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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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之戰

經過一夜的車馬顛簸終於在第二天黎明的時候我們到達了接近澤西納特領地的邊界叢林裏,盧卡斯特親自帶人來迎接公主。同行的還有他的獨生子巴特瓦爾。

走下馬車,我感到自己已經渾身骨頭都要散掉了。

盧卡斯特一頭銀發,皮膚微紅。他恭恭敬敬地單膝點地,親吻愛麗絲的雙手:“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幾年了……我的孩子……沒有人會懷疑你高貴的血統,您和您的父親長得多麽相似啊……”

愛麗絲屈膝:“很高興還能再見到您,公爵大人……”

盧卡斯特身後,他的兒子一臉暧昧的笑,貪婪地盯著愛麗絲。

“來吧,孩子,整個帝國都在等著你。”

盧卡斯特引領著公主再次登上馬車,準備離開。

林中傳來布谷鳥清脆的叫聲,在靜謐的森林裏格外詭異。

這時雖然是初春,但此時絕不是布谷鳥叫的季節。

正在這時,土丘後面響起了陣陣叫殺聲,一排一排黑黝黝的人影仿佛是從霞霧鄉裏冒出來的一樣赫然出現在我們眼前。

“怎麽,怎麽回事?”

林子裏將受到襲擊的人們全部都緊張得不能呼吸。

“保護公主!”

有人大叫道。於是我們所乘坐的馬車被騎兵們層層圍住,他們拔出利劍準備戰鬥。

女士們坐在車裏也不輕松。西瑟爾夫人將腦袋伸出去探望了一會兒,面無人色地回過頭來報告說:“他們來了一大批人,比我們還要多!”

公主和侯爵夫人坐在我的對面。侯爵夫人緊緊地將公主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好像怕她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一樣。

車門外響起了兵刃相接、打鬥的聲音,馬車在攻擊中微微晃動。一枝弩箭“啪”的一下射進來,正中門框,坐在門框邊的侯爵夫人嚇得渾身一抖,雙手不自覺地放開了公主。愛麗絲直起身來慌張地四下張望。

我急忙伸手緊緊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無助顫抖地交織在一起的雙手。她回過神來看著我,我遞給她一個輕松安慰的微笑。愛麗絲雙手用力地反握住我的手,好像抓在手裏的是漂流者唯一的浮木一樣。我的心裏緩緩流淌著一股熱流,

叢林之戰2

車外的叫殺聲已經響成了一片,圍住我們的士兵漸漸地不能抵禦敵人輪番不間斷的強勢進攻,常常被對方打出缺口來,好在盧卡斯特公爵的士兵們也是各個驍勇善戰,很快看出敵人的企圖,又緊緊地連接在一起,阻止了他們對最重要的那個人發動的攻擊。

可是,還是很不幸的,我們的人有點寡不敵眾,強撐越來越困難了。保護圈正在變得越來越薄弱時,拉馬車的戰馬中了一箭,突然嘶鳴一聲,拔腳就跑。這匹戰馬的情緒很快影響了其他三匹,四匹馬一起撒開馬蹄漫無目的地狂奔起來。車內的人都沒反映過來,齊齊地向後一仰大叫一聲緊緊地抓住木框穩住身體。

馬車以一種瘋狂恐怖的速度向前飛奔而去。

我對面的公主和侯爵夫人面色蒼白驚恐,旁邊的西瑟爾夫人已經哭出聲來了。崎嶇的林路顛簸得我們上躥下跳,西瑟爾夫人的哭叫也被顛得散亂無章:“我……我還……不,不想死……啊……”

“上……帝……拯救,我們!”侯爵夫人緊按住在胸前亂跳的十字架,虔誠驚懼地祈禱。

我扭頭看著前面,兩組馬突然在前面的一顆手腕粗的杉樹前分開來,直接帶著我們朝樹上撞過去!

“小心——”我的話還落音,“啪”的一聲巨響,馬車被生生切掉一角。坐在我旁邊的西瑟爾夫人還來不及尖叫一聲就從缺口處墜下馬車。

“西……啊……”

缺了一邊的馬車塌了下去,幸好我已經及時跳到對面和公主撞在了一起。現在車上僅剩下的三人窩在一起隨著車被僅有的兩匹馬拖著前行。

“我們會……死……的!!!”

