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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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

等到我能夠重新回到城堡中我的房間裏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的事情了。

我坐在壁爐前,安靜地烤著火。路易斯正忙著在我旁邊的小桌子上布置著食物:煮過的水果,烤面包,奶酪……她眼裏瑩光閃閃。

“路易斯……你哭了?”

她慌張地轉身說:“沒有……”

我站起來:“路易斯,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小姐。”她對我甜甜一笑:“我去給您拿衣服……”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在那位老人家換的破舊衣服,這件衣服還是老人過世的妻子留下來的。

“不用了,路易斯。這挺好。”

衣衫襤褸算什麽,只要活的開心,只要擁有愛你的人……遠比這樣爾虞我詐地活著要好的多,不是嗎?可是,我忘了,這裏是城堡,也是宮廷。

路易斯走到門口,突然走過來一個人。路易斯對那人屈膝行禮,然後走了出去。我立刻猜到來人是誰了。

凡*魯克莎爾伯爵。

我看著那雙碧綠的眼睛,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然而那雙眼裏有凝霜的憤怒。

“你到哪裏去了?”

他走近我,我回頭看著壁爐裏燃燒的木柴,劈啪作響。我不起身,也不看他。我已經不想浪費力氣在那張臉上找尋歡笑和安慰。不想去試圖融化他那冰霜一樣的情感。因為我明白,我做不到。

“不太好的地方。”

“……”

他沈默著,我依舊沒有回頭,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

“我很抱歉我沒有提醒你不要亂跑,但我認為你起碼把這個當作是常識!凱利克的人隨時可能攻擊,你知道出城堡會面臨怎樣的危險嗎?這一次,要不是有人提前告訴我們情況,對抗凱利克攻城的戰爭極有可能拖很長時間,那麽你在外面誰也救不了你,明白嗎?”

現在已經絕對透徹地明白了。

“凱利克……什麽時候來攻城的?”

“就在兩天前。”

“那,我們有人受傷嗎?”

“沒有,凱利克是明智的人,看見攻城的消息洩露,就撤兵了……好了,我不想跟你計較那麽多。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再發生了。這兩天大家都很忙,我們要守在這裏直到盧卡斯特派人來接公主。你自己小心一些。”

“恩。”

我應了一聲,默默地朝壁爐裏又丟進一根木柴,依舊沒有看他。

劫後2

“……”

過了好久,他突然奇怪的說:“莎麗文,你怎麽了?”

“沒有。”

“為什麽出城?”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叢林,在那裏,我幾乎丟掉了一條命。可是,看著眼前的男人,我卻根本不想向他提起我的傷心、恐懼和委屈。甚至,也不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樣,活著回來就為了聲嘶力竭地控訴他指責他質問他。

我發現我自己並不恨他,但是,我卻想傷害他,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起碼對我有一點愧疚吧。

“只是,想采一束瑪格麗特送給公主而已。你不用擔心,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對他輕輕一笑。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也笑了,既有嘲諷,又有感慨。

“你可以跟我說,我會叫人帶進來給你的。”

“……”

“好了,我該走了。你接著去西瑟爾夫人那裏吧。”

他說完就朝外走去,一步一步地離開這個房間。

“凡……”

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什麽事?”

“……如果,當初在唯本,離開的時候,我和我的父母都不同意我跟你們走……你會不會……殺死我們?”

“……”

我轉過頭,沒有看他,沒有勇氣去看他的表情。

“畢竟,我們知道覆位黨太多事了。為了保護公主……請你誠實地回答我……你會殺死我們滅口嗎?”

