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虞妃之死 (1)

關燈
皇殿內宮。

一道人影飄然而過,停落在亭子裏,眸光看向那邊的青葉殿,深邃而又覆雜,輕點足尖,朝青葉殿而去。

殿內,單黎夜撫摸著那繡著曼陀羅的被單,幽然的嘆息聲在空空的殿中悠悠傳蕩,回聲陣陣。

那夢中的慈愛的一笑,印在了她心底,無論她是否有親眼見過自己的娘親,也無悔了。

“葉兒?”

殿門退開的一剎那,門口的人似乎是慌亂了神色,忽然間想到什麽,門口的人眸子有剎那的失落。

她不是葉兒,不過是容顏相似的人。

一身黃色衣衫的人,微微擡手,跟在身後的人領命退去,皇帝這才踏入正殿,坐入偏殿。

她起身,見他坐下,又與他同坐,她忽然間擡起了笑容:“有個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住在這裏的那個女子。”

能讓皇帝寵愛至此,即便人走了,還能讓皇帝日日到此。

她何嘗沒有發現,眼前的這個皇帝,操勞過疾,耳畔白發一根根的都數不過來,他病重,卻還依舊來這青葉殿。

明黃的袖子在棋盤幾上佛過,蒼白的容色展開一抹笑容:“你本身就是一個有福氣的人,又怎會羨慕別人?難道軒兒對你不好?”

她微微一怔,搖首:“是我對他不好,因為對他好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個。”

皇帝略微垂首,嘆了一聲:“是你太好了,讓他無法靠近。”

“皇上。”她輕緩喊出眼前人的威名,後面的話,卻是停頓了,似乎要得到他的許可才能輕易說出。

“你想問我為什麽如此對軒兒。”皇帝輕輕拈起一子,咳嗽了幾聲,黑子落下:“為什麽七年前會讓他孤身一人前去雪鵠城,對他不聞不問,為什麽即便朝中無人能勝任太子一位,也不讓軒兒擔任。”

她垂了垂眼皮:“皇上和王爺,應該有心結難解。”

譬如,七年前,她無意間闖入皇宮,看到的卻是絡軒的母妃虞妃要親手將絡軒置於死地,看到了絡軒決然無望的眼神,她出乎意料的救了他,出乎意料的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這段記憶,是絡軒最不願提起的,也是龍惜嫣希望她永遠不要記起的,給了他希望。

而現在,是要她親手滅了他這燃起的希望火苗嗎?

“他不是朕的兒子。”

震撼心扉的話,蔓延開來,她不是沒料到皇帝會說實話,而是沒料到皇帝說得如此直接,更沒料到這實話,如此震撼。

“那,皇上為什麽不殺了王爺?”她輕輕的磨搓著手中的棋子,心也同樣的忐忑不安。

身為皇子,身為王爺,卻不是皇帝的兒子,這對平常男人來說都是恥辱,何況是帝王呢?

“朕答應過葉兒,無論軒兒做錯了什麽,都要饒他一命。”

所以,讓絡軒從小離宮,成為有明卻無實的逸定王,無論他有多麽優秀,都不可能讓他插手朝政。

逸定王,安逸平定,是讓絡軒安定安逸的活著,不該著手的事就不該插手,而絡軒也如皇帝所期望的一樣,對朝政從不著手,也不上心。

“這特赦令,其中也包括王爺的母妃,虞妃嗎?”

皇帝微微擡眼瞧向她,這才意識到剛剛的話語中有著漏洞,剛剛說答應葉兒,這個葉兒是指眼前的她,還是多年前已逝去的那個她?

