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出谷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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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面是一片荒林,水分流失,土地貧瘠,低矮的灌木叢零星的散落在黃沙土壤之中,到處是一大片一大片露出來的荒地,稀疏的雜草懨懨的沒有生氣,落花心道誰會選這樣的地方來居住呢?莫不是傾城說謊?

她將信將疑的向前走去,沿途沒有一棵樹木,更別說鶯啼鳥語,四周一片荒涼寂靜,猶如走在大漠裏,就這樣約莫走了二三裏路,前面隱約出現一個木屋。這莫不就是雲川的住處,他竟真的住在如此荒涼的地方?

門開了,一襲青衫立在門邊,正是雲川。

見來人是她,雲川只淡淡道:“怎麽一早就來了?可是魔王有事尋我?”

“不,是我找你!”

“哦?”聞言,雲川面露異色。

“你怎地會住在這裏?如此荒涼,沒有生氣。”

“世人多愛清新秀麗之所,其實在我看來,哪裏都一樣。”

落花與他一起立在木屋門前,恭聲說道:“你是武陵上仙,我師父是襲月上仙,算來你也是我的師輩。”

“那是過去。你將來是魔神,我只是魔宮的護法,是你的下屬。你今日來尋我是為何事?”

“我……”落花雖在闌珊谷長大,素來沒有什麽男女之嫌,但是雲川到底是男子,與她也不過一面之緣,真的要傾吐心懷,還是不免有幾分羞澀。

“恩?吞吞吐吐作甚?沒事這便請吧!”

落花垂目,輕聲說道:“秦子凈是我師父,他養我長大,但是我喜歡他,我不想做他的徒弟,我想做他的妻子……”

聞言武陵上仙輕笑了一下,隨即止住。

誰說不是自嘲呢?因為這個場景是如此的熟悉,好似很多年前的一天,那個緋色衣衫的女孩掩在簾後,紅著臉兒,怯怯的跟他說:“師父……師父我喜歡你,我不想做你的徒弟,我要做你的娘子!”

當時那莫名加快的心跳聲,他現在都還記得,而此刻眼前的人兒卻不再是緋色的衣衫,只那眼睛卻是一樣的,猶如一潭含情脈脈的春水,又似讓人深陷其中,無力自拔的泥淖,只這一眼便叫他震驚和羞憤,尤記當時,他別過臉去,喝止她道:“荒唐!此事休要再提!”

“師父他知道我的心意之後就要趕我出谷,他說我們師徒情分已盡。我賴著不走,他自己卻走了。而今我是出來尋他的,但是我找不到他。”落花沈浸在自己的心思裏,沒有察覺到雲川的異常。

“天下人都知他是喜歡鐘離沫,難道你不知?”聽聞她的話,雲川聲調平緩了許多。

“我這次去武陵就是去看鐘離沫,我想知道能讓師父念念不忘的人該是什麽模樣!”

“我還當你是去會那少主,卻不想你是去見他的父親!那公子知道怕是要傷心了!”

這話裏似有嘲諷之意,落花卻絲毫不聞,只是問:“你可知道怎麽才能尋到我的師父?我想見他一面。”

雲川坦言道:“我修為沒他高,感知不到他的結果,更是破除不了。”

“窺天鏡?你可知道仙界的窺天鏡?”

“傳說神器窺天鏡一直藏在太虛幻境,至於太虛幻境的入口我便不知曉了,那是天帝的機密,尋常人豈會知道……”

“你怎會是尋常人?你是武陵的上仙,天帝倚重的人!”

雲川苦澀一笑,轉而問道:“怎麽?你想去盜神器?只為了能破秦子凈的結果?”

落花遲疑著點了點頭。

“神器豈是輕易可盜的?再說他若不見你,你就是用窺天鏡尋到了他,也是無用。何況你很快就會成為魔神,待你的魔力爆發之時,尋到秦子凈還不容易?”

“我……我……我成不了魔神,我也不可能找到師父,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卻是如此困難!”落花心裏委屈,隱有哽咽之音。

“待他想明白了,他自會來見你。換言之,他不想見你,你是找不到他的。其實只要你們都活著,就還有機會,不急在一時。”

雲川目光悠遠的看著遠方荒涼的景致,神色落寞,落花擡眸看他,猶豫著,小心翼翼的問道:“你的徒弟真的死了嗎?是被仙界殺了嗎?”

