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荒島,七紫情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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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灘,海水,巖石,天空。

她睜眼見到的第一幅景象,她能想象到自己正躺在海灘上方某個陰涼的地方,海水拍打巖石的聲音很清晰,蔚藍的天空,掛在她身體上方。

她躺著,卻不能動。

她起初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哪塊礁石或者巖石,以至於自己手腳被撞斷了,但不是,她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痛苦,僅僅只是,動不了而已。

那是一種很奇怪覆雜的點穴手法,那種點穴手法需要費一番功夫,最少也要一刻鐘的時間才能準確的給人點上,而沒有上乘的內力也是無法做到的。

這手法也有缺點,如果對方也是一位高手,那這種手法完全派不上用場,對方不會給人任何的機會去點穴,除非在趁對方昏迷或者受傷不能動的情況下才能施展。

但一旦被點上,任何人,都無法自行解開,如果強行沖穴的話,不僅不會解開,還會傷到自己。

她就處於這麽一個狀況,不能沖,不能自解,只能望著天空,眼睛微微瞇一點的話,還能看見一點點的海岸線,除此之外,身邊再無任何。

蕭南翌,也不在。

哦,耳旁還有一團東西,是個活物,但已經不是船上那只雪白的小東西,那只雪白的小東西她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或許是昨夜沈船的隨著海水沈了下去,或許被海水沖到了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而現在蜷縮在她肩上方的東西,是灰色的,深黑的大眼睛看著她,發出亂嚎的嗓音,爪子還不停的在她發絲上亂抓,扯得她一陣發痛。

真的是落到了連小小的猴子都可以欺負的地步了嗎?

肩上的東西忽然被人抓了去,狠狠的甩在旁邊,嗷嗚的嚎叫蔓延在那一方,灰色的小猴子甩了甩尾巴,久久的盯著那個甩它的人,兩目呲裂,但當看到那人的目光比它更狠的時候,它只好再度瞧了她一眼,便灰溜溜的進了樹林。

旁邊的人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坐在她身邊,空著的雙手細心擦著剛從樹林中摘回來的果子,然後放在一片大樹葉上。

久久的,還是沒有說話。

她苦笑,只怕她一天不開口,他也一天不會說話,更不會幫她解穴。

兩人都是被海水沖到這個無名島,他比她先醒,便想著餓了一天需要打些東西吃,也需要打探一下此處的地形,所以將她放到了一個安全的海灘上,最終,揚起的手,還是在她身上點了穴道。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他很怕失去,怕他一回來,她這人又不見了蹤影,他怎麽找也都找不到,怕那種心慌和恐懼的感覺再度蔓延,以至於他用如此不濟的方法,困住她。

她張了張口,話還是沒有說出一句,她不是無法組織語言,只是組織的語言在此刻還適合說出口嗎?

他說過的,如果還活著出了那片海,就忘掉以前所有的一切。

她現在是不是要裝作不認識他,或者她應該給他打個招呼,好歹也算是重生後的第一次見面不是?

終於,她喚了他一聲:“蕭南翌。”

“嗯。”

她閉了閉眼睛:“我只問一句,你在船上說過的那句話,還算不算?”

結局,還是需要一個了斷的人,她不會做那個徒傷心的人,那麽就從她手中了斷一切。

他沒有回答,似乎是在沈思。

她趁熱打鐵:“若是還算,請你解開我的穴道,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未發生過,你我,再也不相幹,再也不相欠……”

“你休想!”

他溫怒咬牙,看了看身旁的礁石一角,幾乎已被他捏的粉碎,他差點那句話便要問出口了,可他忍住了,她想要和他撇清關系,那不可能!

在船上他說了很多,他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是那句說他錯了,還是那句說什麽過往通通不重要。

不管是哪一句,他都不會放她走。

絕不。

她微微一頓,顯然沒想到他會如此說,也沒想到他會那麽生氣,那接下來本想說更狠一點更絕情的話她也沒必要在說出口。

想了想,她擡起唯一能動的雙瞳,看向他那一個方向,雖然她的視線裏只有他一片白色的衣角,她笑容如初:“我很冷,你可以抱著我嗎?”

他能一眼看出來,她說的是假話。

他醒來的時候,便已用內力為她驅寒,用散發出來的熱量烘幹了她的衣衫,她又怎麽會說冷?