葉兒,夜兒。

但聽到虞妃這二字,眉角微微一蹙,明黃的袖袍佛起:“許久沒有見你,倒是有些想念你的棋藝了,先陪朕下一盤棋。”

“好。”她習慣的一字出口,手擡起,拾起已雜亂無章的棋子,對弈。

————————

崇陽殿。

“娘娘,打擾了。”絡軒微微行禮,精銳的目光從殿內四周劃過,確定未尋到痕跡才收回,轉身離去。

青葉殿沒有,崇陽殿也沒有。

她,真的沒有來皇宮嗎?

“五哥?”

絡仙兒摸不著頭腦,凝望著婉妃,又看著那道慌張離去的背影。

婉妃的臉色有些蒼白,微微咳嗽了兩聲,她這才回神拍了拍自己腦袋:“一直奇怪五哥竟然會來母妃寢宮,都忘了給母妃喝藥了。”

“難得見你這麽貼心一回。”婉妃坐下,舒暢著氣息,吐納。

絡仙兒朝婉妃吐了吐舌頭,舀了一勺藥放在嘴邊一吹,又送入婉妃的口中,婉妃一直是溫柔的笑著。

而崇陽殿內,待絡軒離去不久,單黎夜悄然隱藏著,望著仙兒安然無恙,這才微微的松口氣。

她知道絡軒在找她,可她這次,是真的該與絡軒決絕的吧,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見面。

“仙兒這次若是早點回來,說不定還能與那東涼王爺見上一眼,好歹也瞧瞧他入不入仙兒的眼。”婉妃微笑著,喝完藥後的臉色似是恢覆了點潤色。

“知道了。”仙兒無奈的刮刮耳朵,這話已經聽了不止一兩遍,不是聽煩了,就是聽厭了。

不就是一個王爺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幹嘛非要見面,這婚事能不能成都是個問題,她絡仙兒才不會在意呢。

“那王爺雖沒見你,倒是對你的畫像讚不絕口。”婉妃再次補了句。

而絡仙兒已經滿臉黑線了,一般的色狼的對漂亮女子都會讚不絕口,所以她認定,這個王爺,定不是什麽好貨色。

說到這,倒有點後悔明明知道樂姐姐有那王爺的畫像,居然她沒有看,好歹也讓她看看王爺到底是什麽樣子吧?

錯過了,可惜。

可是,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半個月後,她便會帶著和親的一頂帽子,身著鮮艷嫁衣,孤身赴東涼。

————————————

蘭生宮。

夜半三更,皇宮內幾乎已是燈火全息,暗黑的氣息,給蘭生宮添了幾分淒涼的氣氛。

原本便已是冷宮,如今,更冷了而已。

風不斷的拍打著窗戶,聲聲落響,一盞殘滅的燈火,忽明忽暗。

宮殿內的妃子,凝望著那扇被風吹開的窗,擰著眉,才起身,房門被人破開,一道修長的人影挺拔立在了房門口。

“你是誰?”

身著素衣的妃子,執著那盞快滅的燈火,微微顫著走近房門口,走近那抹影子。

那抹影子沒有動,任由這妃子欣賞,任由她走近。

才隔一步多遠,那執燈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燈火熄滅,窒息的殿中,聽到了妃子不可思議的呼吸喘促。

“你是前皇後?”

那妃子後退了一步,似想到了什麽,忽然間放大了眼睛:“不,不對,你不是她,你是,龍若靈,龍釋峰的女兒,不對,你是她的女兒,是她的女兒!”

她的聲音,極近嘶吼。

“虞妃娘娘。”

對於虞妃的驚慌,單黎夜倒是平淡許多,指尖輕點劃過燈芯,虞妃手中的燈盞,瞬間覆燃。

“你是來報仇的。”

望著那盞又燃起的燈,虞妃此刻卻已心灰了,從那次大壽見過她開始,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此刻的心情,卻是有一些釋然。

“虞妃娘娘很有自知之明。”佛袖揮過,房門關上,她不請自然坐下,背後的劍穗微微蕩漾。

凝望著清冷的蘭生宮,單黎夜燃起了一絲異樣,果真是冷宮,除了家常擺設,沒有任何的金銀。

“既然是來報仇的,你為何還不動手?”虞妃將燈盞輕放在她眼前的木桌上,看著她這般輕然的坐下,不禁蹙起了眉角。

“你也是江湖中人?”她用了也字,身處皇宮之中,葉書渘是江湖中人的身份,應該無人知曉,如果虞妃同樣是江湖中人,知道便也不奇怪了。

“不錯,但我比葉書渘進宮早。”虞妃沒有任何掩埋:“暗殺葉書渘一事,我也有份,你不打算殺我?”