“是。她是我最小的徒兒,閨名喚作嫣兒。我共收了六個徒弟,只她悟性最高,最為聰慧,性格也最是機敏活潑,眾位師兄都很是喜歡她。”

“都很喜歡她……”落花喃喃重覆雲川的話,忽而問他,“那麽你呢?你可是也喜歡她?”

“自然是喜歡的,沒有師父不喜歡資質上佳的徒兒。我若接任掌門,她便是我最為屬意的繼任掌門。”

“只是徒兒嗎?”

沈思了片刻,雲川緩緩答道:“直到那日她魂飛魄散,我才發現我對她原已不只是師徒之情了。可是已經晚了,悔恨之餘,我棄了師門,入了魔道。”

落花心裏一震,顫聲問他:“她死了你便才知道自己的心意嗎?”

雲川輕輕點頭。

落花不禁沈思起來:若是我死了,師父便也能明白他的心意嗎?

初生的朝陽沐浴著荒涼的四際,也暖暖的照在小木屋外立著的兩人身上,落花搖了搖頭,幽然問道:“仙界為何要殺了嫣兒?”

“凡間有句俗語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仙門也是一樣。我是仙界的上仙,她是我的徒弟,世俗不容這樣的感情,為了維護仙門的聲譽和顏面,只得將她處死。”他說到“處死”二字時,依然忍不住聲音輕顫。

落花心裏也泛起了一陣酸楚之意,低吟了一句:“若她不死,你也不會承認對她的感情。如此……如此也好。”

雲川承認道:“不錯。那日她站在簾後吞吐著跟我說她喜歡我,我斥責了她,並讓她以後不要再提。

那年我帶了眾位弟子一起出行,路遇魔神梵天,我命弟子們先行,唯獨嫣兒不肯。那日我被梵天重傷,她拼死護我,梵天憐她忠孝,這才手下留情,留我一條性命。我重傷昏迷,醒來的時候身在一處洞穴,嫣兒守在我身邊,她對我說:‘師父,你跟我,我們二人離開仙界吧。這是最好的機會,仙界以為我們已經被梵天殺了,天下再也不會有人議論我是你的徒兒。’

我訓斥她荒唐,我說我是仙界的上仙,上仙心懷天下,悲憫蒼生,從來沒有兒女私情,我讓她送我回去,她哭的委屈,卻固執不應。因我內力受損無法施展法術,洞穴外面是斷壁懸崖,唯有飛行之術才能離開。就這樣我跟她在山洞裏住了半月有餘,等我法力稍有恢覆,我就要走,她見沒法阻攔,便也隨我一起回了仙界。

這事之後,我便讓她大師兄教授她的課業,我也不願再見她。我原以為她只是小孩兒的心性,但是這半月的相處我明白了她對我的心意,但這在仙門是決不被允許的,當時我想我若態度冷淡不再見她,時間久些她許就會忘了。”

在他幽幽的陳述裏,落花仿佛看到那個倔強的少女,在那光線幽暗的洞穴裏,日夜守著看護著她的師父。就是這山洞中的半月的時光,卻是她畢生最幸福的時刻。落花自幼長在師父身邊,跟嫣兒比起來,卻不知比她好了多少倍!

“你後悔過那次沒有隨她走嗎?”

雲川點頭,神色黯然:“我沒料到是這個結局。”

“你的頭發就是那個時候白的?”

“天帝的一旨天書說她不遵倫理,不顧綱常,竟對自己授業恩師生出不倫之情,遂被押上了誅仙臺。”

“你?沒有救她?”

“那日我不在武陵——師父找了個緣由將我支開。都知道嫣兒是我最中意的徒弟,哪怕只是師徒之情我也定會護著她,不尊天旨,按律也要同受誅仙臺之刑。所以他們便趁我不在,殺了嫣兒。待我知曉,木已成舟,我立在誅仙臺上,一夜之間白了頭發,那時我才明白我對她早已情根深種。我自責,懊悔又憤恨,恨自己,更恨這個仙門和整個仙界,所以我背棄了自己的師門,投了魔道。”

“只是天帝如何知曉這事?女孩兒的心事,她若不說,誰又能知曉?”

