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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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之子

我四處看了一下,我依舊還在那個破舊小空村裏。凡帶著一大隊騎士趕了過來。魯胡萊弗、比斯特等人都在,他們半摟著克利德,聲聲切切地叫喚著他。

“克,克利德……”

我朝克利德的方向伸著手,凡將我輕輕地抱到他身邊放下。克利德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嘴角還噙著血跡,右眼依舊被凝固的血塊撐著……

“克利德!”

我叫著,腹部的傷口每受一次震動都疼得要命,昏厥不肯放過我,我的四肢一點力氣都沒有。

克利德無力地掀了掀眼瞼,看了我半天才認出我來。他虛弱地勾勾嘴角:“木,木柴小姐……我……對你改觀了……”然後,他看著凡,用盡全身力氣又說:“伯,伯爵……不能……再……跟隨……跟隨你……再見……”

這是桃子臉男人克利德留給我們最後的映像。

比斯特將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脫下頭盔,默默哀悼。並不特別傷心,也不會哭泣,只是永遠記住他,並心懷敬意,因為,他會在英烈殿等待大家……

我已經無力哭泣了,我將腦袋輕輕靠在凡的胸膛,聽著他激烈的心跳,再次感覺昏厥和黑暗籠罩著我。

“莎麗文……”

他輕輕叫喚我。

“恩……”我輕輕答應一聲,告訴他我還有知覺,我很好……凡輕輕地在我耳邊說著什麽,可是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我……不會……因為是……你……”

“恩?”

凡把我從地上拎起來,我的腦袋又清醒了一點。

“我不會殺掉瓦滋夫婦,因為他們是你的父母……”

我微笑著窩在凡的懷裏,感受著從他身上傳過來的溫暖,好像被春天和煦的陽光籠罩著。真好,有凡保護我,真的好幸福呢!

雜亂無章的馬蹄和腳步聲傳來,有人惶惶張張地奔過來,有人在大聲地叫著什麽,可是我的耳邊嗡嗡的,覺得現實離得越來越遙遠……

“……什麽……”

好像是比斯特的尖叫聲……

我只能聽到凡的心跳和呼吸……忽遠忽近,半真實半迷離……

“你說……真的是……惡魔之子……本人??”

惡魔之子??

惡魔之子2

惡魔之子??

我艱難地擡眼,再意識失去的最後一點時間裏看見遠遠的一匹沒有穿馬麾的黑色駿馬,以及馬上那個邪魅又俊美的男人,他的臉龐有著聖潔的弧度,眼睛像浩瀚的深藍色海洋……

昏厥和黑暗再一次淹沒了我,我在凡的懷裏漸漸閉上了眼睛。

***

戰爭,無休止的戰爭。

當我再一次從硝煙彌漫、血流成河、沒完沒了的戰爭惡夢中驚醒時仿佛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我的眼睛呆呆地盯著眼前刻畫著精美壁畫的天花板,半天回不過神來。

我在哪裏?

我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可我的腦海只剩下呼嘯,尖叫,嘶鳴還有那蕩氣回腸的歌唱……我的心猛的收緊,感覺好像丟失了什麽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一樣悲傷和沮喪。最後一點映像就是一個身形魁梧和彪悍的男人一個緩慢的轉身和模糊的吶喊,震撼了天空,讓金黃色陽光從密實的烏雲震開的縫隙中漏了下來……

他的臉上血跡布滿,鮮血將他那米黃色的濃密胡須都染紅了,他腦後稀疏的發辮隨搖擺高高揚起,他兇悍的眼睛圓睜,沒有殺氣,只有悲傷、絕望和震驚。他尖叫著,他叫道:——

“呃。”我猛然睜開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砰砰亂跳。腹部有隱隱約約緊繃的疼痛感覺。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裹得一層一層,硬綁綁的。這才發現,不僅傷口已經處理了,連我的衣服都換過了,我現在身上穿的是一件華貴潔白絲制睡袍。我打量著這個異常豪華的房間,高大的落地窗,碎花米色帷幔,東方風情的地毯,旁邊有一個別致的梳妝臺,精美的黃金器物……

我掀開被子,拖動酸軟無力的身體來到梳妝臺前,從鏡子裏看到臉色蒼白的自己,右臉依舊有些紅腫,但痕跡已經退卻了很多,並不明顯。不知道是誰將我及腰的黑色長發束在腰後,編了一個粗重的發辮。