“殺你是必然的。”她面容清冷,擡了擡眸子:“可我想從你口中知道,當年組織暗殺葉書渘的主謀,是誰?”

“主謀?”虞妃冷哼:“不是已經被你殺了,難道你還不知道?”

“我只要知道答案。”而不是一連串的疑問,她要的是肯定。

虞妃忽兮之間瞧向了她,面目瞬息覆雜了幾分,良久的沈默之後才開口:“既然人都已經死了,如今你就算知道也不過是徒增幾分憂愁,還是不要說的好。”

平靜的目光此刻清冷了幾分,劃過虞妃身上的瞬間,似是刮起了一陣冷風,“你在袒護這個主謀?”

“葉書渘很信任我,把我當做是姐妹,可她從來都不會料到,這個好姐妹有一天居然會接手任務,居然會殺了她。”虞妃輕微的擡起了眸子:“你是她女兒,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你要殺要刮,我自當認了,至於那個主謀,既然人都已經死了,你追查下去還有意義嗎?”

她不語,執起了桌上的茶壺,極其慢速的倒茶,將茶杯遞在了虞妃眼前,雙眸閃過一絲清柔。

虞妃瞧著這杯茶,忽然間笑了,語氣輕柔了起來:“其實一個女人最怕的是自己男人的背叛,看到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恩愛,即便那個人是姐妹,也不能容忍一刻。”

“那你又何嘗不是一樣?你背叛了自己的男人。”她擡起的眸子中,映照出了點點苗火。

“絡軒是一個意外。”虞妃的目光冷了半截:“如果我早知道他不是皇上的兒子,我不可能讓他生下來,錯就錯在將他生了下來,還讓葉書渘知道了其中的秘密,葉書渘,必須死,絡軒,也不能活。”

她稟神聽著,沒有回答,眼角卻是劃過窗邊。

“我現在才終於知道葉書渘為什麽會向皇上求那麽一道聖旨,無論我和絡軒做錯了什麽,都饒我們一命,她是在炫耀自己的寵愛,是在讓我感受,被人拋棄在冷宮生不如死的滋味,她的心計,可真是高明,她做到了,白天,我是高貴的貴妃,晚上,是寂寞的守著這空曠的宮殿,這種日子,我早已受夠了。”

虞妃痛苦著臉色,拈起那杯茶,一飲而盡:“能死在她女兒手中,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她在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單黎夜有些震驚,虞妃的動作又怎能瞞得過她的眼睛,那杯茶本沒有毒,但虞妃指甲內藏著毒,在拿起的那一瞬,滴入了杯內。

“但是,我最後求你一件事……”溢不住的黑血在嘴角直流,虞妃最後望了她一眼,艱難的啟唇:“我雖然恨過絡軒的出世,但我身為母親,卻欠絡軒很多,我求你,別傷害他,葉書渘的債……我還。”

