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鄭卿月的是一個鄭卿月從未見過的小廝，年紀尚輕，但是禮數卻是周全的很，只是不愛說話，除了見面時的行禮問安，一路上再未開過口，鄭卿月心中有事，問了那小廝幾句話，怎奈那小廝畢竟年紀輕，沒見過什麽世面，看著鄭卿月都臉紅，就更何況回答問題了，無論什麽問題，都是磕磕巴巴統一口徑的三個字“不知道。”

鄭卿月討個沒趣，也就不再問什麽，倚在馬車裏小憩，倒是翠兒與意紅兩個人興奮得很，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想來這幾日可把這兩個小丫頭憋壞了，鄭卿月這樣一想也就由著這兩人去了，並未制止，誰知道這兩個小丫頭越說越起勁，直到半夜三更，鄭卿月都聽累了，兩人還沒說累，擾的鄭卿月不得不開口制止，這才算是安生了，恍恍惚惚的閉了一會兒眼睛，卻再無睡意，心中一絲意思不安，到底盛修為什麽這麽著急的讓自己回府呢？竟然還要連夜趕路？……

不知何時沈沈睡去，等再一睜眼天已經大亮，鄭卿月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與腰身打起了車簾向外間看去。

清晨的風還是有些刺骨的，一陣涼風風撲面而來，將鄭卿月的睡意散去了幾分，定睛一看，鄭卿月回過神來，看來已經到了朱雀長街，這便離府中不遠了，放下車簾，滿意一笑：果然還是回家好……

碌碌的車轍聲停了下來，鄭卿月因著慣性一個前傾，明白是到地方了。

“啟稟王妃，已經到王府了。”外面傳來了小廝的通傳聲。

鄭卿月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清楚了，理了理衣衫帶著滿心的歡喜扶著意紅下了馬車。

穿著金絲繡鞋的腳一落地，鄭卿月擡起頭緩緩朝前看去，入目所及是一片喜慶的紅色，掛在唇邊的笑意漸漸散去，心中忽的空了一拍，手腳一瞬間猶如置身冰窖一般的冰涼“意紅……這是怎麽回事？”鄭卿月艱難的問著。

意紅與翠兒在見到這幅場景後也是怔楞當場，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讀到一絲震驚。

意紅將翠兒往鄭卿月的方向一推，示意她安撫一下鄭卿月，翠兒抹脖跺腳的一臉苦相，如今這狀況還不是說什麽都是錯，不死心的再次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將眼前的景物看了個遍，無奈的嘆了口氣是王府沒有錯啊，拿著張燈結彩的是什麽意思？

“王妃……”翠兒艱難的開口“您別多心，估計是……常管家！對！就是常管家，他可是府中的老人，又一直沒有成婚，估計這次是他要成婚，王爺才弄出這麽大排場。”

鄭卿月扯扯嘴角，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做什麽樣的反應，常管家？一個管家成婚，王爺即便重視也不會重視的將王府打扮成這副模樣！

“這位小哥。”意紅悄悄靠近護送鄭卿月一行人回來的那個小廝，低聲道“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府中有誰成親嗎？”

那小廝一楞，隨即笑笑“怎麽？姑娘還不知道？今日是王爺娶側妃的日子，所以才叫奴才去接王妃回來，畢竟要有主母住持嗎。”那小廝並沒有刻意壓低音量，仿佛再說一件再正常不過，世人皆知的事情，叫一旁的鄭卿月想忽略都不行。

意紅皺著臉，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鄭卿月，斂了聲息，不再說話。

鄭卿月盯著眼前刺目的紅，抿抿唇，怪不得這樣突然的叫自己回來，原來是為了給他這側妃撐場面！

努力壓下心中洶湧而情緒，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是，誰家的姑娘……”

那小廝這才感覺到鄭卿月並不知情，才覺得自己闖了禍，也不敢在隨便亂說，低下了頭“是，是曲家的大小姐。”