“……”

空氣裏飄動著初春的味道,寒冷和溫暖混合的味道,夢幻而又殘酷。我的眼中模糊一片。

“其實,那天晚上,我真的準備去找你,拒絕離開唯本的。但是,我碰到了魯胡萊弗爵士。他聽說了我的來意後,對我說為了我和我的父母,叫我最好和你們離開。開始,我不知道為什麽,可是現在,我明白了——如果我成為覆位黨,我父母為了我,一定會守口如瓶的。而且,你那時一定已經計劃好了怎樣對付澤西納特,你知道這個計劃裏,需要一個重要的角色,就是公主的替身。與其花時間去周圍的村莊裏再去尋找一個年輕姑娘,不如就用手邊現成的。我和公主體型相似,雖然是黑色頭發,但只要藏在連帽鬥縫裏,在戰場上短時間內糊弄澤西納特已經綽綽有餘了。當澤西納特伯爵看見我被克利德*洛林爵士親自保護著,一定會誤以為我是什麽地位很高的人物……比如公主……”

……

劫後3

“……莎麗文……”過了好久,他才艱難地開口,他的聲音幹澀如同腐木。

“你不用解釋什麽……”我回頭,偏偏對他微笑:“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伯爵。……你放心,我會為此感到榮幸的。畢竟,不是誰都能有幸成為公主的替身。而且,我只是一個平民,平民不通常就是用來為貴族們犧牲的嗎?我會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我會待在公主身邊,做她的宮廷侍女和替身,必要時獻出我的生命以確保高貴的她毫發無傷——”

“莎麗文!”

他打斷了我。我看著他緊蹙眉頭,捏緊拳頭,他可憐的右手還綁著層層疊疊的繃帶……

“對不起……我說的太多了……其實,我只想問你,如果,我沒有答應離開,你會殺死我們嗎?”我期盼著他的答案,緊盯著他,不想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小的情感波動。

“……”

他沈默地站著,仿佛陷入了沈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絕望一點一滴襲來。最後,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徹底熄滅了我緊存的一絲希望。

那麽,都是假的了?對我好,對我溫柔都是假的了??

……

我們彼此對視著站了許久,久到我在他的眼裏在也看不到一絲情感的波瀾……

“我該走了,伯爵。我要去西瑟爾夫人那裏上課。”

我掛滿淚痕的臉露出燦爛的微笑,對著他,緩慢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緩慢得仿佛用了我一生的時間。

然後,我很快走了出去。

***

然而西瑟爾夫人遲遲沒有露面,我想她也許還在為那天我對她的冒犯心存芥蒂,也許,並不知道我回來了。

我在沒有升爐火的房間裏踱步許久,也沒有見到她的身影。一直到認定她不會來了,我才離開的。

滿無目的的四處亂逛,在後院的偏僻一角,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好奇地走過去,一個小飛刀啪的一聲就打在我旁邊的墻壁上。

我嚇了一跳。那人走過來,滿臉歉意地說:“抱歉,嚇到您了吧,子爵小姐。”

我看著他,似曾相識的一張臉,年輕,稚氣未脫,卻同時有著一個男人的堅毅。

“我們是不是見過?”

劫後4

“當然,您來城堡的第二天我們就見過面。”

……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和凡一起刷馬的男人。我笑著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刷馬的動作。

“很高興您能記得我,子爵小姐。我叫卡洛斯。”

“很高興認識你卡洛斯……還有……請不要再叫我‘子爵小姐’了好嗎?你可以叫我莎麗文。”

“這個……”卡洛斯面露難色。

“你知道的。我並非出生貴族家庭……我,只是個平民而已……永遠只是個平民而已……”我喃喃自語,覺得委屈和心酸。

“一樣都是莎麗文*瓦滋小姐啊。”

什麽?我扭頭看向那個年輕稚氣的人,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翻見解。不過,真的很有道理呢。

“對啊,一樣都是莎麗文*瓦滋!”我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謝謝你,卡洛斯!”

他羞澀憨厚地笑笑,繼續擺弄著手中的長繩一頭系著的小刀。剛剛就是用這個差點打到我的吧。

“卡洛斯,這個是什麽?你在練習啊?這也是騎士必修的科目嗎?”

“不,不是。騎士課程裏沒有這一項,所以,這是獨門絕技哦!”

“真的嗎?我有幸能再欣賞一下嗎?”

“當然……”他退開一步,再次旋轉起繩刀,手一松,那把刀像長上了眼睛一樣再次飛到我旁邊墻壁上,我轉過身來一看,原來那裏放著一個箭靶,小刀正中準心。

我鼓掌,由衷地讚嘆道:“好厲害!”