杯落,墜地。

窗前的人影,竄動。

子夜的風,特別的淒涼,特別的冷身,如利刃般拍打在臉色,如一刀一刀的割。

城墻邊,遠方的那抹影子,沒有了以前的冷毅氣傲,如今剩下的只有頹然般的身子,清冷幽深的雙目,還有對自己的嘲笑。

他和皇帝有心結,而他和母妃虞妃的心結怕是更深,自從七年前那次離京而去,他再也不會想見,不是不能見,而是不想見。

而她生前的最後一句,卻是在求人,求人放過她的軒兒。

單黎夜漸漸走近那抹身影,一直躲在門外聽她與虞妃對話的身影,那最後一句,是能讓他崩潰的一句,也是最能讓他心痛的一句。

畢竟,那是他的親生娘親。

如果他恨,她理解。

如果他想報仇,她奉陪。

對他,只有一句,對不起。

如果今夜她不來,或許虞妃會多活很久,興許她不會服毒自盡,這樣,應該算是她單黎夜殺的人,間接的殺人。

那抹身影,出乎意料的轉身,出乎意料的擁她入懷,呼出的氣息拍打在她臉上,呢喃著:“龍兒,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那淩亂的呼喘氣息,還有他呼出的綿延氣息,讓她知道他喝了很多酒,趁著喝醉,才敢來見他娘親。

只是未料到,連最後一眼,都見不到。

“你只要知道你娘親是愛你的就夠了。”她想伸手輕輕去拍他的肩膀,最終還是猶豫放下:“你同樣也愛她。”

她也知道她娘親也很愛她,為了保她生死而與那些人拼命,那被血染紅的白衣,她不能忘記夢中的那一刻,不能忘記那笑容。

“你騙我……”

絡軒緊緊鎖著她的身子,不肯放手:“她希望我死,她要我死,她從來就沒關心過我……她要我死!”

“沒有。”她如同安慰孩子一樣安慰他,輕言:“她比你想象中還要愛你,她從來沒想過要殺你,她只不過是不會表達而已。”

遙遠的夜空變得煞星起來,點點繁星瞻仰不了整個星空。

絡軒聽著她的話靠在她肩頭,居然迷糊的睡著了,一身酒氣彌漫在空中,她微微側頭,才發現一抹熟悉的藍色的影子早已站候了多時。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她將絡軒推送給了龍惜嫣,龍惜嫣起初是一驚,再是一笑:“我認為這個時候,你陪著他最合適。”

他很少如此醉過,他心心念念想的人,應該是她吧。

單黎夜只是擡了擡眼眸:“虞妃死了。”

龍惜嫣的笑容僵硬,瞬間收斂,扶著絡軒的手差點松掉,似乎是不太相信:“你……你殺的?”

“好好照顧他。”單黎夜不多解釋什麽輕輕落下一句,人已轉身輕點腳尖離去,飛離了皇宮。

龍惜嫣瞧著靠在肩頭的絡軒,再瞧她離去的方向,心中多了幾分悵然。

絡軒啊絡軒,你醒來之後,又該如何面對她?

當她是仇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對她好?

☆、哥,永遠別為靈兒求情

瓦片,踏落無聲,兩張相似的臉,在此刻悄然碰面。

空中的單黎夜停落,驚了驚。

七月似是故意引誘她一樣,在看到她之後,轉身既走,於是,在皇宮與京城的瓦片上,蹭蹭的聲音響起,一青一白的影子前後飄過。

單黎夜緩緩降落在街道上的一條無人街角,前面卻沒有了七月的影子,度著步伐,緩步向那街角最黑暗的角落走去。

在單黎夜轉過角落時,面色失驚,看著眼前人,卻說不出一句話。

七月引她來見龍劍桭。

這是什麽意思?

只是,這角落似乎只有龍劍桭一人,根本沒有絲毫七月的影子,或許連龍劍桭都不知道有七月的存在。

龍劍桭的衣衫有些許襤褸,聽到有人過來的聲音,手中的劍一直緊緊握在手上,頭發有一絲絲的澎亂,見到她時,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意外。

上次太子謀反事件,若不是絡軒求情,龍劍桭就不僅僅是流放隴山這麽簡單,而此刻龍劍桭居然出現在帝都。

太子一案已落,他還是個罪犯。

那就是說,他從隴山逃了出來?