“我不再見她,她便開始畫我的肖像,其中一幅填了一句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被其他弟子知曉,告知了我的師父,也就是當時的武陵掌門。師父本也不想聲張,他本想尋個由頭將她逐出師門便罷,卻不知是何人將此事傳入天庭,天帝震怒,遂搬了天旨。”

“你可知是何人所為?”

“如何知曉?武陵弟子眾多,一傳十,十傳百,議論的多了就傳到了天帝的耳裏。這便是命數吧。”

落花沈思了片刻道:“她死了,你能愛她,她也算死得其所,她若知道也會開心。”

雲川輕輕搖頭,嘆息:“人已經不在了,愛又有何用呢?虛無縹緲,觸摸不及。何況都已經過了這幾百年了,原來鮮活的記憶都慢慢淡了。”

落花還想再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卻聽他又道:“你的師父秦子凈,我對他倒是有五分欽佩,那時我已經入了魔界,他在仙門卻是如日中天。他是歷來最年輕的上仙,他的忽然歸隱,讓五界唏噓不已,我亦有同病相憐之感,都是不倫之戀,他卻做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可見他不是拘於俗禮之人,他若是喜歡便會去爭取,他如今避著你,除了師徒情分,他對你怕是沒有旁的。”

雲川說的中肯,落花也知道這是實情,可心裏卻真真不願接受。

“可有什麽法兒嗎?能讓師父喜歡我,接受我?”

雲川搖了搖頭。

這個答案在落花的意料之中,她輕聲說道:“師父若是知道我死了,可會因為憐憫而心生愛意?”

“若是愛你,天涯海角他都會來尋你;若是不愛你,你死與不死,對他來說又有什麽相關?感情總有一天會沈澱,你還年輕,路還很長,待你成了魔神,再來看這天下,就又不同了。”

落花心裏委屈的不行,誰說她不想好好活著?但是她如何熬得過去?師父的身影整日盤踞在她腦海裏,他的淡漠不語,他的閉目打坐,他在竹林撫琴,他立在桃花樹下那孤獨又飄逸的身姿……多少次午夜夢回,她夢到闌珊谷,夢到師父……不能在師父身邊,多活一秒都是煎熬,長生不老更是無窮無盡的折磨。

都是因為那夜……天知道她是多麽後悔,懊惱和憎恨!她幾乎沒有一天不想起闌珊谷,但她都故意把那夜略去,除非有時候夜裏夢見,醒來的心酸和甜蜜,讓她更是不願意再想。

普天之下,她還有哪裏可去?

在魔宮待下去嗎?不。

去闌珊谷?闌珊谷是她長大的地方,是她和師父共同的家,是她這輩子都夢牽魂繞的地方,她必然會去!難道在闌珊谷裏熬盡韶華,苦等終身?不!

與其慢慢枯萎,不如將美麗綻於瞬間。

仙界有窺天鏡,她偷不到也搶不來,解鈴還須系鈴人,須得天界去尋師父。他們都以為她是魔神,她便再冒充一回魔神,若是能再見師父一面,她甘願束手就擒,灰飛煙滅。

自己束手就死,師父可會搭救?若是跳下誅仙臺呢,他可會阻止?

她問過雲川,誅仙臺是什麽,魂飛魄散之後可有投胎轉世的機會?

誅仙臺顧名思義誅仙之臺,仙界犯了大錯的仙人才會受此之罰。這也是仙界最嚴厲的懲罰,一旦墜入誅仙臺,凡人直接灰飛煙滅,仙人不管有多少年的修行,所有的修為,仙術,法力全部消失,法力淺的仙人魂飛魄散,與凡人一樣不入六道輪回;法力深厚的仙人方能保住一絲魂魄,或可重修來世。

雲川說嫣兒當時還沒有修得仙人的位分,她只是個懂點法術的凡人,誅仙臺下戾氣縱橫,她必然逃不了灰飛煙滅的命運,連魂魄都不留一縷,又怎麽能有重修來世的機會?嫣兒縱身一躍,便是徹底從這個天地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當日天帝的天旨到了,雲川不在,嫣兒的眾位師兄都知道上誅仙臺意味著什麽,都為她辯解求情,但她親口承認,她喜歡師父,她說就是跳一百次誅仙臺,她也還是喜歡他!