我慢慢摸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草地、草地上的秋千架、玫瑰籬笆、遠處還有一片碧綠的森林。下午的陽光撒滿大地,微風送來陣陣暖意。

輕柔的腳步聲響起,然後傳來開門的聲音,一個身材魁梧的黑大媽帶著兩個年紀和路易斯差不多的小女仆走了進來。黑大媽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兩個小姑娘訓練有素地以最快速度將我剛剛睡過的床鋪整理幹凈。然後黑大媽朝我走來,依舊說著我不能懂的語言,一邊將我從窗邊拉過來,一邊遞過來一條毛巾沖我比劃了一下

我傻瓜一樣看了她半天才明白原來是讓我擦擦臉。我發現她所說的語言正是以前凡和克利德說過的——說到凡和克利德,我突然意識到似乎還發生了什麽。我們好像還受到惡魔之子的攻擊了,後來是怎麽逃脫的?

我想要向眼前的這個大媽打聽一下情況,可又害怕她聽不懂我說話,正在發愁時,一個和我一樣黑色頭發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大概30歲的年紀,嚴肅又慈愛的樣子,敲敲敞開的門說:“殿下想見您,子爵小姐。”

“誰?”

“安德列斯王子殿下……”

惡魔之子3

穿著華貴的淡黃色外袍,跟在那個黑發女人身後,我悄悄地摸了摸我的左手手腕,那裏還戴著離開時愛麗絲送我的水晶石手璉,再往上一點衣服裏綁著一把小刀。

沿著玫瑰籬墻,穿過庭院走到正廳,守在門邊的士兵推開高大浮雕金絲邊華門,安德列斯獨自坐在壁爐前的巨大餐桌邊用餐。看見我,他微微一笑,擡手說:“請坐吧。”

如同第一次見到他的一樣,他一頭褐色短發,精致的五官和輪廓分明的臉頰有著幾乎完美的弧度,海洋一樣浩瀚的藍眼睛擁有巨大而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給我一千的腦袋,我也不會將他和惡魔之子聯系在一起。

我挑了一個離他最遠的位子,於是我們兩個人分別相對地坐在桌子的兩邊,餐桌中央還插著羽毛的烤孔雀將我們的臉分別遮擋了一些。他從那美麗的尾羽上方露出的眉眼含著輕柔的笑意,魅惑而迷離。我好不客氣地擡眼瞪著他,沈聲問道:“凡和我的同伴呢?”

“先用餐好嗎?為表示我的誠意,待會我會親自帶你去見他們。”

“誠意?”

我驚訝地重覆了一遍。

“恩哼。”他低下頭,兀自端起自己面前精美的銀杯,讓侍女在杯中倒滿葡萄酒,然後舉杯問我:“要來點嗎?”

“不用。”我說:“斯堪的那維亞人更喜歡淡啤酒。”

“斯堪的那維亞人?有趣的稱謂……”他說:“很強的民族感。”

我看著他胸前的十字架項鏈說:“你接受過洗禮?”

“我是基督徒……”他的笑容沒有絲毫虔誠,反而帶著淡淡的嘲諷。

我老實地說:“丹麥王子不應該是基督徒。”

“為了統一我的帝國,我可以是任何人。”他的眼神中有什麽一閃而過,無聲地叫我心頭一顫。但我凝神再看時,他依舊掛著淡定謙恭的禮節性微笑,依舊是那麽溫柔又迷離。

“為什麽不殺我?”

我問。避開他不懷好意凝視我的眼睛。

“聽說你是那個金發小姑娘的朋友,所以,想讓你告訴我她的下落。”精致的五官

惡魔之子4

這個我還真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在盧卡斯特公爵大人手裏,好像還有聽說過盧卡斯特的大本營在莎蘭卡,至於盧卡斯特會不會帶她回莎蘭卡我就真不曉的了。如果他們還沒有回到莎蘭卡的話,現在就一定在澤西納特領地的邊界駐地一個名叫哈爾的小鎮。

澤西納特伯爵曾經說過盧卡斯特的身份還不能曝露給惡魔之子知道,現在看來,安德列斯還真的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支持著覆位黨啊。

我淡淡地笑著,裝糊塗說:“殿下真會開玩笑,我如果知道,我還會讓你幫我寫攻城的密函嗎?”我可真是覆位黨的悲劇啊,我去向誰借馬不好,偏偏挑上了保皇黨的主子!