“是你。”龍劍桭收回驚訝的目光,旋即又冷然笑了一聲:“你還是連我都不想放過,滅了龍懌山莊,你可滿意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解釋。

“怎會不是。”他冷笑,指尖在劍身劃過:“既然是來殺我,且動手吧。”

“哥。”

“別叫我。”他冷然了面容:“我不是你哥,從來都不是。”

單黎夜輕涼了聲音:“哥,你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沒什麽好解釋的。”他打斷她的話,望向她深深的眼眸:“六年前我便知道,你不是我妹妹,葉書渘的死,讓我覺得龍懌山莊虧欠了你,我努力想去彌補,想去還清,可到底還是沒用,早知如此,我真不該告訴你青葉殿那幅畫,我以為你知道真相後不會殺人,念著這麽多年的恩,我以為你不會的,可是……龍懌山莊沒了。”

“你要報仇,龍懌山莊,只是一個開始是不是?”他忽然又自嘲:“不對,我還沒死,龍懌山莊還剩下我這個活人。”

他一連串的話,她沒有回答,也沒有理由解釋。

她面容清冷著,這種時刻,能真正相信她的有幾個,能真正了解她的又有幾個。

即便她要殺人也要光明正大,如她殺了人,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承認,沒必要掩飾,沒必要解釋,沒理由解釋。

殺人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並沒有殺人,卻沒有一個人肯相信。

她看上去,便是迫不及待要報仇嗎?

“哥,我以為你不會相信那些謠言的。”單黎夜忽然看著他,步步逼問:“你便沒有相信過我嗎?哪怕只是一絲一毫?”

他當了她七年的哥哥。

他對她應該很了解的不是?即便他很早知道她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妹妹,即便知道,他的父母,是她的仇人。

這麽多年,他該了解她的脾性的。

沒有想到,會是如此不堪一擊,與他最後一次見面不過四個月而已,那時在大將軍府,他還能與她嬉戲說鬧,可如今,四個月發生太多,什麽都沒剩下了。

她沒有必要去多餘解釋,他認為是她殺了人,就是吧,她已經不想對任何人解釋。

龍劍桭想起什麽,突然又著急問道:“紅依呢?”

單黎夜微微遲疑片刻,沒料到他此刻還能掛心一個紅依,沈蘊了一會兒才道:“她在魔教,她是魔教的殺手。”

他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沈沈的眸子思索了許久:“她怎會……”

“一個紅依,對你如此重要?”

龍劍桭搖了搖頭:“你不明白的。”

她的確是不明白,紅依是七年前才已孤兒的身份入龍懌山莊,成為她的侍婢,龍劍桭卻是見紅依第一眼起,便對紅依特別。

單黎夜忽然凝轉了目光,聽到簌簌響動的聲音,指甲中隱藏的三枚銀針急速朝那一方向射出。

而那方位上,黑暗中纖長的人影,急速回轉,一側避過,銀針抵落在墻上,排成一字。

單黎夜輕笑:“七月,你總算肯現身了。”

七月沒打算逃,從引她到這兒,七月一直藏身於黑暗中,方才聽這兩人提起六月,不免有些驚訝,不小心弄了些動靜,才讓單黎夜發現她的存在。

此刻,七月立在龍劍桭後面,而單黎夜站在他前面,前前後後,相同的面孔,不同的表情,不同的神色。

如此相像的兩人,在這黑夜裏出現,太詭異了些。

七月望了一眼龍劍桭,眼中有一絲覆雜閃過,龍劍桭不懂七月此刻深邃的目光,重重震撼之下,凝著她楞了片刻。

七月目光一亮,血鞭擡起,卻是意外揮向單黎夜。

單黎夜腰中的金絲瞬間使出,與血鞭糾纏。

龍劍桭看著這閑小空間中拼搏的兩人,心中疑慮陣陣,若不是兩人衣服不同,武器不同,在兩人交纏的打鬥下,只怕他也分辨不出誰是誰。

只是,怎麽回事,兩個人,兩個龍若靈嗎?