在她縱身躍下的那一刻,她是解脫,是難以割舍,還是絕望?那個她至死都要愛的人,卻沒能趕來救她,甚至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而自己的師父會在自己束手就擒,灰飛煙滅之前,趕來見自己最後一面嗎?落花不知,亦不敢去想。

☆、仙魔之約

落花在魔宮又待了幾日,整日渾渾噩噩,魂不守舍。覆疏依然派了傾城和蘇既年聽她差遣,她整日悶在屋裏,也不出門,不曾差遣別人,故而大家都覺得她很隨和,連傾城對她的態度都變了,慣用的譏諷變成了好友的玩笑,有時見她悶悶不樂,還拉她說說話。

這日百無聊賴的落花聽到立在門外的傾城和蘇既年的對話。

傾城的聲音一貫嬌媚柔軟,當她將尾音拖長,故意發嗲的時候,真真教人骨頭酥軟。這次卻不同,她的聲音盡管柔軟,卻透著絲絲擔憂:“魔王可說怎麽應對了嗎?”

蘇既年簡短答道:“沒有。”

傾城又問:“依你看,這次可是真的?”

“天帝震怒,揚言傾整個仙界之力弒殺魔力繼承者,還說若我們魔界能交出這女子,便不會傷及魔宮眾人。自魔神梵天死後,仙界雖說要剿滅我們魔宮,但都只是喊喊口號,因為天帝清楚,失了梵天的魔界雖弱,但真要拉開戰幕,魔界的殘部必將會不斷侵襲、騷擾仙門和天庭最薄弱的守衛,仙界必將頭疼不已。而且天帝明白,魔界的這股勢力是滅不了的,也許今天能滅了魔界,明天又會衍生出新的魔界勢力。但這次仙界恐怕是動真格的了,因為落花的魔力還沒有真正的激發出來,現在是仙界最好的時機……”

還沒等蘇既年說完,傾城打斷他:“那魔王的意思呢?可是要交出落花?”

“落花身負魔力,卻還不是魔神,現在的她不僅沒法保魔界的安危,甚至還給魔界帶來禍端。而且這是仙界斬殺她的最好時機,但她畢竟身負魔力,總有一天會爆發,所以若是仙界進犯,魔王定會護她。這麽好的機會,仙界定然來犯,看來這一仗是無可避免了!”

“可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先躲起來,等她成了魔神再出來,可行?”

“不可行!魔界上下數萬人之多,哪裏可容納?再說仙界太虛幻境的神器眾多,躲在哪裏都不安全。我們還是靜候魔王的安排吧。”

聽聞他們的對話,落花心念一動,這些時日一直繞在她心頭的一個想法,呼之欲出,躍躍欲試。她走出來對蘇既年說:“我想見魔王,勞煩蘇護法引我前去。”

蘇既年答:“我想宮主您不必親自跑一趟,想魔王不久便會來見你了。”

“你引我去吧,我在屋裏也悶的慌。”

傾城看著她淡定平常,甚至有幾分泰然的神色,頗為不安的詢問道:“我們方才談的,花兒你都聽見了?”

“恩,我去便是與他商議此事。你回去歇著吧,蘇護法引我去就行了。”

傾城還欲再言,左右尋思了一番,還是順從的退了下去。

蘇既年領著落花一路向西。

魔宮地面都鋪設著大理石,便是出了房間,屋外的小路也是,看不到一點綠色,更沒有花園和青草,極目之處盡是高大矗立的灰色高頂建築。

其實魔宮不是一個宮殿,而是一個宮殿群,魔神自然是居住在核心位置,然後是左右使者,四大護法,九大長老,最後才是分管各處的執事。就如同一個同心圓,圓心便是魔神的宮殿,然後按著位分一圈圈的向外擴散,形成一個有序而規律的魔界首領的居住區。至於執事下面的那些普通的魔眾,一般是不住在魔宮的。由於魔神梵天已經寂滅,魔宮的魔神大殿一直是空著的,覆疏依然住在右護法殿裏,落花便是住在已經空出多時的左護法殿裏。

覆疏的宮殿,如她的左護法宮殿一般無二,走進去就看到大大的,圓圓的,擡頭看不到頂的算是議事廳吧,除了盡頭處的那張軟榻,一無所有,也無什麽裝飾,看起來簡樸,寬闊又寂寥。穿過這個圓形議事廳,裏面就是住處了。