卡洛斯依舊羞澀的笑。

“可以讓我試試嗎?”

他不相信地看著我,猶豫了半天才說:“……當然……您要小心哦。”

我接過他手裏的繩刀,學著他的樣子旋轉起來,然後朝靶心扔過去。不過,那刀直接朝我腦袋後面飛了過去。劃了一個優美的拋物線,掉了。

我和他都無奈地笑了。

“怎麽不行啊?”

“你不要刻意朝目標扔,只要快到那個方向時就放手,它會自己過去的!”

“哦……”

我按照他的指導又練習了幾遍。卡洛斯在一邊不厭其煩地教導我。

“這個說難也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需要直覺和手感的。一定要多練習幾遍才有用。”

“註意控制旋轉的速度,小姐……”

“力度也要註意,小姐,否則沒有殺傷力……”

“不要太早放手……”

“啊——”一聲慘叫……

“卡洛斯,沒事吧?抱歉……”

“沒關系……你打的很好……是我不應該站的太近……”

……

“想不到,您在這方面還挺有天賦的。”

我一邊在他的手臂上綁著繃帶,一邊擡頭看他。

“卡洛斯……要不,你以後每天都來這裏教我吧。”

“您學這個做什麽呢?”他奇怪地望著我。

“當你面對敵人的威脅毫無還手餘力時,這個就很有用了!”我可不想再次發生以上的事件了。

“可您是女士啊……您只要等著男人們來保護您不就好了嗎?”

“……這個,我自己說的算啦!答應我好嗎?卡洛斯……”我用懇求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一直盯到他頭皮發麻。

“可,可是……您知道,我現在只是克利德爵士的助手……而且,我還有很多課程要上,不一定每天這時候都有空的。”

“這個你更不用擔心,只要你答應我當你有空的時候教教我就可以了!”我拽緊他的衣角,半威脅地:“怎麽樣??”

“這個,這個……”卡洛斯拼命地往回抽他的衣服:“好,好啦!”

“謝謝,卡洛斯!”

劫後5

辭別卡洛斯回來的路上,一個愛麗絲的小侍女將一封公主寫的信交到我手上。我打開信,看著一個個陌生的文字無奈地嘆口氣。看樣子還得去找路易斯才行啊。

我回到房間,已經是黃昏了,金黃的夕陽灑進屋子,將原本昏暗的鬥室分割成明暗對比強烈的兩個區域。一股瑪格麗特熟悉又親切的味道叫我恍若回到了唯本的小屋。我貪婪地使勁吸了一口氣。

路易斯還沒有來得及掌燈,壁爐隱約還殘留著火光的餘燼。一大束瑪格麗特就放在窗臺邊顯眼的位置。

我輕輕走過去捧起,我知道這是誰的傑作。

“對不起……”

突來的聲音叫我震驚地轉頭看向那個從黑暗的陰影裏走出來的熟悉身影。他身材高大修長,身穿一件寬松的粗布外袍依然掩蓋不住他嚴峻高貴的氣質。

他確實是十分適合伯爵這一稱謂的人。

只是他走過來的身影有些蹣跚和憂傷。

“為什麽沒有告訴我你受傷了。我聽路易斯說你渾身是傷……”

“我沒事。”

“前兩天你到底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會受傷的?”

“去林子裏亂逛不小心跌到了崖下——我已經和魯胡萊弗爵士說過了,不是嗎?”

“……莎麗文,現在真的那麽恨我嗎?”他察覺到我口氣中刻意的生疏和譴責。

“我說過,我沒有怪您!”

我扭過頭,不去看他。冷冷地扔下手中的花束。

“不管你會不會原諒我……我都感到十分抱歉……”

“您為什麽會覺得對我抱歉,伯爵?您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就在我說到“伯爵”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看見他那張一半隱藏在黑暗中的臉明顯的緊繃著。

“錯的,是我的命運,我的出身,還有這次錯誤的相會……我們是處於兩個世界的人,你不應該認識我,我也不應該認識你,我們更不應該成為朋友——不知道你有沒有,我都曾經這麽自以為是地認為過……”

“我,我當然當你是我的……朋友!”