他腦子裏似乎快要爆炸一樣,怎麽也想不透,到底怎麽回事?

鞭痕與絲痕交織的墻似乎已經傷痕累累,鬥了好幾個輪回,七月這回才真正嘗到了對手的滋味,單黎夜的功夫又足足比之前高了一倍不止,七月顯得有些被迫。

兩人在兩人止住的一秒後,墻邊瞬間倒下,揚起塵埃。

寒冰劍,太鋒利,劍氣太強。

七月低眸,青衣翻飛的地方,映照著斑斕紅色,那明顯是利劍所為。

就那麽一瞬,劍光閃過,幹凈利落,七月不是沒見過快劍,而是這劍,實在是出手太快了,若不是她閃得快些,只怕流的不止這些血。

單黎夜還想再戰,劍鋒才擡起,一抹意外的人影擋在了她劍尖前方,龍劍桭看了一眼她,又稍稍瞥了一眼身後的七月,早已看出七月不是她的對手,若再打下去,七月非死即傷。

龍劍桭啞了啞嗓音:“靈兒,你放她走吧。”

他能看出來單黎夜是葉書渘的女兒,卻不知道這個叫七月的青衣女子是誰。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因一個陌生人而求情,但內心卻驅使著他那樣做,心慌亂不安,無論這青衣女子是誰,他也不想看她們兩個這般無目的的打下去。

“你為她求情?”單黎夜挑了挑清冷的雙眸。

捂著那一劍的傷口,七月的臉色蒼白了幾分,冰冷的眼神早已變得輕柔,望著眼前的男子,眼中有著幾分生澀與惆悵,微弱的話語似打破嘶啞的喉嚨而出:“哥哥,不要,不要為靈兒求情,永遠不要……”

七月粗細的喘氣聲音,停停落落,龍劍桭猛然一顫,似乎觸及了他心底的某個記憶片段。

心,輕顫。

“你是……”

龍劍桭猛的一個轉身,卻來不及問,來不及說,另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閃電般出現,在單黎夜與龍劍桭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帶走了那抹的青衣女子。

“哥,你好自為之。”

看了一眼龍劍桭,單黎夜拋下一句,旋即展身緊跟著那離去的兩道身影,消失在街道裏。

剛剛還在打鬥的街道,瞬間只剩下他一人,而他卻已如神游一般,腦中回旋的是那一句話——永遠不要為靈兒求情。

他記得,是在她七歲的時候對他說的,溫輕蘭對她有錯必罰,他屢次請求,卻只是換來她一句,永遠不要為靈兒求情。

容顏相似的兩人,到底誰才是龍若靈?

還是說,兩個人都是龍若靈,屬於曾經某一個時段的龍若靈,如今,一個是七月,另一個成為了單黎夜。

龍劍桭輕輕呢喃:“七月是誰?龍桑,你還瞞了我什麽。”

————————

烏黑的星空之下,相互追趕的影子,在樹林中擦葉而過。

兩抹影子,從樹林中漸漸走出,他沈澈的雙眸從懷中昏昏欲睡的人身上劃過,微微一擡,眼前一抹白衣人影飄飛而落。

很明顯,易沐楓並未想著逃離,而是此處靜靜的等候單黎夜的到來。

單黎夜看著易沐楓,他變了很多,說不出來的變化,興許已不再是那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少年。

他此刻的眼睛,有了一種讓人看不清的深沈。

人,是會變的。

易沐楓迅速擡起手,一枝梅花,一個寫著名字的紙條迅速落入她手中:“這是蕭天寒托七月給你的。”

單黎夜端詳著紙條,瞬間捏碎,回眸的目光落在易沐楓身上:“你和七月是什麽關系?”