鄭卿月一怔，腦中努力搜索京中貴女有哪些姓曲的，查了一圈竟沒有對上號的，忽的靈光一現，想到什麽，瞪大雙眼身子一個踉蹌，都虧了翠兒扶著才沒有摔倒在地“曲家？哪個曲家……”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是大夏第一富商的那個曲家……”小廝答著。

“啪”的一聲，鄭卿月心中那根繃緊的弦斷了，原以為老天已經給了你一個沈重的打擊卻沒想到還有一個更沈重的打擊在後面，為什麽？！曲歌蘭怎麽會同盛修……

“這樁親事是什麽時候定下的？”鄭卿月繼續問著。

那小廝哪還敢再答，碰的一聲跪地連聲磕頭“奴才知錯了，奴才知錯了，奴才不該胡言亂語惹得王妃生氣，還請王妃降罪！”

鄭卿月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睛，強撐著身體一揮衣袖聲嘶力竭道“我問你什麽時候！”

那小廝渾身一顫，癱軟在地，無意識的回答道“應，應該是…十，十日前……”

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鄭卿月臉色一白，腳步虛浮，十日前，那不正是自己出發去淩雲寺的那一天嗎，怪不得，怪不得，這幾日盛修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原來是因為籌備婚禮，而自己這幾日就像傻瓜一樣的呆在淩雲寺，什麽也不知道，要不是今日需要主母出面應酬盛修恐怕也不會接自己回來，這樣算來，盛修不會臨時起意的想要娶曲歌蘭進門，應是在許久之前兩人就有聯系，這樣看來自己竟是一直被瞞在鼓裏，怪不得有近幾個月不見了曲歌蘭的蹤影，她竟然……

轉念一想，鄭卿月又覺得不對，憑自己對曲歌蘭的了解，她是絕對不會做出背著自己勾引盛修的事情來的，倒是曲家一心想要借用曲歌蘭的聯姻來鞏固自家的地位，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曲歌蘭聽命於曲家不得以做出的選擇，而盛修……鄭卿月沒有辦法找什麽借口替他辯解，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說是曲家的意思，但是若是盛修不點頭，這件事也不會最終敲定，歸根結底到底是盛修同意了，還是瞞著自己同意的。

握了握拳，鄭卿月推開翠兒，提步進了府。

入目所及都是一片火紅，那喜慶的刺目的顏色似乎在嘲笑鄭卿月的愚蠢，鄭卿月無事下人投來的意味不明，或驚訝，或詫異，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也不知自己是怎麽跌跌撞撞的找到了盛修的書房，直接闖了進去。

房內的盛修已經換上了正裝，一襲黑紅相間的長袍，既不失莊重又顯的喜慶，配上那恍若神祗的身形與樣貌，簡直就是天人臨世。

鄭卿月瞇瞇眼，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盯著盛修，鄭卿月這一路上是跑來的，發髻與衣衫已經有些淩亂了，此刻站在門口，怎麽看怎麽有些狼狽。

引泉正在盛修身邊交代著什麽，看見鄭卿月進了門，眼神轉了轉，識趣的問安退下了，順便帶上了門。

斜照進屋內的陽光被窗欞格成一束一束的，透過這細密的陽光，鄭卿月有些看不清盛修的臉，但是卻能感覺到盛修周身散發出的熟悉的氣息。

“你回來了，回房收拾妥當就出來吧，待會客人就會到府上了。”盛修沒有溫度的聲音響起。

曲歌蘭入府雖是側妃的身份，但是曲家畢竟是動一動可以撼動大夏半個江山的存在，為表重視自然還是要舉辦一個小宴的。

“你，當真……”鄭卿月只覺得如鯁在喉，接下來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

盛修卻並沒有想要等到鄭卿月說完，而是上下打量了一圈鄭卿月，不滿的皺皺眉頭“說了幾遍了，你是王府主母，哪能像個下丫頭一般的亂跑亂跳，總該學的莊重些才是。”