他焦急地說明著,好像生怕我不相信似的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謝謝……”我朝他微微一笑,無法克制自己在笑容中加上的嘲諷和無奈的苦笑:“這樣,還有什麽要說的呢?對此,我是深感榮幸的……”

“莎麗文……我——”他另一只手也攬過我的肩,死死地捏住我,要我看著他。有一種陌生的沖動的表情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但隨即消失了蹤影,他重新變得理智、完美無缺。

劫後6

我把他無力虛握的雙手從我的肩上撥落。

“你真的不用對我感到歉疚和遺憾。如果我是你,我也有可能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愛麗絲是公主,是王位繼承人,是帝國未來的希望,還有那麽那麽多的人期盼著她登位,她活著的意義比我大……我只是什麽都不懂的鄉下女孩……而且,就從我個人而言,愛麗絲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還當我是她的朋友,就算只因為她是我的朋友,我也應該這麽做……”

凡的眼裏一絲痛苦閃過。

“只是……凡……別對我特別好。你會讓我變貪婪,你會讓我去奢望我不應該得到的東西……”

他驀然擡頭,把驚訝寫在臉上。

我狼狽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別因為愧疚而對我好……你不會明白,這才是殘忍,這才是欺騙。這會讓我恨你,很恨很恨你……”我的手指絞著衣角,眼前模糊一片:“請你不要再這樣……假裝對我好……”

“我從來沒有假裝過什麽。”

我擡眼簾,但只看到他胸前的位置。他外袍的開口處露出荷葉邊襯衫的領子,白色的衣料襯托出他曬得黝黑的胸膛,在他胸腔裏跳動的心臟我卻無法琢磨,似乎永遠也搞不清他的用意。

“我和公主一樣,意外地遇上了你,我相信這是上天對我們的眷顧……”

我打斷他:“你愛上了她?”

他怔住了。

“你不僅忠於她,你同時還愛著她對嗎?”

“……”他沈默不語。

那麽這就算是默認了吧。

“所以,我更能理解您的選擇了。為了保護你所愛的她,任何人的犧牲對此都是值得的,不是嗎?”

“我沒有!”

他突然低吼了一聲,但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說道:“我不能愛她……”他說:“我可以尊敬她,輔助她,保護她……但絕對不可以愛上她……”

“為什麽?”難道他不知道愛麗絲也正愛著他嗎?

“因為她不屬於我……我不可能讓她屬於我……”

“你可以當她是愛麗絲,不是公主。”

他奇怪地看著我,蹙眉。

我轉身收回話題:“好了,伯爵,請出去吧,你放心,只要能用上我,我會幫你的愛麗絲登上王位的。不因為你,而因為她。如果你真的想表達歉意……把我從西瑟爾夫人那裏解救出來就可以了。你知道……我不會成為什麽宮廷侍女的。等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希望您能允許我回到唯本去。我不想當什麽子爵,我只想回到我父母身邊……可以嗎……”

他依舊看著我,突然閃過憤怒的神色:“不論你會不會成為宮廷侍女,你的禮儀課少不了!”

什麽態度嗎?剛叫他不要假裝對我好,他就這麽明顯地表現出來了。翻臉也太快了吧?

“反正我和‘淑女’是扯不上邊了。我不想要學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如果你真的要我學的話,可不可以教我一點有用的?”

“什麽有用的?”

“比如讀書寫字……”

起碼讓我能自己看懂公主的信啊。

凡看著我,黯綠的眼睛在暮色初籠的最後一絲微光中發亮。

侯爵夫人

我捧著手中一大束的瑪格麗特拎著我的裙角緩緩來到城堡主樓愛麗絲公主的房間。穿過長長的走廊,前面巨大的雕刻精美的對開拱門自己打開了,一個小侍女走了出來。

看見我,她微微行了一個屈膝禮。

“公主在嗎?”我問。

“在,小姐。”

我對她略一點頭讓她離開,獨自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從高高的天花板上掛下無數道帷幔,四周枝型燈座上點著的油燈將房間點亮如同白晝。

我輕輕撥開一層又一層的帷幔,尋著模糊的影子來到愛麗絲身邊。她獨自坐在床邊華貴的軟塌上,雪白的外袍攤開在塌上。裙邊有珍珠一般的光澤。

“莎麗文?”