“我和她……”易沐楓看了懷中昏睡的人一眼,又擡眸望著她:“她曾中蕭天寒的蠱毒,又失去過一段記憶,才會被蕭天寒控制,我想給她解蠱。”

單黎夜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深幽:“這是她跟你說的?”

“嗯。”易沐楓點頭輕應,卻始終不敢輕易擡頭看她:“龍姑娘,我知道你和七月有許多過節,你能不能,就此放下?“

“連你也為她說情。”單黎夜輕息,別開了臉容,眼皮悄然垂下,那深藏的眸中看不出哀樂。

沈默好一會兒,單黎夜才開口。

“你走吧,我不想為難你。”

“龍姑娘。”易沐楓隱隱的眸光中,暗湧著:“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蕭天寒與蕭南翌,都不是好惹的,他們為了一個人,可以利用任何人,可以不擇手段,甚至這其中也包括你。”

空蕩的茂密樹林,靜謐了幾分,她扇了扇長長的睫毛,對易沐楓的話沒有反駁,亦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立在那處地方,如雕塑。

手輕緩擡起,觸到了背後的劍柄,延伸而下,觸到了紅線之下的那枚玉佩,溫厚沁心。

她這才開口:“既然知道蕭天寒不好惹,你帶走七月,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你,何況蕭天寒的蠱毒,你認為你能解開?”

這次換做易沐楓有了稍微的沈默,許久才肯定說出一句:“無論如何,我也要試試,如果不行,我回去找我師父。”

聽到這句,單黎夜往他懷裏的青衣女子踱了好幾眼:“我倒希望七月沒有騙你,蕭天寒這人最忌諱背叛,七月這麽做,無疑是自找死路,你們……好自為之。”

單黎夜別了臉,顯然不願意再多說什麽。

“龍姑娘。”易沐楓勉強一笑:“保重。”

待兩人一走,她這才微微嘆息,望著暗沈沈的天空,漆黑的烏雲,似乎是要下雨了,還是大暴雨。

☆、雨夜暗殺,入肅殺宮

雷鳴,閃電。

電光將她後背之中的寒冰劍映的通透,似是點亮了那垂下被風搖曳的玉佩。

腳步才踏出一步,呼呼的幾聲肅響,伴隨著閃光,數十條黑影在樹林中墜晃著,瞬間移動,不過她擡眼一瞬,已整齊的排好隊立在她眼前。

訓素有練的一流殺手,拿劍的手背上,一條青黑的刺青蛇。

那是,獨屬煙雨樓的標志。

煙雨樓,也是培養一流殺手的地方。

沒有過多的言語,殺手只需要完成目的便可全身而退。

一輪輪的劍影被掄起,一輪輪的黑影與她一戰,殺不了她,卻也可以困住她,車輪戰她,不過是想讓她戰於疲憊。

寒冰,劍嘯,輕吟。

輕柔的兩指,在寒冰劍身擦拭著,那雪亮的劍光中,映照出了她的雙眸,輕蔑,不屑,她從來不欺負別人,但不代表她可以人被人欺負,甚至被人殺。

兩指,輕彈,劍聲陣陣。

劍過處,人倒,樹紛飛。

剛剛站著的大片人,如今已倒了一半,且多半是被劍風所傷。

“用藥!”