落花詢問蘇既年,四大護法為何只見其三,還有一個可是外出了,怎麽多日都不見回來?蘇既年答,原先是四大護法,梵天在時,便只剩其三,多年來這位置一直空缺,外界雖按著慣例呼作四大護法,實則只有三人。

二人正說著話,不知不覺便到了覆疏的寢殿,這地方落花是來過的,基本陳設與她現在居住的宮殿類似,都是東西極少,地方極大,裝飾也是簡單樸素,一眼望去幾乎就只剩一張大床。

此時覆疏正閉目側躺在榻上。

他一身玄色衣衫莊嚴懾人,一頭金色長發隨意的披散在衣上和榻上,手肘撐在發裏,眼睛微閉,神情慵懶安詳,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在沈思。

蘇既年候在寢殿門口,落花緩步踏進房內,覆疏微睜開眼,見來人是她也不甚驚訝,側目示意她坐到床邊。

落花立在榻前開口詢問道:“可是在為仙界的事煩惱?”

覆疏頗是疲憊的揉了一下太陽穴,翻身坐起,整頓了一下衣衫,又慢悠悠的把那金發理順在身後,方才答她:“你都知道了?”

落花點頭。

他輕皺著眉頭,半是詢問的語氣說:“是不是要將你失了魔力的事告知仙界?”

“不。就算告訴了,他們也不會信,反而以為我們是故意拖延時間。不如我們將計就計,把我交給仙界……”

“將你交給仙界,你必死無疑!”

“仙界的太虛幻境有神器窺天鏡,他們有辦法找到我師父。你知道我只是個凡人,我失了魔力又不能修仙,師父不願見我,我根本找不到他。而且我只有幾十年的光陰,也許等來師父見我的那日,我已經是個白發老太太,或者終其一生師父都不願見我。而我想在我最好的年紀再見他一面,這是唯一的機會。如果仙界能請來我師父,我便願意束手就擒。而且,而且也不一定會死……師父若是還念著過去的情義,他必不忍看我身死,他定會救我;他若不救我,我亦生無可戀,便讓我死了好了,死了未嘗不是解脫。”

聽聞她的話,覆疏沈默半響,最後才道:“你這是孤註一擲!不過我也是無法,梵天死後我雖是暫時的魔王,但是在其位謀其事,我必要為魔宮著想。你既然已經不是魔神,我們魔宮犯不著為了一個凡人而與仙界開戰。所以我會將你交給仙界。”

覆疏這麽做,落花並不奇怪,他是魔王,自己與他並無交情,他幾次三番收留、搭救自己,已經是有恩於己,而今這麽做也實屬尋常。

本想著這該是最好的結局了,誰料覆疏又說:“只是我若將你交給仙界,魔界中人未必服氣,他們不知你失了魔力,還以為我是貪圖魔王的位置,這才將你這位魔神——我的潛在競爭對手交給仙界,除之而後快,如此下屬必然對我不滿。依我之見,還是要將你失了魔力的事,公之於眾……”

落花大吼一聲:“不!”她看到覆疏冰藍色的眼眸隨即顯現,又瞬間消逝的詫異和不解,一時之間,自己也楞住了,內心卻是波濤洶湧。

若是覆疏將她失了魔力的事公之於眾,矛頭直指她的師父,在天下人面前,他如何還有顏面?不!她拼死也不會說出這個秘密!

想到這裏,落花退後兩步,竟屈膝跪在了覆疏面前。

“你這是為何?”覆疏詫異詢問,卻依然端坐,沒有動作。

落花迎上他水藍色的眼眸,不卑不亢,擲地有聲的說:“我想求你為我保密。雖然我知道我沒有求你的資本,我憑借的僅僅是你的憐憫和同情,但我還是想求一求你。師父他是仙界的上仙,你若把這事公之於眾,師父顏面掃地,定然更不願見我,所以這個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但也只能硬著頭皮求你答應!覆疏,若有來生,我定會報答你!”