她擡頭,驚喜地笑了。

“恩。”

我也對她微笑,我不能因為凡的決定而遷怒她,起碼,愛麗絲是有心保護我的。

“你去哪裏了?聽說你失蹤我很擔心你啊……”

“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我保證。”

愛麗絲正要說話,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從旁邊走過來。她穿著絳紅色的外裙,米色披肩。一手拎裙角,一手扣在胸前。態度尊貴高傲。

“莎麗文,這位是海瑟侯爵夫人……是我在挪威時主要負責照顧我的夫人。”愛麗絲親自站起身,向我介紹道。然後她看著海瑟夫人,用微微撒嬌的口吻說:“這就是我和您提過的莎麗文小姐……”

“您好,侯爵夫人!”我急忙屈膝行禮。

海瑟侯爵夫人的身後又轉出另外一個人影,正是西瑟爾夫人。我的頭皮一陣發麻。

海瑟夫人將我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還意猶未盡地圍著我轉了一圈,半天不許我起立。

終於,她轉到我右邊停下,取走我手中一直抓著的瑪格麗特問:“這是什麽,莎麗文小姐?”

“哦。”我連忙雙手捧過,面對著她,同時巧妙地直起身體向她介紹:“這是要送給公主殿下的瑪格麗特。”

海瑟夫人意味深長地同西瑟爾夫人對視一眼,後者露出譏諷和得意的一笑。海瑟夫人背對我,看不清表情。

“我聽公主提起過您,小姐,她說您是將會成為她貼身侍女的人……不過您可一點不像殿下和我一再保證的那樣馴良啊……”

“呃,莎麗文……這花是送給我的嗎?”愛麗絲及時擋在了我和海瑟夫人之間,從夫人手裏拿過那束瑪格麗特:“謝謝你,麻煩你去把它插到花瓶裏好嗎?”

我知道她有心支開我,看樣子海瑟侯爵夫人是比西瑟爾夫人更加厲害的角色啊。

我點點頭,接過花,趕忙離開。

侯爵夫人2

當我再次抱著花和裝滿水的花瓶走在去公主房間的走廊上時,海瑟夫人和西瑟爾夫人同時離開公主的臥室,一路不停地低聲談論著什麽。我急忙躲到了高大的灰白色石柱子後面,等她們走近。

“您說的沒錯,她確實是一個粗野的丫頭!”——侯爵夫人的聲音。

“沒根據我是不會亂說的,夫人。您註意到了嗎,她從來不向殿下行禮,甚至直呼殿下的名字……”

“她的屈膝禮可真是別致啊……我看只是顛了顛腳而已。”她們路過我藏身的石柱,聲音就在耳邊。

“她仗著殿下的寵幸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這樣的人,您怎麽能放心她待在殿下身邊照顧她呢?”

“放心吧,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讓殿下改變心意的……”

聲音漸漸遠去。

我盯著空氣發呆了很久,終於沒有去愛麗絲的房間,折身回到了自己的屋裏。

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可實際上卻離得那麽遙遠。他們所在的高度是我一生都無法企及的。

在西瑟爾夫人面前,我變乖了。她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如同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她的嘲諷和刻薄對我已經絲毫不起作用。她失去了教我的樂趣,只好郁悶地早早讓我離開。

而在我的另一個老師卡洛斯那裏,我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卡洛斯送了我一把鋒利別致的小繩刀,被我奉若至寶,我讓路易斯做了一個小皮鞘,綁在手臂上正合適。

可是一段時間過了以後,我對繩刀失去了興趣,而對卡洛斯正在學習的劍術瘋狂迷戀,纏著卡洛斯教我。卡洛斯黝不過我,只好同意了。

一開始我縮手縮腳地生怕他會打到我,可越這樣反而越會受傷。卡洛斯教導我:“要在自己的心中放一把劍,首先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絕不可以露出膽怯的樣子。即使害怕也不能讓人發現。”

後來,我漸漸學會了防禦。學會防禦後就不再那麽害怕了,於是我開始嘗試攻擊他。反正每次他即將反敗為勝時我也有絕招——找各種理由叫暫停。

卡洛斯一開始的動作很慢,後來他逐漸加快我也能擋得住了。他伸腳一勾,我“啪”的就躺到了地上:“也要註意腳下。”

再後來我能夠一邊看上面一邊還註意下面,不會再輕易地被他暗算時,他的腳常常出現在我腹部前一公分處:“要跟敵人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哦!”