慌亂的人群中,不知是那個黑影知會,陣氣大亂的黑影再次滾地爬起,似是鼓舞了士氣一般,紛紛揚動著手腕,白色粉末翻飛。

原本凈透的空氣,在黑影的連番撒出的□□下,此刻已是白霧籠罩,將她困了車流不通,飄飛的粉末,隨著氣流沾上了她的衣衫,侵入肌骨。

她那揚劍的手,竟在某一刻輕緩了幾個拍子,身上頓時被黑衣人劃出了好幾道口子,雪白的衣衫,此刻翻飛著點點紅色。

當年,葉書渘也是這般被人圍困,也是這般血染白衣,此情此景,亦如當年那般。

眼前忽兮變得朦朧起來,迷離的黑影,輕壟的天,幾個雷聲轟隆響徹。

她努力的保持清醒,不讓自己迷離的眼皮沈下去,手中氣刃不解的寒冰劍,讓黑影懼怕了幾分,遲遲不敢靠近。

黑影飛快的在草叢中踩踏,轉著陣型,將她圍了了個水洩不通,手中掄起的劍影似無形的牢籠,困頓著她。

他們只是在靜靜的等待,等待她力氣耗盡,等待迷藥發揮效力。

嘀嗒,嘀嗒。

雨珠順勢砸在她沈離的眼皮上,不過一會兒功夫,衣衫已被雨淋了一個透徹,她輕輕拭去劍端玉佩之上的雨珠,嘴唇輕含著雨水,身上的迷藥因這雨的傾瀉,解去了不少。

這雨,來的真是時候!

黑影見雨勢不妙,怕再拖下去,迷藥對她毫無作用,個個掄起了鋒銳的劍尖,朝她面門掃去。

沈寒薄透的冰劍,將那巨輪般的劍影抵擋在面門之外,橫掃而過。

瞬息之間,黑影翻到,劍身光亮頓時撤去,黑影手中劍悉數被她奪了去,震到遠方,傾斜著。

江湖,一瞬生死的江湖。

既然她選擇了執劍,就須得為自己的選擇負承擔後果,若不想被人殺,只得拿劍殺人。

這,是一種生存法則。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一點點滑下,空氣中彌漫著雨水與血水的混雜味,她也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血,直到最後一個黑衣人被她的寒冰劍冰冷的刺入身體。

喝了那麽多人的鮮血,寒冰劍似乎已經被餵飽了,但劍尖卻不見一滴鮮血,或許是被雨水洗去了,或許,是劍本身的光滑不允許有任何東西黏在劍上。

她踉蹌微退,差點不穩。

煙雨朦朧中,遠遠便可看見,衣衫間似白似紅的人影,跌跌撞撞的在暴雨中行走,她必須盡快離開這兒,不然後面的人找來,她還是得死。

離開湖心小築才不過半月而已,這麽快,又有人想殺她了。

雨夜朦朧,天邊已泛起了銀白,她再也沒力氣走,順著樹幹滑下,仰靠著,迷離的雙眼之中,盡是模糊不清的圖景。

身上原本是白色的衣服,此刻已沾滿了鮮血,血與白交纏,像極了地獄羅剎,雪剎女,她冷笑,這名號還真是符合她。

雪剎女,諧音‘血剎女’。

周身的疼痛提醒她手臂上還有傷口,鮮血仍在流淌,而最過於絞痛的地方,是在腹部,疼得幾乎要抽離她全身的血液,她也不知為何會這樣痛,服了幾顆藥丸才勉強覺得好了些。

輕撫著腹部,她調息著氣息,只想休息片刻,卻因為想休息的這個念頭使她想就這麽睡去,眼皮再次努力擡了擡。

她不能睡。

而這一擡,眼前模糊的視線中,一抹撐傘的黑色身影若影若現,直至走到她面前,她才有一點點不能睡的意識,雨水滴滴噠噠的打在傘上,而她被護在傘下。

“你是在可憐我?”她擡頭,喝了好幾口雨水,笑著看他。

她不需要可憐,不需要同情,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她自己會承擔,這筆賬,她會跟那些人一筆一筆算下來的。

“我只是在同情我自己。”姬陽的話,不帶一點情緒。

很多年前,他也跟她一樣,為了報仇,什麽都可以做,現在的他只是在同情可憐以前的自己。

而她就算武功高強又怎麽樣,就算叱咤江湖又怎麽樣,在最危難的關頭,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

她只是一介女子,而所有的事情卻偏偏落在她身上。

姬陽扔下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