可他卻抑制不住自己,明知道她那句是謊話,也明明知道她說謊的目的也不過是想讓他抱著她而已,這麽簡單又明了的心思。

他攬起她,將她小心的擁入懷中,她的身體很冷,但她從來沒有感覺到過,只有和他靠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覺得,他的體溫足夠讓她溫暖。

“那晚我不是有意離開,你知道璃月教對於我意味著什麽,我不能看著璃月教被人毀,這是我為璃月教所做的最後一件事,襲紫陌從寒冰洞帶了東西出來,我必須追回那些東西,只要有一點點的線索,我都不能放過,我不想把你牽扯入我的事情之中。”

他解開了她的穴道,她能動了,便往他懷中深處磨蹭著。

“我知道。”

他甚至知道,襲紫陌真正運出的那批東西在哪兒,他也知道為了那些東西她上了那一艘裝滿了火藥的船,他甚至看到那船爆炸時的一片火光,他甚至以為她已經……

她怎麽可以不顧自己的生命。

她懶懶的靠著他,望著茫茫大海的一邊:“往年這個季節,西巖的大部分城池都會下雪,我雖然很想去看雪,但卻一直沒有機會。”

“嗯。”他淡淡的應著:“等出了這座荒島,我們一起去雪鵠城。”

“雪鵠城?”

“雪鵠城有一座雪山,常年冰雪不化,那兒的雪定會很好看。”

她點點頭,她並不是驚訝雪鵠城有那麽一座雪山,而是不經意之間她記起來一個被她遺忘了許久的人——絡軒。

那是他曾經的封地,他曾經親手整治,讓其繁榮發展的地方,只不過如今,他僅僅只是紫荊閣閣主,他只是簡單的全身而退,沒有幫他那個並不是父親的父親。

西巖歷上只會這麽寫,逸定王薨於清帝二十一年秋,彼時,西巖東涼方起戰亂……

而不會如實的寫明絡軒是江湖榜前十派的紫荊閣閣主。

她苦澀一笑,已是如此,沒有辦法,就譬如三百年前冥解憂的身邊有一個時時刻刻保護解憂的女子,連當時的南宮皇帝都敬佩她三分,但是朝代年歷不會寫上這個謎一樣的女子,不是不能寫,而是誰也不知道她從何處來,又去到何處,在年歷上又該寫下她的哪些事跡,便連解憂也只知那女子,姓龍。

那是一段不該有的奇跡,那女子本身沒有任何用處,而她最終不過是局外人,看了很多場生離死別的戲,見證了一段時空的愛戀,解憂不再需要她的保護,最後,她悵然轉身,離開了那裏。

她並不是什麽都沒有得到,她從最初的冰冷化為柔情,她得到了一個字,愛。

解憂說:“我雖然不知道你喜歡那個人到底是誰,作為一個女人的感覺,那個人也一定這麽喜歡著你,但如果你不去找他的話,可能你會後悔,就像我和阿祤一樣,沒有得到之前,拼命的去追求,得到之後,又是一段段血雨腥風與折磨,但最初的最初,還是簡簡單單的愛。”

解憂,解憂,解天下之憂。

百炎蓮花丸的制作很難,花隱給她的那瓶藥中只有十顆,花隱本想著在那晚將新做出來的藥丸交予她,卻沒料到那時的她已身處深海,所以,她如今服了兩顆之後,只有最後的三顆了。

她不知道那種痛感會什麽時候席卷而來,她能維持的日子不多了,還才到兩個月多……她不能。

興許是藥物的關系,這一次她睡了很久,迷糊的夢到她身處三百年前,她走不出那一片夢,那一個個熟悉的人影卷來,唯一一個模糊的影子只立在那裏不動,那個她深處記憶最深的影子。

這一次,她看清了那個人。

她幾乎是叫著那個人的名字醒的,一圈圈的暈意讓她不是太清醒,旁邊的人親吻她飽含晶瑩的眼角,略有不忍,狠狠將她擁入懷中。

“蕭南翌,蕭南翌……”

凝在唇邊的只有兩字:“我在。”