“可我也是如實地幫你把消息送到了。”安德列斯的唇畔勾起一個玩味嘲諷的笑。

“什麽?”我凝眉。凡曾告訴過我凱利克確實有攻城,不過看見攻城的消息走漏了後就急忙撤兵了。難道——

“你是……故意的……”

“我幫助你成為了英雄,你應該感謝我,不是嗎?我讓魯克莎爾伯爵看了看凱利克的實力,然後,我也很想看看他會向誰求救。不過居然被他識破了,他就將計就計自己帶著大批軍隊留在城堡裏假裝焦急地準備著遷徙,實際上已經讓人先將那個女孩帶走了,然後從反方向離開……只是他沒有料到我已經在澤西納特領地的四處都安插了哨兵。對於你們在叢林裏遭遇到他們的粗辱對待我感到十分抱歉……”

也就是說不論我們朝哪個方向離開都會被他的哨兵發現……好在凡還留了一招,叫克利德跟著我們;好在那個叢林還有一條密徑,盧卡斯特沒有讓他們看到……

“你利用了我。”我垂下眼光,盯著自己盤中的食物。另一名侍女拿著氣喘籲籲取來的淡啤酒倒在了我的杯中。

室內的氣氛溫馨寧靜,好像我們談論的也是些什麽無關痛癢的小玩笑似的。

“我可沒有逼您,是您自己告訴我的,我總不好裝作什麽都沒聽見吧。”

“可你沒有告訴我你是——”誰說沒有,他如實的對我說了他的名字,是我不認識他而已……

他看著我面紅耳赤的樣子,促狹地笑著說:“如果覆位黨都像您一樣單純可愛,我真的沒有什麽可擔憂的了……”

惡魔之子5

我真的無地自容了……原來這一切竟然都是因為我的愚昧無知,我突然有想把自己掐死的沖動!凡說的沒錯,我就是會惹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已。那麽現在,面對這個陰險狡猾的惡魔王子,我還是趁早閉嘴吧,免得被他越套話越多。一切等見到凡他們再說。

我知道安德列斯不會這麽平白無故地禮遇我,他是想哄我告訴他愛麗絲的下落。那麽凡他們如果也被俘虜,作為戰俘,安德列斯一定會把他們關在牢房裏。

“我要見見魯克莎爾伯爵,馬上。”我說。

走出豪華的主樓以後,安德列斯真的親自帶著我走向破舊的牢房。我猜的果然沒錯。

這個該死的宮殿很大很大,我們走了很久才到這裏。黃昏的餘光籠罩著灰白的建築,我感到心口發悶,天氣慢慢有了一點夏初的味道了。

守在牢門前的士兵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

“啊,就在這裏了。”

他隨意地穿著白色寬邊襯衫和灰色長褲短靴,走到滿是銹斑的鐵牢門前,微笑得像在炫耀著自己玩具的孩子一樣。好像我是他相處以久的老朋友,他大方地為我推開鐵門說:“進去吧。”

我有點詫異地看了好像謙恭有禮的他一眼,他的五官幹凈俊美,他的微笑真誠坦率,渾身散發著不容抗拒的魔力。他有著王者令人不的不臣服的威嚴,又有著孩子一樣隨意無謂的任性,還有著溫暖的清風一樣叫人安心的力量……

我收回眼光,輕咳一聲掩飾自己剛剛對他有點失態的凝視。他是什麽樣的人都跟我無關,他是我的敵人,他想要搶奪愛麗絲的王位呢!現在我要去見凡,他一定有辦法帶我們離開這裏。

我邁步走了進去。等見到凡後,我要讓他教我怎麽樣和外面的覆位黨取得聯系,最好給安德列斯來一個裏應外合,我們這裏可是有好幾員猛將的,鐵定把他的王宮鬧的底朝天!