每天黃昏時,卡洛斯和我都會出現在城堡最偏僻的角落,手拿著木棍比劃著。

最後的寧靜

我的劍術隨著每天不間斷的訓練一點一點提高著。

卡洛斯手握著木棍承受著我快速連貫的攻擊,不住地後退著。趁他發呆的一剎那,我一個轉身奪走了他手中的木棍,得意地跳遠,學著當初安德列斯的樣子兩把“劍”在身體兩側劃過兩個圈:“對決時發著呆後果可是致命的哦,卡洛斯!”

我把其中一根木棍扔給他:“現在不要再讓我咯!再來一次!”

“看來您對這項運動是樂此不疲啊!”

“恩!”我微笑回答:“要是能換成真劍一定更棒!”

“那可不行!萬一傷到您就不好了。”

“別這麽信心滿滿,你不一定能贏我呢——以你的這種狀態!”

“那我絕不手下留情咯!”

“誰要你手下留情啦?”我揮舞著木棍又上去了。

卡洛斯笑著承受了我一劍,突然眼光凝聚在我身後的位置。

“伯,伯爵?”

我回頭,看見好久沒有見面的凡和克利德。他好像瘦了一些,據說這些天一直不在城堡,出去和我們的後臺盧卡斯特接洽去了,城堡裏的各人也都急著收拾行裝準備離開城堡遷去盧卡斯特的領地。

我轉過身,恭恭敬敬卻冰冷冷地屈膝:“伯爵大人……”

他看了我一會兒,急步離開。

克利德走近我,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你在故意傷害他。”

“哦?那我應該榮幸我還有這個能力,不是嗎?”

“莎麗文*瓦滋,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簡直……為什麽你要變成這樣?”

“這是你們教我的!”我擡頭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對著克利德的臉。

“你難道以為只有你受傷嗎?你難道以為全世界都對不起你嗎?你真是……我寧願你還像原來一樣天真愚昧,起碼那樣你還有一點可愛的地方……”

“可是,天真愚昧的我你們並沒有給於一點同情心啊,還不是用來做了一個好用的棋子,可以好不猶豫地拿來犧牲……”

“夠了……你這個愚蠢的木材……”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哼……”我冷笑一聲:“你敢說你不是故意讓我被澤西納特抓走的嗎……”

克利德的臉瞬時漲得通紅,他氣得發抖:“你……你真是……氣死人了,早知道我真的應該放手叫你直接被他們宰了,免得我手臂上還多一道傷口……居然,居然講出這樣的話來……”

我心裏生出一點懊悔來,的確,克利德雖然討厭,但他確實因為我受傷了啊。我的怒火似乎真的太沒有道理了一點,出這個主意的人又不是他。

但我沒法馬上拉下臉來道歉。

克利德等了一會兒,實在想不出什麽新鮮的詞來表達他的憤怒了,只有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過了好久我才意識到在場的還有別人,我悄悄擡眼看了一眼滿臉詫異的卡洛斯。

“我好像又得罪人了……”

我一揚手,將手中木棍扔到了地上。

最後的寧靜2

凡帶回來的信息使情勢越發危急,整個城堡陷入了緊張的局勢中,結束了這個亂世難得的安寧和平靜。

聽說我們將要離開,路易斯整天腫著眼睛,一言不發地為我準備著行裝。就如同當初我看見愛麗絲要離開時一樣。

惡魔之子親自來襲,到了我們不得不走的時候。

保皇黨越逼越近,覆位黨們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公主被安排先行離開,凡和騎士們留下一大部分抵禦惡魔之子的軍隊。