我一直都在。

她明白為什麽解憂每次疼痛每次受傷昏迷每次難過的時候,總是在夢中阿祤阿祤一遍一遍叫,仿佛那個男人就一直待在解憂身邊一樣,而那個男人總會趕到,一遍遍的說:“解憂,朕在這,誰都不能傷害你。”

原來,害怕的,還是失去。

最害怕的,是醒來時,那人已不在。

三日後。

她的腳下,是一丈懸崖,撲騰的海水洶湧,濺濕她的裙裾。

腰間猝不及防的環了一雙手。

冰涼的脊背靠著胸膛的一方溫暖。

她微微偏頭,光潔的額頭抵在那人的下頜,她感受到了他呼吸的微促,沈沈一聲:“阿黎。”

“已經三天,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的船經過,你說,我們會不會一直被困在這兒?”

“不能離開,那就留在這兒。”

她噗嗤輕笑出聲:“那你是打算一輩子當個漁夫和樵夫?”

他沒說話,眉眼微縮。

這三天確實委屈他了,島上的食物除了海裏的魚便是樹林裏的果子,取火需要木柴,他倒是閑的慌,她也不管,每次看著他舞劍,幾乎不用他動手,木柴已被排列整齊。

海水有些冷,他不讓她下水,自己伶了把劍下去,聽得幾聲爆破聲響過後,他的劍上已插滿了魚。

嗯,有他在,生計倒是不愁。

就是不知道那些視烈火劍為寶物的人看到他竟用劍捕魚會是什麽模樣。

震驚?感慨?疑恨?

她只是覺得很好笑,烈火劍最終也不過是一把劍而已,即便哪天斷了,她也不會惋惜。

“若是真沒人救我們,我們就以此為家。”

他突然來一句,似是喜歡上了這兒。

“這個家有點寒磣。”

“我們可以種花,我在山上發現一種很像百合的花,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

他的手裏忽然之間變出了一朵花,送到了她面前,紫色的花蕊,雪白的花瓣,分分錯錯剛好七瓣。

她先是對他變戲法的套路笑了笑,拿過來聞了聞,撥弄著,想了想,認真說道:“七紫,七瓣紫蕊,七紫花。”

他的唇微揚,蘊含著淡淡的笑意:“好,七紫花。”

七紫,七紫,妻子。

她反身,略微不明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今天,有些奇怪。”

先是說到家,然後又送她花,還讓她取名字,這一路路的套下來,她似乎在哪些地方見過,這也像極了他有一種不明的動機。

但她心裏卻覺得踏實。

按照套路,他該不會……

她微微一笑,或許是夕陽的光芒太耀,映得兩人貼近的臉頰蘊紅,她順勢回摟住他:“蕭大少主想說什麽?”

“我想一輩子栓住你,七紫花便是我允諾你的信物。”

“不,是生生世世,即便喝了會忘記一切的水,只要下一輩子看到這花,便也會記起你。”

“我說過,你逃不了,即便是天涯海角,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但如果你想放棄自己的命,我會掃除讓你喪命的所有障礙,絕不會心慈手軟。”

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她,他都不會皺一下眉。

他的目光遞向她,緩緩而下,停在某一處,似乎要忘穿一個東西一樣。

她卻是看著別處,自然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是她在意他的話,對任何事絕不心慈手軟。

他是不是還要說做完以後,他也絕不後悔。

果真,跟她料想的差不多。

這種世外桃源的日子,其實很好。

但不是現在,而她如今也不可能做到。

七紫,信物。

但願來生她會再次見到這種花,憶起今生情緣。

她的信物,早已給出了……那枚銅錢。

“一枚銅錢,其實有很多意義。”她輕輕凝笑,垂下眸子,環著他的手從後移到前方,勾起了那玫刻字的銅子。

“譬如?”