愛麗絲緊抓住車座,輕聲低訴。

得叫馬車停下來!我腦海中一片空白,心裏只默念著這一句話……我看著依舊拖在車上僅剩的一條現在致命繩索,突然想到我手臂上還綁著卡洛斯送我的小刀。

我哆哆嗦嗦地趴到前面拔出匕首切割繩索,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我的眼前只有那條怎麽也割不斷的繩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一聲悶響“啪”。然後,我的身體隨著突然掉下的車頭滾落在路邊。車頭鏟起地上的土,又向前滑行了幾米,車上的兩個人也驚叫著滾落下來。

叢林之戰3

我的腦袋使勁地從松軟的腐葉叢中擡起……鼻腔只能聞到腥臭的味道……我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好在,我還活著,還能感覺到我的軀體。

我爬起來,發現自己受傷並不嚴重,就趕忙朝愛麗絲和侯爵夫人跑去。

“你們沒事吧?”

愛麗絲從地上很快爬起來,看樣子傷的不重。而可憐的侯爵夫人半天還趴在地上不能動。

“侯爵夫人,您還好嗎?”

愛麗絲哭叫道:“阿姨……”

海瑟夫人慢慢擡起頭,無力地微笑:“我……我沒事……快,快帶公主離開!”

啊,對了,敵人可能很快就會追上來了!

“我不要!”愛麗絲緊緊地抱住海瑟侯爵夫人,死都不肯松手。

“好孩子,快走,他們抓我沒用的,他們的目標是你,愛麗絲!”侯爵夫人艱難地將公主向外推著。

“我不!”

“別磨蹭了,愛麗絲!伯爵還在等你,凡還在等你呢!”

我使勁地拖起愛麗絲,因為我已經隱約聽見了疾馳的馬蹄聲了。可是那個老大還是搖頭,死都不肯走。

“快走,殿下!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海瑟夫人狠下心來,把公主抓著她衣角的手扯下來,扔在一邊,對我說:“快把她拉走,瓦滋小姐……公主就交給您照顧了!”

我點點頭,拖著愛麗絲離開。

愛麗絲且走且回頭地被我拖著向密林深處跑去。在密林裏玩追蹤我也算是有經驗了。

我和愛麗絲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中跋涉,後面的人追得飛快,一眨眼就來到了我們身後不遠處。除了跑得更快外,我們別無選擇,連躲藏起來的時間都沒有。

“快點!愛麗絲!”

我大叫著拖著筋疲力盡的嬌貴公主跑在崎嶇的林間,後面的馬蹄聲震耳欲聾,如同催命的鼓點叫人心慌意亂。

公主突然尖叫一聲被樹根拌倒。

叢林之戰4

我剛彎下腰去扶她,忽然“咻”的一聲脖子一緊就被人在身後用套馬用的繩索套住了,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隨之而來的窒息叫我兩眼泛黑。我一手緊緊地抓住將我向後拖動的繩索,一手扯開喉頭的活結,思想才接上了線,我不能再向後了。我被他們抓住了也會死的。

後背在樹樁和荊棘上拖動已經痛得麻木,男人們粗辱的奸笑聲像叢林中的山魅一樣邪惡而殘暴,戰馬的響鼻和踏蹄聲隔的那麽近了,如果再向後一點,我立刻就會葬身於馬蹄下……

我手中還有刀!

我舉起手中還沒有來得及插進鞘中的小刀使勁割斷頭上的繩索,用力地咳嗽了幾聲,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再繼續向前跑去。

前面的公主突然停下腳步,呆立在當場,回過頭來向後張望。

“跑,愛麗絲……”

我沙啞著嗓音喊著,每一個字都叫我的喉嚨如同刀絞,可愛麗絲依舊凝視著我身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從身後傳來激烈戰鬥的聲音,有越來越多的人追了過來。我回頭,看見久違的熟悉的親切的可愛的玫瑰棗紅公羊角標志!

仿佛是在地獄看見了上帝!我禁不住低低地哭泣,邊哭泣邊微笑著。

為首的將領一張年輕的驕傲的臉,因為激戰而變得通紅,如同一只熟透了的蜜桃。

是克利德……我從沒有看見他如同今天這麽可愛過……

追擊我們的敵人不敵克利德勇猛的攻擊,終於紛紛敗下陣來被俘虜或者砍殺。克利德沒有放過任何一個逃竄的士兵。

等到戰爭結束時,戰場已經一片狼籍。

“你們沒事吧,公主殿下?”