不久,盧卡斯特派來迎接公主的人馬到達城堡。侯爵夫人和西瑟爾夫人作為公主的真正的貼身女官自然隨同她一起。

豪華的馬車已經停在了城堡主樓門前。天色蒙蒙朧朧,點燃的火把在黑暗壓下來的蒼穹下星星點點。

我登上了塔樓,看著前方遠遠的出現的連成一線晃動的火點。

“他們來了……”

我蹙眉,緊按住砰砰亂跳的心。

果然,哨兵們也發現了異常,大聲叫喊起來。

怎麽會這麽快啊。

城堡裏的傭人們已經亂成一團。城堡外聚滿了受驚的平民。

我跑下塔樓。馬車前,愛麗絲被侯爵夫人和西瑟爾夫人左右狹持著,往馬車上押。旁邊站著的武士我一個也沒有見過,想必是盧卡斯特派來的人了。

“不要——”愛麗絲失態的大叫著。

我能猜到原因,因為這一次,保護他的人不再是凡*魯克莎爾伯爵了。

“公主……請不要再拖延了,城門外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平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西瑟爾夫人也是聲嘶力竭地大叫著。城門外聚集的平民們正嚷嚷著要守城士兵開門。

侯爵夫人在愛麗絲耳邊低聲說著什麽,愛麗絲卻好不理會,掙紮著不肯上車。盧卡斯特派來的人也開始不耐煩了。要知道這時候可是攸關生死的啊。

“如果您還不離開,我們就無法出城去了,到時候,我們將不得不留下來守城。那種戰爭打起來就不是一兩天能結束的!”

愛麗絲依舊堅持著。我搖了搖頭決定去找凡,只有他才能說服公主。

途中我碰到了哭哭啼啼的路易斯和一臉激昂的卡洛斯。

“卡洛斯,看見伯爵了嗎?”

“他在了望塔上,和守城士兵在一起。”卡洛斯一邊安慰地輕拍路易斯的雙肩,一邊擡頭看我。

“好,知道了。”我轉身朝塔樓跑去,路易斯抓住了我的衣袖:“小姐……他們,叫他們開城門吧……我的家人,都在城門外……”

我緊蹙眉頭,沒由來的就想到我父母的臉。每一次戰爭,受傷最深的總是我們這些無辜的平民。

“我知道。我一定會的!”

臨戰

我對她寬慰笑了,心裏卻一點底也沒有。

門外平民的哀號幾乎充徹了整個城堡,到處都是這樣悲涼和絕望的號叫。

我的小皮靴不停地踢打著前面的裙擺,旋轉的樓梯在我面前越來越少。終於,那種隱秘的號叫像從魔瓶裏被放出來一樣新鮮真切。

我見到了凡,這次見到的他好像已經是我閣了一生一世才找到的宿命根源。他穿著全套的戎裝,碧綠的眼睛眼神犀利,反光的長劍更顯威嚴和殘酷。

“伯爵!”我叫道,他回過頭來看著我。

“為什麽不開城門?那些都是領地上的平民啊!”我無法抑制地大叫。

他蹙眉,旁邊的士兵阻止說:“這些並不是我們的子民,我們對他們不負有責任。”

“所以他們就能被用來犧牲了,對嗎?”

我沖他大聲叫道,想到哭泣的路易斯,想到我遠在唯本年邁的父母,想到那些欺騙那些利用,我的怒火噴湧而出!

凡低著頭,久久地沈默著。

“把他們留給惡魔之子,他們會活命嗎,伯爵?回答我!”每一次聽他們說到惡魔之子時,每一個人都是一臉凝重,那麽這個會“讓你作惡夢”的家夥會放過這些平民嗎?

“他會放過他們嗎?”我揪著凡的衣袖,迫使他看著我。

“……不可能的!”旁邊的另一個士兵回答道:“寧願落到野獸的手裏也不要落到惡魔之子的手裏。”

“他是真正的惡魔……”又有一個人回答我。

“你們閉嘴!”原先阻止凡開門的士兵大吼一聲,緊張地盯著凡:“伯爵,你不會不知道惡魔之子他詭計多端,他為什麽會在歌本哈駐停了一天?誰敢保證城下的這些人中沒有他派來的騙子?”

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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