我想到安德列斯躲在桌子底下求饒的樣子,禁不住微微笑了,然後,我擡眼朝裏面望去……

夕陽的餘暉從狹窄的鐵窗裏照射進來,殘陽有血一樣的鮮紅,卻冰冷冷的,一如冰冷的室內。斜陽的餘光照在了掛在頂上的軀體上,還穿著鎧甲的身體反射著紅光,異常妖艷。空氣中浮動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道,初春難得一見的蠅蟲三三兩兩的飛舞……其中有一具體型碩大,即使現在少了一顆腦袋也還是像一座鐵塔……他們中只有一個有幸保全了腦袋,那人同樣雙手被吊在了空中,低著頭,好像在看著我。他米色的頭發,堅挺的鼻梁,微微下斜的外眼角,天生嚴肅又認真的樣子,他那像春天的湖水一樣凝霜又溫柔的眼睛現在被褐色的睫毛覆蓋著,一動不動……

我的世界天旋地轉,在一瞬間變成了褐紅色,一如凝結幹枯的血液……

……

惡魔之子6

當我從房子裏幾乎崩潰地退出來時,我跌入了一個同凡一樣溫暖安定的懷抱,那人輕拍我的肩,像是在安慰著受驚的小孩子一樣溫柔和溺愛。我緊緊地抓住那寬大的荷葉邊白襯衫,從襯衫的開口處露出黝黑溫暖的胸膛,他不像魯克莎爾伯爵一樣有嚴謹內斂的溫柔,他渾身散發著罌粟一樣邪魅而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的呼吸溫暖、暧昧又性感,他低述的聲音如同催眠:“告訴我,你愛上了我對嗎?”

如同心底最隱秘的罪惡被人揭示,我的震驚和痛苦在瞬間將我墜入了地獄的最深淵……

安德,安德列斯……

我用盡了全身力氣將他向外推去,無奈我的手腳都在發軟,根本使不上多少勁。他安安穩穩地站在原處,我自己卻跌了出去。

腹部的傷口在我劇烈的動作下被震裂,疼痛叫我的腦袋完全罷了工,只能感覺顳骨處跳動的經脈向一條毒蛇一樣蠶食著我的思維和大腦。耳邊是一片嗡嗡聲,如同所有的信息都向我關閉了……

我已經意識不到什麽了。

心痛得叫我窒息,心痛得叫我惡心欲嘔,心痛得叫我恨不得馬上死去。我好想大聲尖叫,好想放聲痛哭,好想能用什麽插進自己的胸膛叫那顆邪惡溢血的心臟停止跳動。

可是我依舊活在世上,我依舊站在牢房門前,我的面前還站著我的敵人——安德列斯!!這個被人們稱為惡魔之子的男人……

(寧願落到野獸的手裏也不要落到惡魔之子的手裏。)

(他是真正的惡魔……)

啊,終於明白惡魔之子意味著什麽了,終於明白落到惡魔之子手裏意味著什麽了。這個輪廓有著天使一樣聖潔的弧度的男人,這個俊美的,熱心的安德列斯……

“你沒事吧……”他輕輕走過來,扶起跌坐在地上渾身癱軟的我,我如同被響尾蛇咬到了一口一樣迅速跳開,彼此拉開了距離。

“我會……我會……殺死你……你這個……你這個……真正的魔鬼!!”

“很多人都這麽說……可是,他們不一定有機會。而你呢,莎麗文小姐,你錯過了殺我的絕佳時機……”他暧昧地微笑著:“剛剛,就在我抱你的時候,你應該抽出你左臂上的匕首對著我的心臟紮下去。”

“……”

“對了,忘了告訴你一件事。聽說您的父母住在歌本哈的小村唯本啊,我已經派人將他們請到夏宮了……如果你不想他們和,恩,和英勇的魯克莎爾伯爵他們一樣的下場,就請你考慮清楚要不要說出‘她’的下落。你有三天的時間哦……”

(他為什麽會在歌本哈駐停了一天?)

現在我知道為什麽了……

夏宮

我的房間被彪悍的士兵把守著。獨自蜷縮坐在床上,雙手抱膝,我不得不在心裏仔細地權衡著友誼與我父母熟輕熟重。我不能出賣愛麗絲,可我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親人再像凡一樣因我而死?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坐以待斃的!

最好的方法:先找到我的父母,然後帶著他們一起逃離這裏。這是目前為止我唯一的選擇,我沒有權利再去考慮這偉大壯舉的可行性。為了我父母,為了愛麗絲,為了我自己,我必須這麽做!