“譬如……”她特意停了停,擡起溫情的笑意,身體前傾幾分,在他唇角上落下淺淺一吻:“我不會告訴你。”

怎麽可能讓他如此輕易知道,至少他也得猜上一猜。

或許,來世,她會告訴他。

他身形微僵,環箍她腰身的手用了力氣。

她哪裏知道,這一吻已挑起了眼前男子渾身的火欲。

她最後一字出口前,唇已被瘋狂的封住,他想掠奪,想占有。

這些,似乎已靨足不了他。

她抵上他的舌尖,在他的瘋狠掠奪之下,是她的輕軟溫情,化解著他的幹裂浴火。

他的動作隨她慢了些許,輕輕的含著她淡淡的唇,掃著她口內每一處。

在那一吻落後,她的身子迅速的被他橫抱起,大步朝一方走去。

直到她的背抵在一片軟地上,這是一個用樹枝搭成又很簡易的木棚,地面上是一團團幹枯的草鋪成,人躺在上面也算舒服。

前兩晚,他離她很遠休息,甚至都未曾踏入過木棚半步,她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在隱忍,還是在沈思。

她已經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或許她從來沒懂過。

她試著去懂。

她的衣衫只褪到肩口,依舊完整,他吻著那一片鎖骨之處,急躁,不安,卻又緊張,心慌,似乎怕弄破一件珍寶一樣。

身下的人並不是很安靜,似乎也在回應著他,雖然動作輕緩,卻也撫平了他的猛烈。

蕭南翌苦笑,似乎每一次都是他想要,而她很配合的給,一直只是他一個人的索取。

她微瞇著眼睛,卻感覺到肩甲上的清涼感消失退去,一層衣物重新合上,他已經替她拉攏好衣衫,一個長久的吻停在她唇上,良久他才轉身坐了起來。

有多久沒有碰她了,他很清楚明白。

並不是不想碰……而是現在不能。

所以這兩天,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她,不去想她,不去碰她任何地方,怕自己一見到她,會控制不住……

而事實也是如此。

只要在她面前,他什麽都冷靜不了,特別是她還——

她抓住了他的手,沒有讓他離開。

“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讓我懂你,好嗎?”

太多太多的時候,她不懂他,曾經她以為她會看懂這個人,可至今她仍未明白這個謎一樣的男子,他的眼神,他的動作。

明明剛才還……突然之間,回到了三天前的那種淡漠。

她不想對他的過往追根究底,興許那是他最難過的歲月,有另一個女子陪著他,而她不在他身邊。

他對所有人都一樣,除了傾心和阿雪,他沒有朋友,阿雪只算半個。

那她呢,又是什麽樣的一個存在,很特殊,勾起了他的胃口?

他活的一定很累,比她還累,至少她很久前便沒了龍懌山莊這一個牽絆,至少她也已不會待在璃月教,至少,她自由,天涯隨她而去。

但他還有牽絆,他的母親,青梅。

讓她懂他,輕輕的語氣打在他脊背,身形頓時一僵,片刻之後,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高岸的身影坐了下來,挨著她。

懂他,他又何嘗了解過她,懂她?

握她的手握得很緊。

她另一只空閑的手也伸了過去:“我知道你在擔心你母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方法讓她醒過來,我也沒有母親,我懂那種心情,其實我夢到過我娘親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會微笑著對我說,好好活著,不管十七年前發生了什麽,我還能在冰棺中見到她,我已經很知足了,真的。”

“阿黎。”他的手碰著她的鬢發,微亮的眸子望進她眼中:“那你,你會聽你娘的話好好活著,是不是?”

她微征,凝著他,他是不是已經知道……

他一下擁過她,將她跌入胸膛深處,措不及防的:“你離開魔教那日,蕭天寒在你娘面前跟我說,即便十七年沒有那場暗殺,你娘也會死,因為鳳竹林奇怪的血緣,擁有血鳳凰的女子,血鳳凰越鮮艷,一旦有孕,胎兒便會吸取母體的血液,待產子之日,母體油盡燈枯……”

“阿黎,我們以後不要孩子好不好,我們可以領養別人家的孩子,我可以教她識字練武,你可以教她煮茶撫琴,待她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好不好?”