“仙界要殺你,又怎會有來生?”覆疏的言辭頗是無奈,說著已經起身,欲扶落花起來。

落花不起,楚楚可憐的仰望著他。

“我答應你,你起來吧。”覆疏玄色衣袍金色長發,肅穆威嚴中透著幾許柔情,看向落花的冰藍色眸裏卻隱有悲憫之意,半響輕嘆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落花知他動了惻隱之心,心裏感激,卻又說不出什麽感激的話來,哀哀淒淒的立在他的身側,一個勁的只想哭。

反而是覆疏先來安慰她,將利害關系梳理給她聽:“你放心吧,我會為你保密的。只是若將你交給仙界,你恐難逃一死,你的師父秦子凈即便來了,他不知道魔力已經轉移給了他——你知道,魔力即使在他體內,但是到了他這樣的境界,內力修為高深莫測,有無魔力其實很難發現,也許只有他情緒失控時才會爆發出來,但是秦子凈是仙界的上仙,素來冷淡自持,所以他不知道你的魔力給了他,這樣一來,他未必會出手救你。如此,你可有心理準備?”

落花點頭:“只要能再見他一眼,我死而無憾!”

“真是烈性子!”覆疏無奈的搖頭,“你這樣的性子定然要吃虧的!不過這就是你與旁人的不同之處,你勇敢又率真,不拘常理,不懼仙界,不畏生死,不似個小女子,更具男兒本色!只是未免太兒女情長了!本來還想勸你,念及我魔宮自身的利益,我也無法開口,很是慚愧!”

“覆疏,我已經很感激你了!生死有命,你不必為我惋惜!只是你說仙界會尋來我師父嗎?”

“你師父應是會來的,我魔界放出消息,仙界若是允了,他們便會尋來秦子凈。他們之所以會應允,因為這是極容易的事,如你說的,仙界的窺天鏡輕易便能勘破秦子凈的結果,秦子凈的師父玉虛子,仍是現在襲月的掌門,若是他親自出面,秦子凈怕是也不好推脫。仙界為難的是秦子凈會不會出手,因為你哪怕是魔神,但也畢竟是他的徒弟。但是哪怕有這樣的顧慮,仙界依然會試一試,因為這個提議不動幹戈又能輕易除去心頭大患,對仙界來說自然是最好不過。”

落花擔心道:“會不會仙界假意答允,卻不去尋我師父,待我赴約就把我殺了?”

“這個我也想過,但你不用擔心,事關仙界的聲譽和臉面,若是答應,想是不敢作假,否則也難封天下悠悠之口!而且我們會陪你一起去,如是看不到秦子凈,我們便以仙界失約為由,不會將你交給他們的,你放心吧。”

落花沒想到覆疏能為她考慮的如此周全,不禁脫口而出:“覆疏你對我真好!”

覆疏不答,卻用那雙勾魂奪魄的冰藍色的眼眸毫無遮掩的看著落花,剛才還是含情脈脈的樣子,下一步又好像要將你擄到床上,撕碎了才好的霸道和無禮。落花心驚,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這榻上醒來的情景,頓時驚慌起來,誰知覆疏卻忽然一下笑出聲來,隨即說道:“好好活著吧,你可說了要報答我的,可想好了怎麽報答?”

“我……”

面對這樣一個邪魅、英俊又不按常理出牌的魔王,落花真真不知如何招架,好在他又說:“不逗你了,休息去吧。”

落花這才如臨大赦,逃也似得出了門。

幾日之後,仙界答允了落花的要求,並將仙魔二界的口頭協議公布於天下:仙魔對峙之日,襲月上仙秦子凈將出席,到時匿身在魔界的身負魔神之力的落花,便任憑仙界處置,其他人一概不得援手!

消息很快傳播開來,除了向來消息閉塞的凡間,五界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襲月上仙秦子凈五百年後再次名動天下,眾人都秉著好奇之心,等著觀摩仙魔對峙。

過了幾日仙界又派人來告知赴約日期,定在七月初五。現在已經是六月下旬,仙界定然是想越快越好,以免節外生枝。覆疏本欲推到八月十五,落花阻止了,快些也好,何必要挨到八月十五?

待確定了仙魔對峙的日期,落花便與覆疏辭行,說她要去自小長大的闌珊谷小住幾日,待得赴約前夜,她定然回來。

覆疏應允。

☆、傷心橋下春波綠

落花來到那片林間空地的時候,依稀一抹白色在眼前晃動,她下意識叫了一聲“師父”,快走兩步,撲上前去。

哪裏有什麽白色?轉瞬消失了般,又或者根本是她的幻覺,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她的回音在林裏蕩開。

日夜思念師父,尤其是到了闌珊谷,竟出現了幻象,以為那抹白色是師父的身影,落花不禁苦笑,自言自語道:“師父怎會在這裏?”