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悲傷,沒有多餘的力量去害怕。

我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裙子,將自己的頭發高高束起,小刀栓著繩索綁在手臂上,試了試被我撕開來擰成長繩的床單,足夠結實。我將床單繩子的一端系在床柱上,另一端拿在手裏,走到窗前,探望了一下情勢,沒有人——天助我也。我急忙將“長繩”扔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拉緊了向下滑。

等我好不容易滑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繩子一聲悶響,向下墜動少許,嚇得我渾身發軟。我又一動不動地等了一會兒,什麽事也沒發生,於是我放心大膽地又幹了起來。不料,只聽“嘶啦”一聲,繩子斷裂,我向下掉了一段距離,幸好揚起的裙角掛到了墻壁上伸出來的鐵鉤。我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掛在墻上蕩悠的時候還十分理智地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勒緊裙子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當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尷尬地掛在半空中的時候,我舉頭望了望天空,月黑風高。我突然發現我的人生是多麽的失敗啊。我喪失了先前的勇氣,開始無助地哭泣。

我在墻上獨自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我的喉嚨沙啞,由於吸入過多冷風而不停抽搐和顫抖。

過了好久,我聽見稀碎的腳步聲。一個年輕、似曾相識的將領帶著幾個士兵舉著火把來到我的正下方。

黑暗中我們都看不清楚對方,我止住哭泣,卻止不住抽咽,我知道我的計劃以失敗告終了。

那人站了一會兒,抑制著聲音中可疑的顫抖,高聲問道:“是莎麗文*瓦滋小姐嗎?”

“……”

我沒有勇氣答話。

“需要幫忙嗎,小姐?”

我點了點頭,又害怕他沒有看到,不得不一邊抽氣一邊回答:“要……喝呃……”

……

我以亙古未有的姿勢完成了我的第二次被俘虜。

夏宮2

雙腳著地時我依舊在抽氣,隔一會兒就哽咽一下,還掛著滿臉的淚痕。我擡眼看了一下眼前幾個就快忍不住要噴飯的士兵和那個似曾相識的將領——那不是凱利克嗎?

凱利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鎮定了下來,神色平靜地說:“要我送您回房間嗎?”

我無語。

見我一言不發,凱利克率先向樓梯的方向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說:“如果您在找您的父母,就請您死了這條心吧。他們不在夏宮。”

“夏宮……”我不得以,只好跟了上去。

“恩,目前是殿下在丹麥的行宮。”

“你是說惡魔之子嗎?”

凱利克看了我一眼,略頓了一下腳步,又神色如常地領著我走:“是的。”

“難道他不住在丹麥?”

凱利克驚訝地望著我:“您真的是覆位黨嗎?”

“……”我的神色凝重起來。

“先王去世時帝國分割成了兩個部分,大王子哈萊爾繼承了丹麥,小王子安德烈斯繼承了戰亂的英格蘭,與阿爾弗列德的後人愛德蒙分疆而治,所以安德烈斯王子是北英格蘭國王,丹麥王位唯一合法的繼承人。在丹麥,他只是為了表示對兄長的敬重才以丹麥王子自處,稱殿下。”

中間那句話是特意為我加上去的吧……

凱利克的臉掛著抑制不住的自豪:“總有一天殿下手中會掌握住整個北方的霸權。”

“哼。”我嗤之以鼻:“光靠強政和霸權來統治,就算建立了比原來版圖更大的帝國也不會持久的……”

凱利克突然停住了腳步,我一下子撞了過去。凱利克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似乎懷疑剛剛的話不是我能說出來的一樣。我承認這的確不是我的原話,而是聽多了凡和他的騎士們閑聊學來的。我捂著撞到的額頭,又用我自己的話解釋了一遍說:“國王應該要知道他的子民想要的是什麽,不是嗎?人們通常想要的東西不外乎兩樣——生存和自由。一個受尊敬的國王就應該首先給他的子民以尊敬,霸道和強權正好同時拂逆了這兩者,沒有人會喜歡的……”

“所以呢?”

“所以你的殿下不會受人們歡迎的。他冷酷、無情、殘暴、強取豪奪……”

“你根本不了解他,為什麽這麽說?”

夏宮3

凱利克很快地打斷了我,讓我硬生生地將後面的話給吞了下去。但莫名其妙地,我憤怒了起來,大聲責問著他:“難道不是嗎?他利用了我,殘忍地殺死我所有的同伴,現在還用我父母的生命威脅我出賣我的朋友……他卑鄙無恥、冷血無情……”

“……”凱利克無言以對。

“你敢說他不是為了丹麥的王位從英格蘭來到這裏的嗎?他要殺的愛麗絲,難道不是他的姐妹嗎,難道不是和他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嗎?”