她微微緊張,脊背上全都是涼涼的汗,但他比她更緊張,急促的呼吸著急著想聽到她的答案,他急迫不安,他怎麽可能讓她犯險……

即便,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不能讓她死。

她苦笑,好在,蕭天寒只跟他說了那麽多,並沒有說她已有身孕,那日在魔教她跟蕭天寒說的便是這件事,好在,他還不知道,是她太過多餘的緊張了。

“好。”

那緊繃的一字出口之後,松懈完所有的警惕,她終於松軟的趴在他胸口,不想再去多想了。

她又說了謊。

其實,不好。

怎麽也挽不回那個好字了。

她左臂的血鳳凰雖不是最純正,並不最鮮紅,可葉書渘是最純的鳳竹林公主,她繼承了她的血,二分之一,也就是說胎兒會吸走她二分之一的血液。

一個正常人,沒了一半的血液,只會死。

她貼在他的胸處,見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情緒漸漸平靜,似也是心裏安穩放下了一件事,她這才緩緩開口。

“你打算怎麽辦,那晚你丟下傾心便跑了,蕭天寒帶給你的消息肯定重要,說不定和你娘親有關,蕭天寒做事雖毒辣,但他也絕不會將救青梅的賭註全壓在我身上,救醒青梅的法子一定不只有用我的血,他興許早已布下了另一個計劃,他需要你的參與。”她定定看著他。

“我們被困在這兒,也沒有辦法出去,即便知道,又能怎樣?”

蕭天寒確實不會將她當做唯一的救命草,他這人做事嚴謹,任何事情他都會留下另一手,即便第一手失敗了,也不會幹擾他所有的計劃。

她是蕭天寒沒有想到的變數,也是他蕭南翌的變數。

她擡眸望著遠方海面,微微一笑:“不管蕭天寒要你做什麽,我會站在你這邊,不會讓你單獨面對。”

減少他的為難,幫他,她唯一能為他做的。

他順著她的視線,星瞳的眸光中,閃耀著隱隱約約的火點。

近處,那是船上的燈火。

☆、又上大船

船上燈火寥寥,慢速而行。

她緊緊的抓著船下的深槽,望了他一眼,估計他也快沒力氣了,沈重的喘息聲在兩人身邊蔓延。

很幸運這是在晚上,島邊暗礁較多,這船為了防止觸焦,特意放慢了速度,給了兩人機會,拼了全力追擊游向這船。

她幾乎快虛脫至極,借助底下他帶來的力氣,用力一踏,飛身躍上船甲,正想伸手把他拉上來,船欄轉彎處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對巡邏的人正往這邊走來。

她微一蹙眉,隨即輕踏船欄翻越而上,到達船頂,然而來不及松口氣,只見一黑衣人唯一漏出的眼睛驚恐的看著她,目光呲裂。

她知道,那是船頂專門巡邏的人。

只不過,那人已沒有任何機會開口呼喚,也沒有機會反抗,那人的眉心處,一枚銀針雪亮。

她微擡的手掌落下,接住倒下的那人,附下身子,盯著下面的動靜。

一對黑衣人不緊不慢的從一邊出現,他們幾乎不用轉頭到處望,單單在過廊上一走,耳目便可聽四方,那淩厲著空洞的眼睛盯著前方,即便她俯在船頂,離那兩人遠,但從那兩人身上窺探出的殺氣卻是十足。

她的目光往下,凝到那兩人的手背處,一枚青蛇刺青。

單看眼神便知這兩人也不是簡單的人,何況還有那手背上的刺青蛇,與上次那條船上的那批殺手是一個地方出來的。

待下邊巡邏的兩人一走,她才弄出輕微的動靜,將手上的黑衣人拖到一邊,換上這人的衣衫,扯下這人黑色的面巾,越看越覺得這人眼熟。

她還記得莫意,雖不知道他有沒有從海上逃生,但依稀記得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曾喚過莫意一聲師弟,莫焰幫的人?

這船上有莫焰幫的,莫非這艘船又是襲紫陌派來出海的?

沒想太多,隨手抓起這人,便下了屋頂,將屍首仍入海中,噗通兩聲響聲,濺起了不明顯的水花,落水的聲音本來在這寂靜的海中是很清晰的,但是另一種聲音卻是硬生生蓋過了這兩聲落水聲。

相隔不遠處的蕭南翌朝她一笑,示意她過來,剛剛那第二聲水響便是他打暈的那人,被他丟入了海中。

濫殺無辜本不是她的作風,但偏偏這船太特別了,稍有一丁點的錯,他和她都沒命活。

不能讓人發現船上人少了,也不能讓人知道多了兩個不一樣的人。

“怎麽回事?”

