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月夜離殤,梨花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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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她沒有走大門,直接從後山進入她曾居住過的院落——如雨軒。

房內,還留有燈火。

“你的房間,有別的人住?”

隨行的易沐楓挑了眉眼,怎麽想也覺得不太可能,龍懌山莊再絕情也不該什麽都不留給她。

看著房內的火苗影子忽然間熄滅,單黎夜止住了腳步。

環視著整個房間,確信沒有其他人來過,綠袖才敢吹滅燈火離去,卻沒料到一打開門,卻見到自家小姐立在門口,綠袖啞了啞聲,忍了忍,才沒敢讓自己在這大半夜的喊出聲來。

更詫異的是,小姐還帶了一個男人回來?

綠袖不由的朝易沐楓多瞄了幾眼,上前又朝她微微歉了一禮,也沒忘記她以往的規矩,略帶歡心的喚了她一聲:“姑娘。”

“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兒?”單黎夜的聲音依舊淡淡,不帶半分情感。

“是雲少爺。”綠袖縷了縷身前的發,面帶微笑:“雲少爺說,怕姑娘有朝一日還會回來,所以讓我保持原物,裏面所有的東西都不要動半毫,還讓我天天打掃呢,晚上我還得照例巡視,要是屋子裏少了什麽東西,雲少爺指不定會發怒。”

雲少爺,龍雲。

單黎夜垂了垂眼眸:“那莊主和夫人呢?”

“莊主今早剛走,說是去鏢局談押運茶葉的事,至於夫人,夫人這幾日和玉姑回娘家了,是要去祭拜娘家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

單黎夜看了看四周的黑暗,看來待在龍懌山莊服侍的侍婢奴仆也很少了,以往龍懌山莊的氣派,如今只剩燈火寥寥無幾。

原本以為帶著易沐楓可以以防溫輕蘭會對她做什麽,倒沒料到溫輕蘭不在,反倒是有另一撥人想要她的命。

綠袖點了頭,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麽,才敢鼓起勇氣問道:“姑娘,你回來,要不要我去通知雲少爺一聲?”

“不用了。”

單黎夜側身回答,又擡腳步入房間內,都這個時辰了,他興許已經睡了,她又怎麽好去打擾,明天再見也不遲。

綠袖無奈著,只好退下。

易沐楓一進房間,不禁一笑:“龍姑娘的房間居然這麽素雅。”

該有的女子首飾都沒有,連鏡子都沒有一面,房間古雅說的一點也不錯,除了茶幾自己茶幾旁邊一盤未下完的棋,還有一些字畫之外,貌似再無其他了。

她不喜歡首飾,沒有很正常,至於那些字畫只是以前為了不讓莊內人以及溫輕蘭人知道她在習武,作為掩飾而已。

而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房間被人動過,而這人定不是莊內之人,因為即使是龍雲,也不會隨意動她的棋子。

她走到棋盤旁,白袖一飄,指尖多了一顆白色棋子,半響,緩然落下,黑白相間的棋盤,錯落有致,步步詭譎,這樣落下一字,黑棋便再無活路。

來她房間的人,應該對這棋藝之術並不是很在行,眸光悠悠,落在了床榻上,她掀開輕紗,觸摸著那一層軟榻,還有著淺淺的溫度。

那人,剛走不久。

若不是突然巡視的綠袖,她甚至覺得那人還會待的更久一點,興許她會與那人意外碰面,她能想象到那人,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床榻上,很久很久的,不知道想著什麽問題。

她看到了一地的落寞倉皇,映在那人身上,想發洩,卻無處可去,只有空蕩蕩的房間,沒有人情溫暖。

那人……會是魔教少主嗎?

單黎夜苦笑著,她這又是在期待什麽,即便是他,又能怎樣?

他的臉上永遠有一層面具,帶上了便難以拿下來,她甚至想過,會不會有一天,他會在她面前親自摘下那面具。

可是,應該不會了。

這麽多天,他在躲她,連見她一面也是躲著,他應該不會再想著去見她,就譬如淩門那一夜,她模模糊糊聽到他出口的話——我一定遠離你,再也不出現。

再也不出現。

一旁的易沐楓早已將她的房間打量了好幾遍,目光落在一副卷畫上。

他從畫桶中換換抽出,正待要解開綁著畫的細繩,一把明亮的劍忽即從窗口突擊而來,他進這山莊,本就沒一點防範,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他躲閃不及,便用卷畫做抵擋,被劍的主人逼到了角落。

聽到聲響,單黎夜赫然回神,對那出劍的人輕喝:“住手!”