這林裏的其他地方樹木之間都是緊挨著的,古樹參天、繁密,只有這處空地沒有樹木,正午的陽光傾灑下來,地上繁花似錦,綠草如茵,香氣熏人。現在是夏季,雨露充足,又沒大樹的遮掩,故而這處的花草長勢極好。

叫人眼前一亮的是,綠茵環繞中高挑綻放的紫色野花,莖稈很細,卻相簇相擁,連成一片,猶如精心修葺的花圃,紫色亮麗,香味悠遠獨特,格外喜人。

落花也不禁為之折腰,隨手掐下一朵小花,攤開在掌心細看起來,五片小小的淡紫色花瓣,裏面是白色的觸須似的蕊心,雖是不知名的野花,卻也生的小巧別致,放在掌心是如此的柔弱,一陣風起,香氣襲來,她不禁閉上眼睛,感受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待再睜眼,掌心竟然空空的——花兒竟然沒了!想是剛才她失神閉目的時候,弱花被風拂下了地。

再待尋找卻是不易,地上花草繁多,掉入其中,與那些開的旖旎的花朵兒混在一處,實難辨別。可她卻不甘罷手,依然低頭尋找那朵野花。

野花千千萬萬朵,她大可以再摘一朵,但是她獨獨只想要剛才的那一朵。

當她終於尋到開始那朵野花時,不禁眉目舒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纖細的指尖輕輕拈起那朵紫色小花,放在掌心,卻不敢攤開,而是輕輕窩著手心,細看著沈思了片刻,才道:“你差點也成了落花,叫我如何放心你呢?”言罷,她將那野花輕輕簪在了鬢上,又用手輕撫了下,確定花朵兒不會掉下來,這才安心的進了谷。

時節已經是六月下旬,桃花早已經謝了,桃子卻還沒熟,枝頭的青桃掩映在蔥郁的桃葉之間,無論遠近,極目之處都是一片盛夏的濃綠。落花小的時候,每年八月墨玉都會帶她來摘桃子吃,如今正是桃花已謝,桃子未熟,青黃不接的時節。

落花記憶裏的闌珊谷可不是這個模樣,應是滿坡桃紅才對。她想用法術變化出那個桃花不雕不謝的自己夜夜都能夢見的桃林,只是桃林占地甚廣,她需先施障眼法隱去這整片結了子的桃林,然後再用法術變化出她想要的樣子。

落花的變化之術學的極好,可說是惟妙惟肖,就像她變化的伏羲琴,便似真的一般,這整坡的桃花也是一樣。只是變化的法術極其消耗內力,落花根基尚淺,終其內力也只能使這樣龐大的變化之術維持三日,三日之後法術自然破除。

為了變化這整片的桃花,落花用光了全部的內力,再不能施展其他的法術。而今身在谷裏,外人不能進入,卻也不怕,內力耗盡雖然傷身,但是只要慢慢休息調理,還是會自行恢覆的。只是她出了滿身的汗,又因法術耗竭,疲累至極,但只要一看到枝頭綻放的嬌艷花朵,甚至比以往她看到的還要美麗炫目,頓覺興奮和滿足,哪裏還有心思休息?

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怎麽能沒有酒?

她挖了兩壇桃花酒。那年師父變化的石桌石凳,依然如故,她坐在桌旁,看著四周開的艷麗旖旎的紅色桃花,眼睛慢慢模糊了。竟然哪裏都有那抹白色身影!她旁邊的凳上他自斟自飲;桃花樹下,他席地而坐低頭撫琴;不遠處的天邊,他踏著紅色的桃花雲向她飛來,攜她上天;他酒醉之後將她摟在懷裏,唯有他頰上的那抹嫣紅和那漫天的繁星刻在了她的眼底;他將她欺在身下,吻上她的唇瓣,她睜眼看天,無數的霞影落在她烏黑透亮的瞳仁……

半醉半醒之間,落花愁苦不已,提了酒壇,昂頭猛灌,清冽淡香的酒水濺濕了她的衣裳,她都絲毫不覺,任憑酒水沖刷舌尖和喉管,辛辣、疼痛之間,心裏卻升起了從未有過的暢快之感。

兩壇酒都喝光的時候,她已經不省人事,內力用盡的疲乏,酗酒後的迷糊,讓她都不記得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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