“柳姑娘,船艙不知怎的著火,火勢不大,屬下已派人過去滅了火,沒有燒到主艙,已無大礙。”

柳煙聽著不遠處嘈雜的腳步聲響,窗口冒騰的少許黑煙,略微皺眉:“船上的東西極其重要,吩咐下去,警戒加嚴,這種事情不要再有第二次。”

“是。”

“等等。”

剛轉身的黑衣人又迅速低頭詢問:“柳姑娘還有何吩咐?”

“那兩個人,是你們莫焰幫的嗎?”柳煙擡手指了指船尾林立的兩個黑衣人,眼眸犀利。

黑衣人瞬眼看去,盯了許久才說道:“應該不是,莫焰幫的人我都了解,我們莫焰幫的人素來不和煙雨樓那批殺手打交道,自從上次惹怒了那一個叫刀漓的殺手,便更沒有話語交談,這兩人可能是船上煙雨樓的人。”

這世道誰願意去惹一些刀尖口上舔生活的殺手,若不是主上硬生生將莫焰幫和煙雨樓的人放一條船上,誰願意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人一起共事,莫焰幫的人又怎會無故受那刀漓的氣。

柳煙看出這黑衣人的不滿,只略微點點頭,揮了揮手,讓黑衣人退下。

便擡腳向那兩人走去。

才走到一半,半路殺出另一個黑衣人,這人有些許驚慌:“柳姑娘,有人進了主艙。”

“是誰?”

黑衣人低頭不說,咬著牙,似是極為難。

柳煙冷哼,再度睇向那立著的兩人,只得放棄詢問,轉身隨著黑衣人往主艙而去。

因處於風頭上方,那些個對話單黎夜聽的一清二楚,想必那把火該是蕭南翌放的,為的就是有人亂喊救火的時候,讓那丟人下海的落水聲響不被人聽到。

他想的倒是周密。

背後柳煙的聲響漸遠,她看向正吹風的他,黑色面紗蒙著面容,除了那雙眼睛,興許她也快認不出他了,他的喉結略動,沒有任何提示與發音,但她明白他說了兩個字:主艙。

柳煙立在門前,凝向那半開的門,臉色一緊,沖了進去,看到裏面的人,臉色再一次驟變:“怎麽又是你?”

那人微微轉身,笑道:“煙兒。”

柳煙冷冷看著他,沒有說話,黑衣人的那句有人進了主艙有著極大的紕漏,應該說是有人藏在主艙中的箱子裏,隨著箱子偷偷上了船,而那人還不僅不避諱,更是明目張膽的出來,還親切的呼喚她的名。

“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

“不為難?”柳煙覺得好笑:“若是讓襲紫陌知道你上了這艘船,即便你大哥在,她照樣可以殺你。”

那人冷笑:“在煙花閣,我幫了她一個大忙,讓她有機會對蕭南翌下手,她說過我可以跟著一艘運箱子的船,既然三天前的那條被毀,那這一艘船,我又怎能錯過,若是你如此擔心這裏的東西,你大可回航請示襲紫陌,看她是否同意我上這艘船。”

柳煙臉色難看,面容繃緊,卻也心軟了,許久才吐出一句:“到了目的地,你便隨船離開,記住,別耍任何的心計,那地方不是你能待的。”

柳煙交代一句便要離開,走之際撇到了他身後的東西,冷笑道:“二宮主這麽閑情逸致,還帶了寵物?”

“不是我的。”

南宮旭轉身,盯著那一團東西:“我也弄不清楚它是怎麽進來的,我一直在觀察它,還以為是你們哪一個養的,怕弄丟箱子獻出這等寶物來看守,怎麽,難道你之前沒見過?”

聞言,柳煙快步走了過去,盯著那一團東西,也是兩眼迷茫。

船艙中怎會出現這種東西?

才要伸手去碰,卻教南宮旭拉住,柳煙以為他要做什麽,急急地想甩開,前者松開了她,淡淡道:“若被它咬一口,即便神仙現身也救不了你,小心點。”

柳煙又驚又怒,才要開口,那團迷糊睡覺的小東西卻是站了起來,抖了抖身體,兩眼瞪著兩人。

一個疾步,兩道完美的連接弧線在空中形成。

南宮旭略有尷尬,怎麽也沒料到這小東西會落到自己肩上,但落到他肩上之前,在柳煙身上蹭了毫無意義的兩下,然後完全把自己肩那當成小窩,又懶懶的躺下了,一點也不把溫怒的柳煙看在眼裏。

南宮旭跟那東西眉來眼去的,柳煙心知自己被騙了,什麽被咬一口會很嚴重,那不是他南宮旭的寵物,統統都是鬼話。

那麽親熱,還不算是他南宮旭的東西?