“你的公主?”凱利克嘲諷地笑著:“你的公主難道就只是聖潔無暇、與世無爭的殉道者?那麽你以為她從挪威回來又是為了什麽?”

“……”這次換我無言以對了。

“如果她不肯同意,誰也沒法逼迫她接受王位,不是嗎?現在的國王病危又沒有繼承人,她就從挪威迫不及待地趕回來,難道她就不是為了丹麥的王位嗎?”

“她根本就不想即位……”我反駁道。

“難道她帶著覆位黨人千裏迢迢從挪威趕回來就只是為了看望哥哥?”

“我……”

凱利克冷笑一聲看著我說:“您根本就不屬於這裏,您不會了解的。

前面就到了我的房間,把守的士兵看見凱利克和我詫異地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知所措、心驚膽戰地呆立在那。

凱利克走過去,親自打開房門,對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說:“提醒您一聲,您就是從窗口爬下去了也走不了的,殿下派了我親自看守在你的房間周圍……雖然他對您的態度讓我詫異和懷疑,但是建議您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想不聽話也很難了。也許是在墻頭吹了太久的冷風,也許是失望和悲傷帶給我太大的打擊,我瞇瞇糊糊地發起了高燒。

昏昏沈沈地睡可又醒,醒來又睡。現實和夢境中都是恐懼和絕望,這一切都遠遠超過了我所能負荷的量。我很恨凡,恨克利德,恨安德列斯,恨愛麗絲……我恨命運為什麽給於了我如此重的打擊,甚至恨那個殺死克利德的人為什麽不將他的劍再向我的身體裏紮深一些,一次性結束我的生命。

負責照顧我的宮女小心翼翼地給我的傷口換藥、幫我擦拭身體、換衣服……

我發現就這樣糊裏糊塗什麽也不用想其實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讓那些悲傷和絕望都能離我而去……但很快,我的短暫幸福很徹底地結束掉了……

第二天半夜,我被小宮女急促的聲音叫醒。

“殿下要見您,馬上。”

夏宮4(殺戮)

趁她們急急忙忙給我穿衣服的空擋,我一邊偷偷取出藏在枕下的匕首,一邊運轉著漿糊一樣迷茫的大腦暗自思付著,安德列斯怎麽會這麽急著見我?應該不是現在就要我說吧,三天的時間還沒到啊。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教堂,教堂裏外都站著面無表情的士兵,他們的鎧甲上都帶著狼狽的土塵,染著新鮮的血跡,一切都在預示著剛剛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戰鬥。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安德列斯身穿戎裝,手裏握著滴血的長劍,渾身散發出攝人的狂怒,冰冷安靜地站在聖壇前,盯著我。我微微一顫,腦袋清醒了不少。

安德列斯的另一邊,被士兵押著的,我的父母……

“父親——”我欲沖上去,卻被身後的士兵牢牢抓住。

我父母看著我,眼神中既有我熟悉的憐愛,又有深深的恐懼和局促。架在他們項間的利劍冰冷地泛著寒光。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微微顫抖。

“安德列斯……你想做什麽?你說過給我三天時間的,現在時間還沒到……”

我身後的士兵緊緊反剪著我的雙手,制止著我奮力的掙紮。安德列斯無言地向我走來。黑色的戰靴空空作響,在走過的地面上留下褐紅色的圓弧。他的劍尖不斷地流淌著鮮血,我這才發現,流血的正是他受傷的臂膀。

他的眼睛暗含著瘋狂和殘酷的悲傷,他的臉龐緊繃,冰冷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又像黑夜中邪惡的嗜血惡魔。

我被他震懾住了,一動不動。

“現在,馬上告訴我她在那裏。”

他冷冷地說,滿是威脅的意味。我害怕起來。

“我……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拼命想在自己的眼睛裏放入凜然的正氣,就像卡洛斯說的,絕不被對方的氣勢壓倒。

安德列斯緩慢地走到我父親面前:“您認為我不敢動手,是嗎?”他扭頭看向我。

不要——

父親堅定地看著我,既有鼓勵又有留戀和悲傷,在劍刺穿他的身體的一瞬間張大了嘴巴,那曾經真誠的慈愛的眼神逐漸渙散。母親捂住嘴巴,低聲地痛哭……

母親隨著他們緊握的手低下身體,跪倒在我父親面前,凝視著他抽搐的臉……

夏宮5(魔咒)

“你還有一次機會……”

我母親又被她身邊的士兵擄起來,緊緊捉住。沾著我父親血液的長劍重新指向她……

我在無意識地尖聲哭叫著,我在妥協,我在不斷地點著頭。好,我說,我說,我什麽都說!!