克利德一邊草草擦拭著染血的長劍,收回劍鞘內,一邊急步跨過叢叢荊棘野草向我們走來。

“沒事……凡呢?他怎麽沒有來?”公主迎上去,緊緊抓住克利德的衣袖。

“伯爵不放心您,所以叫我帶人跟著您……他自己應該還在澤西納特城堡內……”

愛麗絲的眼睛明顯地暗淡下去,被正趕過來的澤西納特伯爵盡收眼底,他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黯然。

“公主,您沒事吧?”澤西納特並不下馬,淡然地問著,可是關切的眼神卻偽裝不了。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愛麗絲,既想要關心她,又不忍放下自己的驕傲。

叢林之戰5

愛麗絲木然地搖了搖頭,看都不看他一眼,澤西納特的臉上流淌著淡淡的憂傷和無奈。

“對了,侯爵夫人和西瑟爾夫人沒事吧?”

我忍不住出口打斷這尷尬的氣氛。公主的臉重新變得緊張了起來。

“侯爵夫人傷的不重……可是,西瑟爾夫人傷勢很嚴重,需要盡快接受治療……”

“那趕快讓她去看大夫吧……”

雖然她很討厭,但,畢竟和我相處了那麽久,希望她能度過難關。

“恩,我知道。可是馬車已經壞了,只好讓人把她搭到馬上了……”克利德說著,轉身把身後馬的韁牽在手中,帶領我們向大路方向走去。

“盧卡斯特公爵大人在哪裏?”為什麽一直都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公爵大人已經從密徑離開了……”澤西納特伯爵依舊淡然地接過我的問題,並解釋說:“他的身份目前還不能曝露給惡魔之子知道。”

所以就能丟下公主一個人離開嗎?

“可惡……”我捏緊了拳頭怒火中燒。

“公爵留下的人會帶公主也從那條密徑走,他派來的援軍也很快會趕來。”

“等到他們趕來,我們就要死掉了!”

我拍落衣袖上的腐葉和草屑,整理了一下狼狽的長發和裙角,又跺了跺還在發軟的腳,恨不得將那個膽小鬼像腳下的雜草一樣跺進土裏。

愛麗絲失望地走著,腳步漂浮著像在飛翔,身體搖搖晃晃的好像隨時都會摔倒。澤西納特伯爵的眼睛始終跟隨著她。

我走過去,扶住公主,用力地握緊她冰涼的手指,想將我身上的力量傳給她。而公主只是默然地看著我,眼光卻仿佛穿過我看著別處。

這種情況暫且將它理解為驚魂未定吧。

“要不要先上馬……放心,伯爵很快就會趕過來。”我知道她此刻擔心著什麽。

終於,她聽見我保證一樣的話,蒼白的臉色漸漸恢覆過來,漠然的眼神逐漸有了焦距。

我對她微笑著,正要叫克利德停下馬,我突然看見卡洛斯騎著馬疾馳而來,大聲叫喚著——

“不好了,惡魔之子朝這邊來了……”

叢林之戰6

什麽??

所有人都驚懼地擡頭看他。卡洛斯惶恐地又加了一句:“還帶著大批軍隊!”

早晨的陽光已經徹底失去溫度,陰霾的天空讓每一個人都有透不過來氣的感覺。時間在陰冷的風中開始了這最殘酷的一天。

一時間周圍寂靜無聲,只有勁風的呼嘯和浩瀚的松濤陣陣。我看見愛麗絲的金發在空中被撩亂,張牙舞爪地飛起。我抱緊了自己,感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涼下去。

克利德率先打破了寂靜,沈聲問道:“大概有多少人?”

“至少三百……都是騎士……”

“快安排公主從密徑離開!”

“密徑隱蔽嗎?”我問。

“不,”澤西納特伯爵一臉凝重:“如果仔細找,不難被發現。”

“公爵的援兵還要多久才會到?”

“現在公爵未必已經回到了駐地。”

“該死……”連克利德也忍不住罵了聲粗話:“現在只有和他們比速度了……如果能多拖他們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比速度??”