聽到她的喝聲,那劍從卷畫中抽出,快速收回,劍的主人,輕輕側過身體,凝望著她,驚訝了一瞬:“靈兒?”

“他是我朋友。”她淡然出口,不再多解釋。

朋友?

龍雲再度瞧了一眼這個陌生的男人,有些意料之外,他原以為這人會是叱咤風雲又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幽冥樓主。

原來不是。

“你沒事?”半響,她才問候被驚嚇到的易沐楓。

“沒事,只是可惜了師侄女的畫。”

易沐楓抖抖肩膀,驚嚇還算不上,他沒料到這山莊有高手守護她的房間,不過,這高手與她之間貌似有一絲不尋常。

想必眼前這人,就是那侍女口中的雲少爺了。

而龍雲腦子裏又在算著一件事:“師侄女?”

單黎夜無力辯解,也由得易沐楓去。

不過,這畫,不是她的。

卻也是她回龍懌山莊的原因之一。

她從易沐楓手中奪過畫,發現離畫軸三寸之處的畫紙已被飛雲劍刺破,剛剛那一劍力道夠重,而這畫軸居然毫發無損,可見這畫軸不同尋常。

她將畫放在書桌上,緩緩攤開畫像,平淡的目光沒有一絲變化,看到這畫軸就已猜到畫中會是什麽。

倒是一旁的龍雲與易沐楓臉色漏出驚訝之色,這畫中人居然與她如此相似,但眉眼之間的眼神又與她有一絲不似。

她撇向畫桶,又將畫桶中抽出另一幅畫,攤開在桌上,畫卷一展開,易沐楓和龍雲的臉色又是一陣變化。

依舊是與她相似的畫中人。

她撫摸著兩幅畫,除了作畫筆法,畫像無不同之處,手指尖觸碰著畫中女子腰間的佩墜,其中一幅畫的佩墜被飛雲劍刺破。

而這佩墜正是,血鳳玉。

在皇宮密室,她只是一掃而過這畫,只焦住在畫中女子的容顏上,並沒有仔細的瞧畫中女子的腰間,掛著一枚玉佩。

這也是上次汐風說血鳳玉在皇宮找到的一絲線索,至少,葉書渘曾擁有過血鳳玉,只是為什麽最後這玉會到那個少年手中,她便不得而知了。

兩幅畫,其中一副是鑄劍山莊密室的,而另一副是皇宮密室之中的。

上次龍惜嫣來龍懌山莊,便已將畫放入了她房中,可龍惜嫣沒料到,她未來得及看,便已離開了龍懌山莊,到底,絡軒還是把畫給了她。

“這畫中女子是誰?”易沐楓撫摸著畫像,眉頭皺起。

她目光平淡,只吐出三個字:“葉書渘。”

“葉師姐?”

易沐楓摸了摸下頜,早聽師父說過,無影師叔有一位弟子名為葉書渘,卻沒想到葉師姐居然會和龍姑娘這麽相似。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們是母女,可易沐楓心裏忽即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她們該不會真是母女?不然他也無法想通如若她真是龍懌山莊大小姐,又怎麽會被逐出山莊。

唯一的理由便是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她離開。

易沐楓依舊望著畫卷,撫摸著畫像,眼角註意到了某點細節,淡然出口:“清揚?”

——清揚。

她順著易沐楓的手凝望,其中一幅畫卷下面那一點紅色印記的一枚章印,那是皇帝表字的章印。

這畫應該是西巖皇帝在葉書渘未進宮前所作的畫像,葉書渘既然已決心入皇宮,就必然會切斷與江湖的所有聯系,血鳳玉太顯眼,她不可能帶進皇宮,惹人嫌疑。

她也不敢輕易用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稱呼——葉兒。

又有誰會想到,曾叱咤江湖的葉書渘,在江湖中突然失蹤,實際上卻是進了宮。

她收好兩幅畫卷,遞到龍雲手上,神情平淡:“待父親回來,親手交到他手上。”

她已七七八八的了解龍釋峰與溫輕蘭瞞了她什麽事情,他們看到這畫,必定也會驚訝,必然也知道,她其實大概了解了事情經過,也知道她的身世。

他們,也無需隱瞞什麽了。

龍雲接過畫,皺了眉:“你要走?”

