?單單只把你一人捧在掌心,難道在魔宮的那些日子你不快樂?誰知你今日卻不念舊情,一心只想跟他走……只因為他比我先駐紮進你的心裏,你便要抹去與我的一切過往嗎?我告訴你,過去抹不去,也忘不掉,你心裏有沒有我,你自己最清楚……”

“住口!要是再喋喋不休,我就殺了你!”

“你會殺我?”洛世奇仰面朝天,哈哈大笑,“你若真的恨我,想殺我,剛才我元神解封的時候,你就該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因為你不想殺我,因為你心裏有我,你不忍心殺我!你寧可變老也不想成魔,只因為你不想面對我,你在逃避,你逃避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我心裏有你,也是源於我們少年相識,在我心裏,你便如臨淵一般。只是事到如今,臨淵還是臨淵,你卻已經不是你了。你折磨我師父,脅迫我嫁你,你處心積慮的算計著‘先死而後生’,你還殺了曦娥,給我施了夢魘術……你何曾喜歡過我?你只是看不得別人喜歡我……如今在我眼裏,你跟天帝也並沒有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的小人!

醉仙樓上初遇的那個年輕公子早已經死了,那日他跳下誅仙臺的時候,我就原諒了他,他與我之間的恩怨從那天起就一筆勾銷了,如今你是誰,我不認識,我也不想認識,我心裏只有我師父一人,我要跟他回闌珊谷。洛世奇,你聽好了,今日我們路歸路橋歸橋,若是你膽敢再來傷害我身邊的人……”

說到這裏她忽然停住了,特意看了秦子凈一眼,又堅定的說道:“你若敢傷我師父一絲一毫,我必殺了你!”

洛世奇囈語般的問出:“你當真不念往日你我的舊情?”

“你如此害我,我不殺你,已是念舊!休要再問我心裏有沒有你,我只知道我的心裏不會住著你這樣一個禽獸!”

“禽獸?”洛世奇怒目圓睜,沖著落花近乎咆哮的吶喊,“任誰都可以這樣罵我,唯獨你不行!我有心算計天下人,甚至算計我自己,我都從未有過害你之心;我就是負了全天下,我都沒有負過你!”

見落花沈默不答,洛世奇以為她有了悔意,忙軟下了聲調哀求道:“花兒,你親眼見過我反噬的模樣,我甚至分離出自己的三層內力給你,只盼望你能早日修成魔神,你我能早日長相廝守!在我心裏,你就是我,我的也是你的,跟我走吧,花兒!我們在魔宮的點點滴滴,我不信你真的能忘得掉?只不過是我離開你太久,這才讓秦子凈有機可乘!現在我回來了,我們去殺了天帝為孩兒報仇,你若當真無心帝位,我隨你一起歸隱!花兒,我再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我要跟師父回去闌珊谷,你們誰做天帝也都與我無關……”

“孩兒的仇你也不報了嗎?”

落花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洛世奇怒道:“今日你是鐵了心要跟他走?好,我現在就殺了他……”

落花楞了一下,誰知他竟真的邁步向前,直奔師父而去。來不及多想,落花輕拂袖擺,內力猶如翻滾的白綾,徑直而出,直襲洛世奇,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洛世奇被內力擊飛,又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落花的本心並不是真的想殺他,所用的內力尚不足一成,誰知他卻還是伏在地上動彈不得,白袍鋪散在地上,那散了一地的好似真的牡丹。

別說落花,連秦子凈也嚇了一跳,他站了起來,怔怔的看著地上淩亂的白袍,心裏也在猜測:莫不是花兒真的失手打死了他?

落花更是六神無主,想跑去看看,腳下卻生了釘子一般動彈不得,心裏更是猶如十五個吊桶在打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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