誰都明白我們不會贏——他們個個是輕騎兵,而我們還拖著老弱病殘。

“只要能多拖他們一秒就好了嗎?”我看著克利德。

“能拖他們一會兒就好,魯克莎爾伯爵很快就會跟上來的,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惡魔之子,如果惡魔之子出現在這,他也一定會跟上來的。”

這個笨蛋總是會拿自己的命去做最危險的事啊,這個笨蛋。你為了愛麗絲竟然可以這樣不顧危險嗎?

我苦澀地笑了笑,對克利德說:“克利德,你帶公主離開吧……我去引開他們!”

“什麽??”

所有人都詫異地看著我。

酸澀和無奈慢慢浸濕了我的心,我發現自己在說這句話時突然好想哭泣。可我是平民,我的生命就如同不值錢的泥巴,在凡選中我的那一刻就註定要為了他所愛的公主而犧牲。

“莎麗文……”愛麗絲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眼中淚光點點。

“愛麗絲,凡在等你。”

我說完,急忙抽身離開她,離開噙滿眼淚的她,離開高貴而謙恭的她,離開身不由己、永遠無法自己選擇自由的她。我也會永遠記得在唯本的日子,我和美麗的孤女愛麗絲做了好朋友,她不是眼前的公主,她只是我唯一的朋友,和我一樣背著背簍去砍柴,穿著破爛的衣裳坐在瑪格麗特開滿的草地上一直微笑,一直微笑。

“我答應過伯爵,一定要保護公主的。”

叢林之戰7

我翻身上馬。 我套在馬鐙裏的腳漸漸擡高,正準備對著馬肚子踢去,克利德一把捏住了我的腳踝。

“想讓惡魔之子上當,你一個人根本不足以構成誘餌。既然要賭,不如就賭大點——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和您一起去,子爵小姐。”

卡洛斯露出微笑,撫摸了一下他的戰馬。

“讓我也和你們去吧,克利德爵士……”一個騎兵騎著戰馬上前幾步。

“我也去……”另一個聲音響起。

“還有我……”

……

“克利德……卡洛斯……大家……”

我坐在馬上,看著身邊的騎兵們一個個在克利德和卡洛斯的帶領下紛紛拍著胸脯義不容辭的樣子。我沒想到莎麗文*瓦滋會有這樣一呼百應的一天。他們不僅無條件讚同了我原本還以為異想天開的觀點,而且竟然紛紛要求參加。要知道這畢竟是玩命的事啊。

“我們絕不會讓一個女性獨自涉險的……這是騎士起碼的風度。”

克利德輕扯馬鞍,輕巧地翻身坐在我身後:“既然要走,就快一點。澤西納特伯爵,請您負責護送公主和受傷的人從密徑離開,其餘的人,跟我們來!”

澤西納特一臉嘲諷的冷笑,卻也並不反對。

“莎麗文……”愛麗絲叫住我,將她手上一直帶著的那條水晶石手璉遞給我說:“這個會保佑你的,一定要回來啊……”

我坐在馬上對著公主仰起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惡魔之子很快就會追過來了……”克利德牽起馬韁,用腳後跟套的馬刺刺了一下馬肚子,夾著我騎馬守在大路上。

待到公主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的時候,惡魔之子的軍隊也很快地接近了這片樹林。我們已經能夠隱隱約約地聽見大隊的馬蹄聲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視死如歸地等待著。我的內心是從未有過的凜然……

“好,現在,走吧!”

克利德大叫一聲,扭轉馬頭,朝未知的前方飛馳而去。

在駿馬揚起的飛塵中,我重新體會了當初的豪邁,這一次,我還帶領著一群勇猛的騎士。我再一次熱血沸騰,差一點忘了我這是在玩命。

最殘酷的一天

速度賽正式拉開帷幕,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逃跑,跑的越遠越好。

漸漸的,身後敵人的叫殺聲和馬蹄聲隱約能聽見了。駿馬以不可思議的飛快速度奔馳著,穿過前方的小片平原,一個破舊的小村突現在眼前。

“到村裏去!”

克利德朝後面叫了一聲。

“可是……那會讓村民受牽連的……”

“我和伯爵前幾天去過……是空村……”

“啊——”

我看見一枝箭劃破空氣出現在我旁邊。

“不好,我們落入他們的射程了!”