柳煙狠狠瞪了那東西一眼,厲聲道:“南宮旭,管好你自己的小畜生。”

南宮旭沒說話,一門心思在那小東西身上,幾番猶豫之下,慢慢的伸出了手,撫了撫小東西的雪絨毛。

那東西在他肩上很乖,他也是很滿意。

盡管這東西的主子,真的不是他。

柳煙帶著不滿於溫怒,轉身出了屋,見到隨處而來的兩個黑衣人,隨手一指:“你們兩個今晚守著這房間,誰要敢再進入,無需請示我,格殺勿論。”

說那句格殺的時候,眼眸是看著南宮旭,分明是忌憚他會做什麽。

南宮旭也不理會,朝小東西遞去兩眼,看了看外面天色,便也離了房間。

離開的時候,看了其中一守衛一眼,又弄了弄小東西,忽然間眉開眼笑起來,心情似乎也不錯,大步走開了。

柳煙隨手點的兩個人,正是單黎夜和蕭南翌。

這點單黎夜是始料未及的,剛聽完柳煙與南宮旭的對話,兩人便打算悄然離去的,卻未料到被柳煙一點,成了守門人。

但,也不妨礙兩人。

大船,穩妥前行。

海上月夜,迷離。

她守在門前,久久沒有動靜。

不是不想進房間,而是如此恰巧的讓兩人守著,這當中莫非是有見不得的貓膩?

柳煙行事向來謹慎,也絕不會因南宮旭一席話而失了方寸,方才沒人看守,似是對主艙極為放心,那末,現在又為何隨意指定兩人看著?

因為南宮旭無意間偷偷上船對他不放心嗎?

似乎不是。

她不敢輕舉妄動,蕭南翌跟她的想來也相差無幾,只得楞楞的守著。

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特別是南宮旭隨意的看了她一眼之後,那種感覺更為強烈。

或許,南宮旭從這一個守衛上看出了什麽,或許,南宮旭也只是不滿方才柳煙的那句狠話,所以才對一個守衛不屑嗤笑。

可那個守衛,是她。

她嗅到了危險的感覺,南宮旭不經意間認出了她,這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認出了南宮旭肩上那團小東西。

蕭南翌轉送給她的寵物,姑且可以這麽說,畢竟,沒人會把這危險的東西當做貼身寵物。

當然,蕭南翌除外。

即便是南宮旭和那東西看起來極為親密,實則,他也是警戒心濃烈的,她不敢保證那東西在下手咬南宮旭之前會不會先一步被他掐死。

他左手在撫摸小東西的時候,她看的分明,那右手是緊掐著的,似是做好了所有的危險防備,隨時可以出手大幹一場。

但那小東西跟他的想法完全不一致,除了懶懶的躺著,便是偶爾微微瞇眼看著周圍,沒有任何動作——其中,稍不經意間還看了她兩眼。

如果這真真實實不是個動物的話,她認為那會是人的眼神,人看到主子時候的才有眼神,雖然極度驚喜卻也只能壓抑,它明白主子的一命系在自己身上,它只能裝寵物寄托在別人身上,最後伺機而動。

想到這,她不禁想笑,她把這小東西人化了,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個很聰明的小東西。

只是,事情總有些意料。

她的偏左一方,迎來了兩個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淡淡的站定在蕭南翌面前,只簡單的一句話,甚至沒有任何表情:“柳姑娘交代,讓你倆去那邊看看,這兒我們守著。”

黑衣男子隨手一指某處,眸光暗暗。

她和蕭南翌相趣一望,卻也沒說什麽,只得慢慢走開了。

只是,離開之餘,她目光往下,一枚熟悉的標記印在那兩人手背處。

待離了一段距離,蕭南翌才輕輕開口:“有問題。”

她點頭:“除了我們,船上還有人對箱子裏的東西感興趣。”

煙雨樓的殺手,是嗎?

看來柳煙也並不是太信任煙雨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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