她不親手交給龍釋峰,不就是說明她不會待在龍懌山莊太久。

單黎夜看著他,終是點了點:“明日早晨。”

她本是趁天黑偷偷入莊,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再度回來,是斷了龍懌山莊最後的留戀,這個地方,已經與她無關了。

天邊的月亮如彎牙般,明亮晃眼,鋪設在地底,映出一片銀白之光。

易沐楓閑來無聊,只得一個人支身上了屋頂,看著那株梨樹下靜靜坐立的兩人,她飄飛的雪色衣衫,他濃濃的墨發垂後,還有那零零散散的飛揚的梨花,即便只是看到兩人的背影,他也覺得這是一幅完美的水墨江南畫。

單黎夜攤開手心,一枚梨花瓣無誤的落入,她的笑容有些不自在。

世人常說,梨花,離花。

她卻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為何偏偏獨愛這梨花,有些時候,她覺得他就像這梨花,也只會與梨花相伴。

興許是梨花,讓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家族之仇恨。

離花。

月夜離殤,梨花雨涼。

她松開了手心,花瓣飄落,重疊在一地的梨花之上,又被風吹遠了。

“你什麽時候會離開?”

“你還會回來嗎?”

兩人同時開口的第一句話,同時都是問句,同時心裏都已有了答案。

她不會再回來。

他很快就會離開。

一切,不過是時間問題。

想想,似乎她與他很久沒有像這般悠閑自在的坐在一起過了,記不清那是什麽時候,她時常會假寐在這一片梨花之地,他像個守護者,一直坐在她身邊,甚至偶爾幫她趕趕蚊子。

她笑問他:“龍雲,你為什麽會為我做任何事?”

他毫不猶豫回答:“因為你對我好。”

那時,她只十二歲,他十四歲,她並不明白那時候她到底對他多好。

她的記憶中不過是她總是使壞帶他出莊,不過是曾帶他玩遍江舟城,也不過是曾在汐風的劍下,誓死保他一命,也不過是她為給他解毒,入宮奪取火靈芝與冰瓊玉液,不過是她失去了四層功力。

可是,他那夜說會忘了她的好,以後江湖再見,互不過問。

終於……還是這樣了。

龍釋峰早與她說過別對他太好,他並不一定會領情,他是一個什麽都可以犧牲的人,包括她。

單黎夜微微一笑,看著地面的花兒,才說道:“我已經離開了璃月教,做完最後一件事情,我和璃月教將不會再有瓜葛,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我以後可以去哪兒,可在離開璃月教之後,我想到的,卻是想回龍懌山莊看看,這一次,興許是最後一次回來。”

他點了點頭,表示他聽了進去,而相較於她的話,他卻是很簡單的一句:“等義父回來,我便會稟明他,然後離開。”

即便龍釋峰如何阻擾,這一次,他是鐵了心。

夜裏,涼風吹。

這一個晚上,綠袖依舊如往常的,披上了披衣,來到那株梨花樹的院子,躲進了黑暗一角的角落。

紅依說,龍雲每天在梨花樹下練劍,其實是在等人,綠袖一直很好奇雲少爺等的會是什麽樣的人,一連半個多月過去,也沒見有誰來過,今晚綠袖還是沒有死心。

而當她看到梨花樹下坐著的兩抹人影的時候,似乎明白了什麽,有點意外,卻又不是很意外。

雲少爺和姑娘,很多時候都會是奴婢奴仆的口中常談,都覺得雲少爺和姑娘的關系,不僅僅是義兄妹,可其中又有些東西綠袖說不上來,姑娘對雲少爺很好,雲少爺對姑娘的話從不違抗,又帶著一份恭敬與尊重,這樣的感覺,卻又讓她覺得那是主子與隨從。

可是,他們是義兄妹,也是師兄妹,主子與隨從的關系似乎不應當出現在姑娘與雲少爺身上。

綠袖時常記得姑娘常愛讓雲少爺有笑容,在那株梨花樹下,她第一次見龍雲的笑,幾乎差點把手裏的盤子打翻了,激動地抓住了紅依的手臂,一連再三的問是不是自己眼花繚亂了。

綠袖低低的搖了搖頭,不再想太多,最後看了一眼樹下的人,轉身回了自己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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