“在……在……就在……”

我母親的臉掛滿淚痕,她的眼睛有渴求,有恐懼,有絕望也有憤恨。

所有的景象都像水洗過一樣模糊,所有的一切都離得那麽遙遠……

哈爾,哈爾,就在哈爾……讓他們去死吧,讓他們去爭奪該死的王位去吧。

哈爾……

我的聲音卡在喉頭,我的世界承受著地覆天翻、山崩地裂……

瘋狂過後是奇異的平靜,我在突然之間下了一個決定。

“我不知道!”我對著安德列斯冷酷的臉,笑著說。我的微笑像三月溫暖的陽光,像每一次坐在‘自由’之息彌漫的草地上享受著只屬於我的黃金午後那樣輕松和愜意。

“我不知道,殿下。”

安德烈斯凝視著我,帶著震驚,帶著遲疑。

劊子手向我最後一個親人走去,然而他沒有阻止……

我依舊微笑著朝我尚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父母走過去。反押我的士兵失神地放開了我。我赤裸的雙腳踏在溫熱的鮮血上,踏著我最依賴的人的生命.這最後的溫暖將為我迎來永恒的孤單和恐懼。

可是,沒關系。我們一家人回永遠在一起的,我知道。現在,我就要帶著他們回到我們美麗寧靜溫暖的唯本小家,那裏永遠沒有人再來打攪我們,永遠沒有人再來可以將我們分開。

當你真正經歷著這一切的時候,你會發現,遠沒有你想像的那樣悲痛欲絕,痛不欲生。

輕輕地依偎在那還未來得及冷卻的身體上,那是這可悲的一生中我最依賴的兩個人,好像以前無數次撒嬌的依偎一樣。

我緩緩地拔出手臂上的匕首,我和我最親愛的父母,怎麽會分開呢?最後一滴淚水從我眼角滑落。

好吧,爸爸、媽媽、凡、大家,我來了,抱歉,我遲到了呢。再見吧,愛麗絲,祝你好運。

呼吸斷然被冰冷的刀刃截段……滑膩溫潤的液體溢出喉嚨……我眼中最後的餘光看著冰冷的臉終於動容的安德列斯,他,永遠不會懂得愛的。

黑暗來臨前,我還聽見慌張、淩亂的腳步聲和很多人嘈雜的說話聲……越來越遠……

最後,一個聲音急速地追蹤而來,如同怎麽也擺脫不掉的魔咒一樣。

“我不準你死!!”

夏宮6

我沒有死掉,就好像安德列斯沖我喊的那句話真的是魔咒一樣。

匕首劃傷了我的喉管和靜脈,但沒有切斷它們,於是我活了下來。被留在了這個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留戀的殘酷世界裏。傷口的結痂像鐵塊一樣卡在喉嚨裏,連呼吸都變成了一項折磨人的運動。

沒有再見到安德列斯。我已經忘記了怎麽哭泣,也已經忘記了怎麽歡笑。就像一個失去了生命的木偶娃娃一樣被禁錮在夏宮呆了半個月。

夏天真的來到了。

現在的我只是活著,除了活著,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光華,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知道抱膝坐在床上長時間地凝望窗外的天空。

輕盈的腳步聲響起,負責照顧我的一個小女孩走了進來,輕輕將她手中托盤裏的藥劑端到我面前。異腥味撲鼻而來,令人作嘔。

我不想理她。

“請不要再讓我們為難了好嗎,小姐?”

“……”

“今天請乖乖喝藥吧……”

我緩緩將頭扭向一邊。

“您身體這麽差,不肯喝藥又不肯吃東西,您會死的!”

我的睫毛輕輕跳動了一下,嘴角苦澀地勾動,依舊不看她。死亡?我求之不得……

又一個略重的腳步聲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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