克利德又狠刺了幾下戰馬,加快了速度。我們所乘的這匹馬似曾相識,是一匹少有的良駒,一馬當先地跑在最前面,連我們都落入射程了,那後面的人……我回頭,有兵刃交接的打鬥聲響起,落在最後面的人已經和敵人交手了。

慘叫聲不斷,敵人的軍隊慢慢沖進我們的隊伍,在後面的人已經逐一落下馬來。受傷的騎士依舊叫罵著,但一眨眼就沒有了聲音。

我想到他們剛剛支持我的樣子,開始覺得自己出了一個餿主意。

走在中間的卡洛斯突然拉住韁繩,索性扭轉馬頭和他們拼了。別的人受其影響,放棄逃跑,開始戰鬥。

“卡洛斯——笨蛋……”

我大叫著,向後徒伸出我的手,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從馬上墜落……

“卡洛斯——”我在克利德懷中掙紮著,自責的心痛快將我淹沒,快將我溺死了。

“別動,白癡!他們在為我們爭取時間……我們先進村……”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活著……”

“你蠢啊?這是為了能拖住他們更長時間!”

克利德緊緊地將我夾在雙臂之間,阻止我亂動,很快地將我帶到村子裏。低矮林立的小屋遮擋了敵人的視線,而現在跟隨著我們的人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了……

在一座廢棄的磨坊樓前,克利德將我塞進了一個隱秘的破洞裏。

“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出來……明白嗎?”

磨坊邊有潺潺的流水聲,破舊的風車葉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在風中蕭瑟孤寂地轉動著,吱吱作響,如同悲滄的老戲曲。

“這旁邊有水渠,如果他們放火……你要自己想辦法活命……知道嗎?”

遠處的鏗鏘聲越來越近,想必同伴們用生命換來的一點時間也即將要用完了。桃子臉男人一臉正義凜然,他柔軟的頭發在風中擺動,一如寂靜的流水。

“克利德……”我抓住他的手,看著他在我眼前模糊。

最殘酷的一天2

激戰的聲音越來越近,十幾騎騎兵從前面的屋子邊繞過出現在我們的視野,朝著這邊沖過來,他們都戴著金色奧丁神的標志。我們的士兵只有幾人,且戰且退,明顯招架不住。幾個敵人突破防圍朝克利德殺來。

克利德來不及上馬,只有上前幾步,拾起地上的長矛使出全身力氣大喝一聲,斬馬腿。一連兩個敵人都因為沖勁太大來不及停下而撞了過來,伴隨著戰馬負痛的哀號,“撲通”兩聲連在一起的巨響,敵方的士兵連人帶馬就栽倒在我藏身之處的前面一點,我感覺連地面都顫動了一下。

我嚇得一抖,但隨即興奮起來。

克利德,好樣的!

兩匹馬一匹受傷嚴重,爬不起來,另一匹立刻一躍而起一跛一跛地趕快逃離……栽下來的士兵抽出長劍,圍著克利德轉動,展開進攻的姿勢。克利德也抽出長劍,釋放渾身的鬥氣。

克利德的眼神就如同上古時期的英雄一樣充滿血性。克利德先發制人,以一敵二,居然還處理得游刃有餘。不多久那兩個家夥就躺在地上哀號了。

克利德背對戰場,沒看見他身後還有一個人偷偷舉劍靠近。我急的幾乎大叫!就在那人的劍就要落下的時候,克利德掉轉劍尖,將劍從自己的腰側向後送去,頭都沒回就將那人搞定了。

厲害!

我將自己眼前的縫隙撥大了一點,拼命湊前去看他身後偷襲的那人死不瞑目地向後倒了,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上一聲巨響。

克利德一連解決了數人,戰場上和別的騎兵纏鬥的敵人漸漸發現克利德是他們的大患,紛紛向他圍來。桃子臉雙拳難敵四手,漸漸掛彩了。

我的雙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看著他們一齊圍攻他,在他身上開了一道有一道深深淺淺的口子。

卑鄙!