“你這是什麽意思。”鄭卿月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可是還是忍不住的顫抖。

盛修挑眉看向她，顯然沒有聽懂。

鄭卿月抿抿唇，賭上全部的自尊心說道“你曾經說過不會納妾娶妃，為何要食言，更何況要娶的還是歌蘭。”

盛修毫不在意的一笑，換上了一副哄小孩子一樣的口吻，俯下身子靠近鄭卿月，一雙眼睛卻是冰冷的很“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輕易將別人的承諾當真嗎？更何況出嫁從夫，納妾娶妃是我的自由，母後讓你抄的《女則》《女誡》可不是只是讓你抄抄而已。”

鄭卿月身子一晃，不可置信的看向盛修。

盛修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向鄭卿月，收起了笑臉“時間不早了，該準備的我已經讓常管家準備好了，你只要換上衣服應付一陣就好，不算為難吧。”

鄭卿月不理解一個人怎麽會忽然間變臉變到這樣的地步，心中怒氣上湧“不許，我不許！”

盛修眉心打了個結“不許？你憑什麽不許，你要知道，女子可不能善妒啊。”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我就是不許！今日你若是將曲歌蘭擡進來，你我就恩斷義絕。”這大概是鄭卿月能說出的最狠的話了，但是此刻聽起來卻是那麽的蒼白，自己唯一能威脅盛修的也不過就是如此，可若是盛修根本不在乎呢？

果然，盛修不在意的笑笑“恩斷義絕？……唔……我倒是無所謂，但是你可要記著，你現在可是身在平南王府，今日你不願參加？……可是今日你的母親也會出席小宴的，你若是不去我也只能實話實說了，讓你母親勸勸你。”

盛修果然懂得鄭卿月的弱點在哪裏，即便受了再多的委屈，有再多的不滿，鄭卿月都不會惹得何氏掛心，如今盛修這麽說根本就是威逼。

有一種失望叫做得到希望後卻又毀滅，那便會是加倍的失望，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得到的好，鄭卿月如今就處在了這樣一種情況中，舍不得放不掉恨不了……怪只怪自己錯信了人……

盛修眼見著鄭卿月表情的變化，滿意的點點頭“我想你應該你會在拒絕了。”說完提步就要離開。

“你。”鄭卿月開了口“你為了你的母後就這樣對待我是嗎？”

盛修腳步一頓，鄭卿月慢慢轉過頭盯著盛修的脊背“皇後想要我死，你不聞不問，反倒百般維護，對我卻沒有絲毫的憐憫，我努力去理解你母親的所作所為，對這件事只字未提並不是我懦弱可欺，而是我不想你為難，而你呢？你卻將我往絕路上逼，既然做不到為什麽一開始要許諾？盛修我倒要問問你，我好好一個女子嫁到你府中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讓你們這樣百般□□嗎！？這樣對待我，盛修，你的良心在哪兒？！”說道最後鄭卿月的聲音已經哽咽起來，只有最後的自尊支撐著她不哭出來。

背對著鄭卿月，聽著她萬般悲戚的聲音，盛修的眉頭有了一絲松動，不過片刻就平覆了下來“良心？男兒志在四方，總不能為了兒女私情耽誤了大事，曲家的地位不可小覷，她能給我的，比你給我的多得多，至於母後……你還是王妃不是嗎。”

話說到這裏，已經不用再說下去了，能留個鄭卿月一個王妃侍衛就已經是盛修能對自己最大的仁慈了，不是嗎，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所求過多。

說完這一席話，盛修便擡步出了門，再未回頭看過一眼。

聽著盛修的腳步漸漸遠去，鄭卿月仿佛被抽空了靈魂的布偶，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淚如泉湧，為什麽，為什麽一定是曲歌蘭，為什麽自己身邊的人會一個接一個的背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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