我眼前模糊一片,卻忘了要擦去淚水。我按住將要跳出胸膛的心,緊緊咬著攥緊的拳頭。

克利德筋疲力盡地繼續和他們纏鬥,堅持一個一個解決的政策,終於圍攻他的人逐一減少著,最後全部死在他劍下……但他自己也已經傷痕累累了,他杵著劍艱難地喘氣,指尖滑落著溪流一樣的鮮血……

我手腳發涼,渾身癱軟。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了……

喧囂的戰場上響起一陣奇異刺耳的噪音,一個敵方的彪形大漢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黑色的鎧甲,手拿一把巨大的荊棘重劍朝克利德沖來,重劍的前端在地上拖動,發出叫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仿佛是魔鬼的奸笑。

克利德凝眉、扭頭,看不出一點懼意,只有狂怒和凜然的殺氣。

那人提起重劍朝克利德打來,克利德提劍抵擋,但被那家夥拍飛,摔倒在一邊,劍上的鐵刺還硬是從他的右臂上扯下一大塊皮肉來……

我閉上眼睛無聲地抽泣。克利德粗重的喘息聲似乎就在耳旁,一聲一聲,那麽清晰……

世界好像停止了,全世界只剩下那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我終於明白卡洛斯所說的在氣勢上壓倒敵人的具體表現了。

最殘酷的一天3

我深吸一口氣,麻木地再次擡眼朝戰場上看去,還活著的只有寥寥幾人,小村的園地、籬笆、小徑上全是或整體或殘缺的屍體,土地早已被血跡染得斑斕,空氣中濃烈的血腥……

即使只有幾個人仍要爭鬥下去,即使只有一口氣仍要戰鬥致死……

拿重劍的人朝克利德走去,克利德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只為戰鬥而生!)

克利德艱難地掙紮著要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立……

(偉大的奧丁神啊……請賜於我們勇氣……請派遣你眾多仙宮的仙女們引領著我們戰死的英雄們的靈魂到達您的英烈殿吧,在那裏,他們將長久地飲酒作樂,永遠閃爍榮光……)

那人張大了嘴巴,奮力地舉起手中的劍,這是最後的致命一擊……

我將頭低下來,埋進我的胸前,感覺絕望和絕望而來的麻木淹沒了我。

“啪”的一聲巨響在已經逐漸靜謐的戰場上格外響亮。我迅速擡頭看見那人躺在地上抽搐著,雙眼圓瞪,吼間插著一枝短小的弩箭,從箭側噴湧而出大量的鮮血……克利德的左手中拿著一把空空的弩弓。

我哽咽地微笑著,看著克利德戴著已經分不出顏色的護具的手中那把空空的弩弓……我看著他鮮血橫流的臉,右眼睫毛上的血已經凝結成塊,現在不得不半瞇著眼睛,他的唇角綻露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微笑,朝著我所在的方向……微笑得那麽虛幻……

他獨自站在已經空曠的戰場上,淺淺的笑著,他的臉還是那麽像一只蜜桃……

他的身後,一人一馬正飛速地朝著他的方向沖過來!

我張大嘴巴,還沒有喊出“小心”,那人在克利德背後抽了一劍,克利德以一個緩慢的姿勢向前趴倒在地……

那人向前沖過了少許,勒轉馬頭,停下戰馬。克利德依舊趴在地上,艱難地轉過身,卻怎麽也爬不起來了。

最殘酷的一天4(克利德之死)

那人下馬,套著馬刺和鎧甲的長靴踢過擋著他路的無主長劍和頭盔,急步朝躺在地上的克利德走過去。他嘴角勾著殘酷的微笑,好整以暇地找準克利德胸前鎧甲的縫隙處,將手中的長劍殘忍地紮進他的胸腔。克利德輕哼一聲,吐出血來。

克利德已經眼神渙散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方向,看著我靜靜地朝他們走去……我的手中,一把已經蹦刃的殘劍……劍尖向下滴著不知道是誰的鮮血……

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一有仇恨和怒火支撐著我的軀體,並賦予了我無限的勇氣……

(偉大的奧丁神啊……請賜於我們勇氣……)

銀白色的長劍在空中默默地劃過一道完美的弧度,我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的胸腔內熊熊燃燒的怒火;只有我腦海中迸裂而出的,像噴湧的地下巖漿一樣的仇恨,汩汩地流淌……

(要在自己心中放一把劍)

我舉起劍朝那人的腦袋狠狠地砍下去……

“當”的一聲,那人橫劍擋過我的攻擊。

他在說著什麽話,可是,我聽不清楚,只有斷斷續續的字眼飄進我的耳朵……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死他,要他死——

“……我還以為……了不起的勇士……原來竟是一位女士……”

我盯著他上唇濃密的胡須下張合的嘴巴……只想把劍插進他的嘴巴裏,貫穿他的頭顱,讓他溫熱的血液也噴湧而出,結束他罪惡的生命……

我拿著長劍再次沖上去,每一劍都包含著無限的憤恨,每一劍都代表著死去的人,我的劍刃像渴血的魔鬼,拼命只想舔拭他的血液。

(要註意腳下……)

那人被我逼得步步後退,但我卻沒有一劍刺中他!

“有趣……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女人有這樣的眼神……”

他穩住身體,待我的攻擊變弱時,開始對我反擊。凜冽的風聲響在耳邊,銀白的閃光朝我的臉劃過來。我只聽見“啪”的一聲,腦袋一陣麻木,連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待到黑暗褪去,我才發現自己趴在地上,右耳轟鳴,右臉火燒火燎地疼。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臉,已經腫起了堅硬的僵痕。

“如果剛剛我用的是劍鋒,你的臉已經一分為二了!”

最殘酷的一天5(神的頌歌)

(要和敵人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

我爬起來,再接著進攻他,在那個人還沒有死之前,我不能死!

我回憶著自己和卡洛斯在一起練習時的種種,將那人當成卡洛斯,不同的是,這次我不想贏他,我想要殺他!

“我說,我對你很有興趣,女士。我們能不能換一種方式交流一下……”

我沒有說話,我封閉了自己身體所有的宣洩口,只留下手中的劍,只有用手中的劍來宣洩我的仇恨。終於我的劍毫不留情地在那人手臂上開了一道長口子。他震驚地看著自己流血的傷口,擡起眼來,老羞成怒地瞪著我。

“這麽想死的話,成全你!”

那人舉起長劍朝我沖過來,發動了凜冽的攻勢,我有些招架不住,急忙退開一點,盯著他。我明白,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掃視了一眼橫七豎八躺著殘缺不全的軀體,不遠處還有克利德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出來……明白嗎?)

(我們絕不會讓一個女性獨自涉險的……這是騎士起碼的風度。)

我再次舉起手中的長劍朝那人沖過去——

“該結束了……小姐……”

我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人左手擁抱著我,右手上,握著一把長劍的劍柄,金黃色的劍柄上有溫熱的血流,像一小股溪水,清澈地流淌……我同時意識到,我的身體裏好像多了一件什麽堅硬冰冷東西……

“恩……”

我蹙眉,看著這仿佛凝固了的一刻。

那人勾動了一下嘴角,緩緩地將長劍從我柔軟的腹部抽出來……

(偉大的奧丁神啊……請賜於我們勇氣……請派遣你眾多仙宮的仙女們引領著我們戰死的英雄們的靈魂到達您的英烈殿吧,在那裏,他們將長久地飲酒作樂,永遠閃爍榮光……)

我也會去英烈殿嗎?

……

最殘酷的一天6

在那遙遠的斯堪的那維亞山脈邊,有一個偏僻安寧的小村唯本,有我的父母,慈愛善良的瓦滋夫婦,有瑪格麗特開滿的自由之地,清風送來的都是野性又甜蜜的泥土清香混合著我摯愛的小野花香味……

每當我背著幹柴在黃昏時回到家,總能看到我父親在屋外劈柴揮汗如雨的樣子,母親必定是在菜園裏忙著采摘,還有一地唧唧喳喳叫著不停的小雞……

“莎麗文,親愛的,放下讓我來拿吧……”

我微笑著:“沒關系,我可以的……”

母親從菜園裏走出來,順手關上了菜園門,以防小雞們跑進去搗蛋:“很快就可以吃晚餐了,先歇會吧。”

“恩!”

我愉快地回答著。正準備放下背簍,突然看見旁邊一個美麗的金發女孩遞給我一大束瑪格麗特:“自由永遠不屬於我,莎麗文。”

我回頭,又看見一個男人光著上身,扔下手中劈柴的斧頭,他胸前一道醒目的傷疤:“你只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時而溫柔,時而冷酷……

“莎麗文……莎麗文……”

誰?誰在叫我??

“莎麗文!”

什麽東西緊緊地捆住了我的腹部,我才感到那裏傳來的疼痛一波接著一波,像漲潮的海洋一樣將我卷入了殘酷的現實……

我顫抖著用力睜開眼睛,我再次看見那雙如同春天的湖水一樣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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